强子猛地回头,看见刘志光站在门口堵着路。
他眯起眼,打量了刘志光两秒钟。
他跟了刘志光两个礼拜了,这张脸他做梦都能认出来。
“好啊!”
强子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包立城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还带人来了?!”
包立城的脸色刷地白了,往后缩了一下。
赵小翠“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往后门跑。
刘志光厉声道:“别动。”
赵小翠跑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摔个嘴啃泥。
面馆里其他食客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齐刷刷地扭头看过来。
强子反应极快。
他右手往腰后一摸,“唰”的一下抽出一把三棱刮刀,在昏黄的灯光底下发出一道寒光。
包立城吓得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溜下去。
面馆伙计手里的碟子“咣”地掉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打架了!打架了!”
一对吃面的老两口赶紧端着碗缩到墙角。
刘志光扭头冲包立城,低声道:“包子,出去。”
包立城听罢,愣了一秒。
“我说出去!”
包立城“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强子没理包立城,刀尖一直指着刘志光,嘴里咝咝地喘着粗气。
“姓刘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刘志光往前迈了一步,挑眉道:“你偷了我的自行车,你派人去供销社骗我媳妇,你给魏淑芬办假工作证,你坑了阎阜贵的钱,能不认识我吗?这些账,今天一笔一笔跟你算。”
强子听罢,手开始发抖。
他没想到刘志光敢往刀口上凑。
在他的经验里,亮刀子就够了,十个人里有九个转身就跑。
但这个姓刘的不但没跑,还在往前走。
“别过来!再过来……我他妈的捅了你!”
强子嘶吼了一声,刀尖往前一送。
刘志光侧身一闪,右手扣住强子持刀的手腕,拇指和食指死死掐住腕关节内侧的筋脉。
八极拳里的擒拿手。
强子的手腕像被铁钳子夹住了一样,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一阵发麻,三棱刮刀“当啷”掉在地上。
刘志光没松手,顺势往下一按,同时右脚往前趟了半步,膝盖顶住强子的大腿外侧。
强子整个人被拧着往下坠,“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面馆油腻的地面上。
“啊——”
强子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刘志光左手捡起地上的三棱刮刀,往桌上一扔,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包立城站在门帘子后面,半个脑袋探着,浑身哆嗦。
刘志光眼睛一瞪,对他道:“你还杵着干什么?去派出所叫人!”
包立城“嗯”了一声,拔腿就跑。
赵小翠趁乱从后门溜了,刘志光没工夫追她,一个人对付两个本来也不现实,女的跑就跑了,主犯在这儿就行。
面馆里几个食客回过神来,有胆子大的凑过来帮忙,一个老师傅从厨房拿了根麻绳递过来。
“小伙子,帮你绑上!”
刘志光道了一声谢,接过绳子把强子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强子趴在地上,鸭舌帽歪到一边,脸贴着油渍斑斑的水泥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姓刘的,你等着!你他妈的等着!”
刘志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倒了杯茶慢慢喝。
“行,我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面馆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包立城带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跑了进来。
跑在前面的那个,刘志光认识。
小郭。
南锣鼓巷派出所的值班民警,之前贾张氏诬告他偷自行车那回,就是这位给做的笔录。
小郭进门一看场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坐在那喝茶的刘志光。
“又是你?!”
刘志光放下茶杯,笑道:“郭同志,别急,这回我是报案的。”
小郭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被绑在地上的强子,又瞅了瞅桌上那把三棱刮刀。
“怎么回事?”
刘志光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说了。
强子偷自行车、办假工作证、骗阎阜贵的钱、在供销社门口派人搭讪秦淮如、跟踪他近一个礼拜,今晚又拿刀威胁。
小郭越听脸色越严肃,掏出本子开始记。
另一个民警把强子从地上拽起来,强子嘴硬,扭头冲刘志光吐了口唾沫,被民警一把按住后脑勺。
“走吧,回所里说。”
四个人押着强子出了面馆。
面馆老板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冲着包立城喊了一嗓子:“哎!这桌的账还没结呢!”
包立城掏出几张毛票往柜台上一拍,追了出去。
……
南锣鼓巷派出所。
刘志光和包立城在值班室里坐着,小郭把茶水端过来,开始做笔录。
包立城先录。
他把从赵小翠和强子搭上线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在东直门小饭馆认识的,怎么被介绍“相亲”,对方怎么开口要三百块彩礼,又怎么承诺帮办工作。
小郭记得飞快,写完让包立城签字摁手印。
轮到刘志光。
他比包立城讲得更详细。
从强子第一次出现在南锣鼓巷跟踪他开始说起,到供销社门口搭讪秦淮如,到护城河边魏淑芬和强子的私会,到婚宴上自行车赃物被指认,再到今晚面馆里强子持刀威胁。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在场人、前因后果,有条有理。
小郭写了整整四页纸。
写完之后,小郭合上本子,抬头看刘志光,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刘志光同志,你这俩礼拜的经历,够我写半年的案卷了。”
刘志光没搭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派出所后面的审讯室里传来强子的叫嚷声,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
又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头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呢子大衣,方脸膛,两道浓眉,走路带风。
正是四区分局局长王长山,玲玲的父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夹着个公文包。
“周队长。”小郭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王长山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刘志光,大步走过来。
“志光!大晚上的你又给我整出动静来了?”
