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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明挺着圆滚的肚子,站在林家大院工地外。
身后八个壮实伙计一字排开,手里拎着棍棒,气势汹汹。
“哪个是林辞?给老子滚出来!”
“你他娘的懂不懂规矩?河湾乡是我陈记粮行盘了十年的粮道,你也敢截胡?活腻歪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黑石村都惊动了。
村民们纷纷闻着声来。
正在干活的众人齐刷刷朝对方看来。
林辞也抬起头来一瞧。
这人跟县城的陈掌柜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脸、圆肚、圆胳膊,活脱脱一个发面馒头成了精。
他掸了掸袖口黄土,缓步走来,笑道:“哟,陈掌柜还分大小号呢?这位是……陈二掌柜?”
陈景明一听这话,气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
他在风砂县横行十几年,靠着大哥在县衙里使银子打点,陈记粮行垄断了方圆百里七成的粮食生意。
哪个人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喊声“二爷”?
如今倒好,一个破落户出身的穷秀才,竟敢拿他开涮!
“少他娘的废话!”陈景明大怒,指着林辞破口大骂,“你高价收粮,破坏行规!风砂县方圆百里,粮价向来由我们几大粮行商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插一脚?!”
林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行规?大靖律哪条写了,河湾乡的粮食只能卖粮给你陈记?”
“你所谓的行规,就是你们几家粮行合起伙来,把粮价压到三文,还赊账半年不给?”
“农户卖了粮,拿到手的是一张白条,孩子冬天饿得直哭,你们管过吗?”
“三文钱一斤粮,你陈二掌柜身上这件绸缎衣裳,够买多少斗?嗯?”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说得好!”
陈景明脸色铁青,回头瞪了一眼,那声音立刻缩了回去。
但林辞的声音更响了:“我给四文钱。百姓多赚一文买棉衣过冬,多赚一文给爹娘治病,这叫破坏市价?”
“我这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积、德、行、善!”
“好!”
“林秀才好样的!”
“太仁义了!”
院外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叫好声响成一片。
这些人大半都是黑石村的佃户和贫农,谁家没被粮行压过价?谁家没捏着白条过过年?
林辞这番话,句句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陈景明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身后的伙计也面面相觑。
他们横行乡里惯了,从没见过有谁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反了…反了!”陈景明恼羞成怒,猛地一挥手,“给我上!砸了他的院子!让他知道知道,这风砂县是谁的地盘!”
八个伙计一对眼,立即撸起袖子,拎着木棍就要往前冲。
林辞眼神一冷。
只是微微抬手,根本无需多言。
下一刻——
只听“呼啦”一声。
王铁牛、何大壮、黑子、大白、周大柱、赵三斤,六条精壮汉子齐刷刷涌出。
王铁牛手持大马弯刀,横刀而立,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冽寒光,杀气流露。
“谁敢动林秀才一根头发,老子让他见识见识,河湾乡那帮马贼是怎么死的!”
何大壮抡了抡锄头,咧嘴一笑:“刚杀完马贼,手又痒了,正愁没人给练练呢!”
其他四人,也是各自提着锄头、柴刀、扁担、铁锹,不动声色地缓步移动,试图封锁他们后退的路线。
六个人,愣是站出了六十个人的气势。
更吓人的还在后头。
不知何时,院角那座才建了一半的瞭望台上,多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赵老蔫蹲在台子上,手中已经拿起了那把老榆木弓。
陈景明抬头一看,那老头手中弓弦绷得笔直,阳光照在箭镞上,寒光刺眼。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那箭就会钉进自己喉咙!
当下,他腿肚子就软了。
“你…你们……”陈景明胖脸吓得哆嗦,额头上的冷汗滚得比黄豆还大,“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大哥可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清楚了,对面这些人,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那眼神、那气势、那浑身的杀伐气,根本不是普通村民该有的东西。
这是建作坊的帮工?
这他娘的是兵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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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来的伙计也是吓得一缩,气势顿时泄掉。
林辞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陈二掌柜,还要拆我院子吗?”
“我这些兄弟都是粗人,脾气大,万一没个轻重,把你这二百斤的身子骨磕着碰着,我可不赔医药费啊。”
陈景明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林辞那张清秀的笑脸,心里头一阵发寒。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
这人,不是善茬。
“好…好!”陈景明咬着后槽牙,甩下狠话,“林辞!我记住你了!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胖腿一蹬,没蹬上马背。
再蹬——还是没蹬上去。
再蹬——还是没蹬上去。
如今腿肚子还在打颤,哪里蹬得上去?
连着蹬几下,最后还是两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过来,托着他上马才赶紧溜走。
“哈哈哈哈!”
院外围观的村民们看着这出好戏,终于憋不住了,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爱起哄的半大小子,甚至吹起口哨,大声喊道:“陈二掌柜!下回上马记得带个梯子!”
“呼呼呼~~!”
“林秀才威武!”
“陈记粮行屁都不是!”
林辞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继续干活。
但他看着那道远去的黄尘,眯了眯眼。
他知道,麻烦刚开始。
这不。
陈景明的车队刚拐出村口,暗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来。
王石缩头缩脑地凑上去,拦住陈景明:“陈二掌柜,留步!”
陈景明吓了一跳,还以为林辞的人追上来找麻烦。
发现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后,正一肚子火没处发,便瞪眼道:“你谁啊?”
“小的王石,村里正王德发之子。”王石赔着笑,“家父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关于那林辞的。”
陈景明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随即冷笑:“带路!老子倒要听听,这林辞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人一前一后,随即抄小路重新入了村。
王德发家中。
王德发笑眯眯地斟上两杯劣茶:“陈二掌柜,今日受委屈了,是那林辞不识抬举。不过在这黑石村,还轮不到他做主。”
陈景明抿了一口茶,随即皱起眉头,嘴里呸呸两声吐出茶叶。
他嫌弃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晃出来大半。
瞥了王德发一眼,冷哼道:“王里正,有话直说。我可没多少闲工夫!”
王德发笑容不变,心里却暗骂一声:给脸不要脸。
但他面上依旧堆着笑,凑近了些,故作神秘:“不瞒二掌柜说,老夫与县丞赵大人早年有过几分走动,在这磐石乡说话还算管用。”
陈景明的神色顿了一下。
王德发看在眼里,心中得意,继续说道:“老夫之所以斗胆请二掌柜过府,实在是……实在是这林辞太过跋扈。老夫好歹也是一村里正,掌管户籍赋税,村中大小事务哪样不得经我的手?偏生这个林辞,仗着中了秀才,目无尊长,屡次让我这下不来台。”
他重重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老夫本想忍忍也就过去了,可今日见二掌柜也被他这般折辱,实在是……唉!”
陈景明眼皮子跳了跳。
王德发抬起眼,察言观色片刻,缓缓说道:“老夫有个主意。”
“哦?”陈景明终于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不知王里正有何高见?”
王德发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在陈景明耳边,压低声音细细说起来。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盏茶的工夫。
陈景明的脸色越来越精彩,从最初的阴沉,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竟变成了亢奋。
待王德发说完,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
下一刻——
“哈哈哈哈!”
陈景明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拿起桌上那杯难喝至极的劣茶,举了起来。
“王里正,您真是个人才啊!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我不光要断他的粮,我还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在黑石村待不下去!”
“哈哈哈!”
王德发也举起茶杯,皮笑肉不笑地与他碰了一下。
两只粗瓷茶杯在空中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两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