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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匕首来得又快又阴。
林辞只看见寒光一闪,本能地往后仰身。
匕首尖擦着他的棉袍前襟划过去,嗤啦一声,棉布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里面填的旧棉絮翻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刺痛从腹部传来,温热的血渗出,洇在里衣上,格外扎眼。
他踉跄着退了三四步,低头看了一眼——还好,只是划破了皮,没捅进去。
再深半寸,今天躺这儿的就是他了。
“林秀才!”赵老蔫已经冲上来,弯刀都举过了头顶,作势就要往下劈。
那马贼拖着瘸腿往后缩,嘴里还在发出嗬嗬怪笑。
“老蔫叔!”林辞喝了一声。
赵老蔫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转头看他,满脸不解:“林秀才?!”
“我说了,这个人,我自己来。”
林辞站直身子,左手抹了一把腹部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重新攥紧柴刀,刀柄被汗浸得发黏,但手感实实在在。
赵老蔫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压低声音道:“林秀才,这家伙虽不是什么练家子,但干这行的,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没几个不是亡命徒!你可不能——”
“我知道。”林辞打断他,眼睛始终盯着那个马贼,“但有些事,别人不能替。”
那马贼靠着灌木丛,瘸着一条腿,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呼出的白气混着血腥味。
他听见林辞的话,先是一愣,然后嘎嘎笑了起来,笑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鸹。
“秀才?你是秀才?”他上下打量着林辞,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个秀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拿把柴刀就敢跟老子死斗?老子在刀口上舔血的时候,你还在娘们怀里喝奶呢!”
他笑得太厉害,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嘴上还是不停:“行!这可是你自找的!老子混了这些年,抢过粮杀过人,临死还能拉个秀才垫背,值了!”
林辞盯着那马贼的眼睛,右手将柴刀握得更紧了。
这一会儿,他更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道,不会给你时间慢慢适应。
要么见血,要么被见血。
“我给你一个机会。”林辞往前踏出一步,柴刀指向对方,“你下一刀要是还能伤得了我,我便放你走。”
那马贼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重新打量了林辞一眼——这秀才刚才差点被他划穿肚子,现在还敢放大话?
“找死!”
马贼暴起。
他拖着伤腿往前突了一步,匕首斜着往上撩,直取林辞的咽喉。
这一刀很快,快到赵老蔫在后边又喊了一声“小心”。
但伤腿终究拖慢了他的速度。
林辞侧身闪开,匕首擦着耳际划过。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欺近一步,柴刀从右往左横劈过去——不是练出来的招式,就是最笨拙的反手劈。
那马贼一刀落空,来不及收回匕首,急忙往后跳。
伤腿落地时疼得他脸都歪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林辞抓住这个间隙,双手握刀从上往下劈,可力使得太猛,刀砍进了灌木丛的枝杈里,一时拔不出来。
马贼狞笑一声,趁机挥刀刺向林辞的腰侧——同样是横划,他想划开这秀才的肚子,让他肠子流一地!
但这回林辞没躲,直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正是那条伤腿。
“啊!”马贼惨叫一声,匕首偏了准头,划在林辞的棉袍上又割开一道口子,这次却连皮都没碰到。
林辞松了柴刀柄,直接扑上去双手攥住马贼握匕首的手腕,肩膀往前一顶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压翻在地。
地面是砂土混着碎石,马贼的后背重重撞上去,闷哼一声。
林辞整个人骑压在他身上,用膝盖和腰腹的重量死死摁住他握匕首的那条胳膊,腾出右手从地上摸了块碗口大的石头。
那马贼还在挣扎,左手乱挥乱砸,指甲在林辞脖子上划出几道血痕。
他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林辞一脸。
然后他看见了林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此刻却冷得像是初冬的井水。
没有暴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在执行某个必然步骤的沉静。
石头砸下去。
第一下,马贼的咒骂变成了含混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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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下,挣扎的力气弱了。
第三下——
第四下——
林辞也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直到赵老蔫从身后掰开了他的手指,把石头从他手里拿出来。
“够了。”
林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心里全是汗,混着别人的血,黏糊糊的,微微发着抖。
那马贼躺在地上,脸已经看不太清了,身下的砂土被染成了深褐色。
林辞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很快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像把什么东西同时咽进了肚子里。
以前在办公室甲方撕合同,他也动过气,也拍过桌子。
可那终究是纸上谈兵。
而现在,他和这个世界终于达成了某种对等的默契——不是他杀人,就是人杀他。
既然老天爷把他扔到这儿,那他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林秀才!”王铁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花马冲到跟前,他翻身下马,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着满身是血的林辞,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我滴个乖乖……你、你杀的?!”
林辞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不是我杀的,难道是他自己摔死的?”
“我滴个乖乖!”王铁牛围着尸体转了一圈,又围着林辞转了一圈,“林秀才,我还以为你就会动嘴皮子呢,没想到你是个武状元转世啊!”
“武状元个屁。”林辞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血污里格外醒目,“我只是个秀才,还没考取真正的功名。不过你要是夸我文武双全,我倒可以谦虚一下。”
王铁牛听闻,与林辞相视,哈哈一笑。
林辞把柴刀捡起来插回腰间,又把棉袍下摆撩起来看了看腹部那道口子,皮肉翻开浅浅一层,血已经凝住了。
“真要说,多亏老蔫叔,不然这俩家伙早跑了。”
赵老蔫把弓重新背好,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递还给林辞:“这是个好东西,拿着。”
他话还是不多,但眼神变了。
从前是长辈的欣赏,现在多了几分平视的认可。
像老猎户在打量一头第一次独自扑倒猎物的年轻狼。
“赶紧收拾一下,别留后患。”赵老蔫蹲下身,开始翻那具尸体的衣襟。
王铁牛也凑过去帮忙,嘴里念叨着“我这辈子还没扒过死人衣服呢”。
林辞接过匕首,在袖子上蹭了蹭血,这才仔细看了看。
刀刃约莫五寸长,寒光内敛,上面錾着细密的鱼鳞纹,刀柄是老牛角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是普通马贼能有的东西,多半是从哪个倒霉行商身上抢来的。
他把匕首也插进腰间皮带,觉得不太得劲,又抽出来别进靴筒里。
王铁牛和赵老蔫把那马贼的衣襟翻开。
怀里一个粗布钱袋,倒出来七八枚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赵老蔫没说话,把钱袋也塞进林辞手里。
“就这点?”王铁牛翻了翻另一具尸体的腰间,“不对。”
他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伸手用力一拽。
那尸体后腰的牛皮褡裢里,裹着一根葱白粗细的银簪子,掂在手里少说二两重,簪头雕的还是一只衔珠的雀儿。
还有几串散碎铜钱,加起来得有一百多文。
“这伙人不知道抢了多少东西。”林辞沉声道,“这么个小马贼,腰里别的簪子都是银的——怕是从哪个妇人头上硬扯下来的。”
赵老蔫点了点头,没说话,把两具尸体的皮袄也都扒了下来,动作比剥兔皮还利索。
他常年处理猎物,做这种事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扒下来的皮袄放在了马背上。
对于赵老蔫来说,这皮袄能换不少铜钱呢。
一切值钱的东西,他都不想错过。
之后,三人一把火将这两具光溜溜的尸体给烧了。
他们站在火堆旁,看着火焰把尸首吞没。
王铁牛忽然开口:“林秀才,这应该是您第一次杀人吧?您在动手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辞沉默又沉默。
半晌,才说道:
“我在想,我娘和我媳妇,还在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