刘志光站起来,笑道:“王叔叔,这回不怨我,是那边那位先拔的刀。”
王长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周队长接过小郭递上来的笔录,翻了几页,皱眉道:“伪造工作证、盗窃自行车、诈骗钱财、持刀威胁……”
周队长合上笔录,看了王长山一眼,低声道:“局长,这是个串案。”
王长山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
“人在审讯室?”
“在,周队长刚才过去看过,嫌疑人什么都不认。”小郭答道。
王长山冲周队长抬了下下巴:“走,去看看。”
两人推门往审讯室走。
刘志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审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强子坐在里面的铁凳子上,双手被铐在桌腿上,鸭舌帽不知道掉哪去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面馆地上的油渍。
周队长坐到他对面,翻开笔录本。
“姓名。”
“赵强。”
“年龄。”
“三十一。”
“住址。”
“……东直门外,没有固定住处。”
“职业。”
“没有。”
周队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赵强,有人举报你涉嫌盗窃自行车一辆、伪造红星第一毛纺厂工作证、诈骗阎阜贵钱财若干、跟踪恐吓群众、持刀威胁他人。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强子往铁凳子上一靠,歪着头。
“什么盗窃?什么诈骗?我听不懂。我陪我表妹去相亲,突然闯进来一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上来就要打我,我害怕,掏刀是为了自我保护。”
强子的嘴角往上一挑,满脸无所谓。
周队长又问了几个问题,强子一概否认。
什么自行车不知道,什么假工作证没听说过,什么阎阜贵不认识,跟踪就更扯了,他说自己连南锣鼓巷在哪都不知道。
“至于那个魏淑芬……”强子摊了摊被铐住的手,“不认识,没见过。”
周队长把笔录本合上,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王长山在走廊里抱着胳膊等着,看见周队长出来,挑了下眉毛。
周队长摇头:“这人是老油条,嘴很硬。除了持刀,其他的一概不认。光凭刘志光和包立城的口供定不了案,得有更多人证物证。”
王长山皱起眉头,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
刘志光从审讯室门边走过来。
“王局长。”
王长山转头看他。
“有个人,能撬开这个口子。”
王长山顿住脚步。
“谁?”
“阎阜贵。我们四合院的阎阜贵,就是我笔录里提到的那个被这伙人骗过钱的。他之前被强子设套骗走了买红薯的钱,自行车也被扣了。”
刘志光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说。
“但阎阜贵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有点怕事儿。他不是不想说,是怕引火烧身。现在强子已经被抓了,您让人把他叫来,告诉他嫌疑人已经落网了,他没有后顾之忧,他会说的。”
王长山看了周队长一眼。
周队长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这个思路可以试。阎阜贵如果能指认赵强就是当天骗他的人,再加上刘志光和包立城的笔录,证据链就能串起来。”
王长山拍了下周队长的肩膀:“那就明天一早,让人去请阎阜贵。”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刘志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志光,你这脑子,干公安比考大学合适。”
刘志光摆手:“王局长,我这脑子比您差远了。”
王长山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笔录也做完了,你们回去吧。后续的事交给我们。”
刘志光点了点头,叫上包立城出了派出所大门。
夜风灌进领口,包立城缩着脖子走在刘志光旁边,好半天没吭声。
走了一段,他才闷声开口。
“志光,今天要不是你在,我今天肯定得栽了。”
刘志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踏踏实实上你的班。以后找媳妇,别贪便宜。”
包立城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南锣鼓巷的岔路口分了手。
包立城往北走,刘志光往南拐,进了九十五号院的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后院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心里一热。
推开屋门,秦淮如裹着棉袄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件毛衣,针脚一针没动。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
“回来了?!”
秦淮如腾地站起来,跑过来上下看了一圈,拽着他的胳膊翻来覆去检查。
“没受伤吧?让我看看。”
“没事,一根毛都没少。”
秦淮如松了口气,拍了他一下。
“吓死我了,你说出去办点事,这都快十一点了!”
刘志光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桌边。
“强子逮住了,在老马家面馆里就抓了。”
秦淮如瞪大了眼。
“逮住了?那……那魏淑芬呢?”
