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落在水罩外的礁石上,赤足踩在粗糙的礁石表面,银白色的长裙裙摆在深海中缓缓浮动。
她没有看小白,也没有看白泡泡,目光从始至终都只锁定在唐恒一个人身上。
她走上前几步,抬手按在唐恒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的衣物完好,皮肤上没有伤口,气息平稳如常,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小白和白泡泡身上。
那道目光冷得像深海中从未见过阳光的寒流,紫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股极淡却毫不掩饰的杀意。
在她的认知里,龙神是所有龙族与龙系血脉共同的至高存在,任何冒犯龙神的行为都不被允许。
即便是龙族内部,胆敢对龙神不敬也要承受惩戒,更何况是这些血统驳杂、背弃了龙族荣耀转而去信奉人类神祇的海魂兽。
尤其是她看到唐恒还牵着白泡泡的小手正理所当然地攥着唐恒衣角,而唐恒居然没有甩开。
古月心中的警报顿时拉到了最高级别。
唐恒上前半步,侧身挡在古月和小白之间,摆了摆手:
“误会,都是误会。伯母就是找我确认几个问题,没对我做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古月眼中的杀意没有完全消退,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略微收敛了几分。
白泡泡从唐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蓝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打量着古月。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这个突然出现的银发少女就像是从深海中走出来的女王,冰冷、威严、漂亮得不像真人。
白泡泡歪了歪头,嘴巴比脑子快,一句话直接蹦了出来:
“这位姐姐生得好漂亮啊!你的本体一定也很美丽吧?”
古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白泡泡,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掺假的好奇和欣赏,蓝色的眼睛澄澈得能一眼望到底,里面既没有奉承也没有试探,就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看到漂亮姐姐时本能的赞叹。
可以说是天真烂漫。
换种说法就是傻子。
古月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一层。
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底那股杀意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看着白泡泡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在心里默默给对方归了个类。
不构成威胁,至少暂时是这样的。
然而下一秒,白泡泡就从唐恒身后蹿了出来,一把搂住唐恒的胳膊,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奶白色的长发蹭得有些凌乱,然后仰起小脸,蓝眼睛里盛满了期待的光芒,语气激动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老大!我们什么时候去岸上?海神第二考什么时候开始呀?我都等不及了!”
古月的面部表情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白泡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依旧维持着冷淡的平静,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正在咆哮
为什么这家伙可以这么自然地贴上去?!
她也想要!
她认识尊上多久了,从来都没敢这么直接地抱过胳膊蹭过脸,这条小鲨鱼才认识尊上几天?
凭什么?!
但是她不能说出来。
所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双手在袖中默默攥成了拳头。
“尊上...本源补充的时间快到了对吧?”
唐恒额间渗出几滴冷汗,尴尬地点点头。
坏了,瞧古月这架势,下次不得把自己榨干估计不会罢休啊!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为了搞清楚当下的状况,古月强迫自己开口问了一个正经问题:
“海神考核?什么考核?”
唐恒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咳了一声:
“海神九考。白泡泡被海神选中了,我是辅助考核的。第二考的内容是……去大陆上体验人类生活。”
“额,要跟我一起。”
唐恒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白泡泡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醋味,她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跟老大一起在陆地上生活!逛街!吃饭!看电视!一定超棒的!”
古月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唐恒和白泡泡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尊上身边已经有了娜儿,那个和她共享灵魂却拥有独立意志的半身时刻陪伴在尊上左右,她虽然偶尔吃味但终究是认同的。
最近尊上身边又多了个许小言,三天两头找借口接近尊上,她也认了。
现在又要加一个魔魂大白鲨公主?十万年魂兽,海神传承者,长着一张祸水级别的脸蛋,还是个动不动就搂胳膊蹭胸膛的黏人精
古月在内心将这笔账从头算到尾,算得胸口发闷。
但她没有直接反对。
她知道尊上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也知道海神神考不是小事,在这种事情上使性子只会显得自己不够大度。
所以她只是抿了抿唇,将头偏向一侧,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娜儿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唐恒看着古月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但我不会说”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朝帝天等人挥了挥:
“事情都解决了,就是个误会。你们先带古月回去,我这边还有几件事要收尾。”
帝天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万妖王和碧姬向唐恒的方向微微欠身,熊君收回暗金恐爪熊虚影,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算是告别。
古月站在原地,看了看唐恒,又看了看白泡泡,最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海水。
四道身影无声地升上海面,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紫色天光与蓝色海水交界的地方。
水罩空腔内重新安静下来。小白目送帝天等人离去,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她转过头,在白泡泡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女儿的脸,两只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和之前跟唐恒说话时的冰冷威严判若两人:
“去了陆地,不比在深海里。陆地上的人类,是最会骗人的。要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知道吗?”
白泡泡乖巧地点头,脑袋在母亲掌心里蹭了蹭。
唐恒在一旁吃着深海生鱼片,听着小白在哪里滔滔不绝地吐槽人类,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伯母大人可不可以别当着他面数落人类的不是啊?