“今天先别声张。”刘志光压低声音,“强子被抓的事,咱们先不提,也别跟院里任何人说。要是走漏了风声,这娘们腿一抬跑了,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秦淮如连连点头。
“我懂,谁也不说。”
她转身去灶房给刘志光舀了碗热粥,又拿了两个白面馒头搁在桌上。
刘志光也确实饿了,低头扒了两碗粥,把馒头啃完,擦了把嘴。
秦淮如在旁边看着他吃,手里的毛衣一直没放下。
“志光,那个强子,他今天没伤着你吧?我看你右手……”
刘志光伸出右手晃了晃。
“这点力气,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秦淮如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两口子熄了灯,上床躺下。
次日一早,刘志光出门去东四区图书馆。
昨晚折腾到大半夜,他六点多才起来,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秦淮如给他灌了一搪瓷缸子热水,又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中午别忘了吃饭,别光顾着翻图纸。”
“知道了。”
刘志光走到院门口,瞥了一眼中院。
贾家的门关着,没什么动静。
魏淑芬应该还不知道强子出事了。
他加快脚步出了巷子,坐公交赶到东四区图书馆。
张大姐已经把借阅大厅的门开了,正在里面扫地。
“小刘,今天来得晚了。”
“昨晚有点事。张姐,教授们来了没?”
“来了来了,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份报纸,两个人在里头看得可热闹了。”
刘志光推开专家阅览室的门。
徐教授和乔景两个人凑在一起,头碰头地看着一张铺在桌面上的报纸,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乔景先抬起头。
“志光,你来看看这个!”
刘志光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报纸。
是一份《京城日报》,翻到了第三版社会新闻栏。
中间位置刊登了一篇不大的报道,标题是:“青年北海公园勇救落水者”
刘志光扫了两眼正文。
报道写的是几天前北海公园有两人落水,一名在公园游玩的青年不顾个人安危跳入湖中,先后将两名落水者救上岸,并对其中一名溺水昏迷者进行紧急救治,避免了一场悲剧。
报道没有提救人者和被救者的姓名,只写了“一名青年”和“两名落水群众”。
乔景一拍桌子,笑道:“北海公园有人落水,一个年轻人跳下去把两个人都救上来了!”
徐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指着报纸上的一段话,连连摇头。
“你看这里写的,'落水者已丧失意识,青年迅速对其进行胸外按压及口对口人工呼吸'……这叫什么?这叫临危不惧!现在的年轻人里头,有几个能做到的?”
刘志光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没吭声。
乔景还在念报纸:“'据公园管理处工作人员介绍,该青年将两名落水者先后救上岸,其中一名溺水者经抢救后恢复意识'……啧啧,先后救了两个!这水性得多好?”
徐教授感慨道:“这种人就该上报纸,就该表彰!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小伙子,政府应该给他发个锦旗。”
刘志光低着头翻图纸,手里的钢笔拔开笔帽又合上,合上又拔开。
乔景扭过头看他。
“志光,你怎么不说话?”
“嗯?”
“你看看这报道,多振奋人心。”
刘志光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含糊道:“是挺好的。”
徐教授把报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年轻人就该学学人家。你看你成天翻译图纸,身体锻炼跟上了没有?万一遇到这种事儿,你能跳下去吗?”
刘志光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徐教授,咱们还是说图纸吧。”
乔景还没完,又看了一遍报纸,叹了口气。
“可惜了,报道没写这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不然我真想请他喝顿酒,跟他聊聊。现在像他这样见义勇为的年轻人,太少了。”
徐教授点头附和:“报纸上说'青年准备考大学',哟,还是个考生。既有胆识又有文化,这要是考上大学,将来是国家栋梁的料。”
刘志光埋着头,把钢笔拧得吱嘎响。
他总不能站起来说“那人就是我”吧?
还得解释为什么跟谢涛一块出现在北海公园,越描越黑。
还不如装不知道。
徐教授和乔景又议论了一阵,总算把报纸折起来了。
三个人各归各位,开始干正事。
刘志光翻开图纸,进入状态。
上午的翻译依然顺利。
到十点半,他翻完了十二页。
徐教授校对完其中六页,把稿纸整理好放在一边,走过来给刘志光续了杯热水。
“志光,上午的进度很好,别着急,后面慢慢来。”
刘志光“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阅览室外面的走廊传来几声说话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请进。”乔景抬头应了一声。
门推开了。
张大姐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点为难。
“乔教授,外面有个人找小刘。”
乔景皱眉:“找志光?谁啊?”
张大姐往身后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一个年轻女同志,穿得挺板正的,说是从外交部来的,非要见小刘一面。我说这里是专家阅览室,不能随便进,她就在外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