虽然他本人也觉得,人类挺复杂的,有坏人也有好人。
但世界就是如此,绝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一道精致的灰。
因为立场的不同,好人也可以变成坏人,而坏人也或许会成为好人,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小白又叮嘱了几句衣食住行的琐事,终于站起身来。
她看向唐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先送你回那艘船,过几日再把泡泡送到东海城。到时候,你亲自来接。”
唐恒点了点头:“没问题。”
小白不再多言。她重新化为本体,庞大的象牙白身躯在水中舒展开来。
唐恒翻身上了她的背脊,单手抓住她的背鳍边缘。
白泡泡站在母亲背脊的另一侧,朝唐恒挥了挥手,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白的尾巴一摆,庞大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向海面升去。
深海的光线从墨黑逐渐过渡到深蓝,再到浅蓝,最后破水而出。阳光重新洒在唐恒身上,带着海面特有的咸湿气息。
小白没有再制造什么天地异象。她安静地从水下接近星海号,直到距离游轮不到一里的地方才放慢速度。
然后她化为人形,一手拎着唐恒的后领,踏空而行,朝星海号的甲板飞去。
星海号上,甲板上已经搭起了临时帐篷,医护人员正在为之前受惊的旅客检查身体。
凌子然站在船首最高的瞭望台上,身上的船长正装已经被斗铠覆盖了大半,。
他的武魂破魂长刀横在身前,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直刀,刀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血槽纹路,刀刃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
脚下九道魂环缓缓旋转——黄、黄、紫、黑、黑、黑、黑、黑,八个魂环的光芒将他的脸庞映得明暗交错。
他的感知力已经扩展到了极限,方圆数十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然后他感知到了小白的气息,瞳孔猛然收缩。
黑色的刀锋抬起,直指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个正在踏空而来的白色身影。
凌子然看到小白手里拎着的那个黑发少年,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唐恒被小白抓走之后,他第一时间就去查了唐恒的身份
。查到的结果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封号斗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恒,九岁,东海锻造师协会七级锻造师,与大陆第一神匠震华关系匪浅。
最近锻造界最轰动的那项斗铠附魔工艺,据说技术源头就是这个九岁的少年。
他凌子然在九十四级卡了整整十年,做梦都想拥有一套四字斗铠。
而整个斗罗联邦有能力锻造四字斗铠的神匠屈指可数,震华是其中最有希望的一位。
如果唐恒在他的船上有个三长两短,他和震华之间的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四字斗铠这辈子都别想了。
“把人放下!”凌子然的怒吼声如雷霆般炸响在甲板上空,魂力灌注之下连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你要是敢动他,今天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小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飞到距离星海号甲板不到五十米的位置,五指一松。
唐恒从半空中落下来,稳稳地落在甲板上,还顺带整理了一下被拎皱的后领。
“说了是误会。”小白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人还你了。”
她转身就要走。
凌子然怎么可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一头凶兽拦了他的船,砸了他的防护罩,当着他的面抓走了他的乘客,还害得他堂堂封号斗罗在全体旅客面前颜面尽失
现在一句“误会”就想拍拍尾巴走人?
他低喝一声,脚下魂环骤然亮起,破魂长刀刀身上的黑色刀芒暴涨三尺,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小白的方向暴射而去。
小白没有回头。
她只是一边往前踏空而行,一边随意地向身后挥了一下手。
整艘星海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船底猛拍了一下。
船体剧烈地向上颠簸,船舷两侧溅起的浪花飞到了三层甲板的高度,没固定的躺椅和遮阳伞在甲板上横飞乱撞。
凌子然的冲锋轨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直接打断,他在半空中强行稳住身形,转头看到甲板上旅客们惊恐的面孔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攥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停在半空中,看着小白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没入海天相接处的那道银线之中,破魂长刀上的刀芒一点一点地收回刀身之内,斗铠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
凌子然落在甲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破魂长刀收回体内。
唐恒站在几步之外,朝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多谢凌船长出手相助。”
凌子然盯着唐恒看了好几秒。
这个九岁的少年浑身上下干干爽爽,头发是干的,衣服是干的,表情是平静的,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就好像刚才不是被一头凶兽抓去了深海,而是去隔壁串了个门回来。
凌子然嘴唇动了动,有太多问题想问。
魔魂大白鲨的主母为什么专门来找你?
你又是怎么从她手里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唐恒的肩膀:“没事就好。”
“呜呜,哥哥~~”
娜儿赤着脚在甲板上一路飞奔,直接一个飞扑环抱住唐恒的脖颈,脑袋埋进他胸口处,说话带着些哭腔。
“没事没事,你还不放心我么?”
鼻翼间略过一抹淡淡的清香,唐恒用手拍拍娜儿的背,轻声安慰道。
一旁的许小言也走了过来,表示了关切之情。
“唐恒老大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刚刚被抓走的时候,娜儿小姐可是急哭了呢。”
“是吗?抱歉,还是让娜儿担心了。”
唐舞麟和谢邂也从船舱内赶来,看见唐恒毫发无损,也是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