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花闻声,眼中全是欣赏。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樱色襦裙,外披银线绣兰草的薄纱褙子,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却站得笔直,笑容温婉而不卑微。
“花小姐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比某些只会花钱买名声的人强多了!”
这话一出,钟宝釵的脸瞬间煞白。
虽然说的不是她,是江南沈家,可是这含沙射影却更加扎心!
她站在角落,穿着新做的桃红撒花裙,头上戴着银钗,本想来露个脸,却被所有人无视。
钟氏坐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滴血。
凭什么?!
她花了三千两银子让钟宝釵“捐药”,结果被花闻声一碗粥比得一文不值!
现在全京城都在夸花家嫡女仁善聪慧,谁还记得钟宝釵?
她猛地起身,假笑道:“声儿真是长大了。不过啊,赈灾是好事,可别太抛头露面,失了闺誉。”
花闻声微微一笑:“母亲说得对。可若我不去,谁替祖母端那碗热粥?谁替灾民挡那阵冷风?总不能让表妹去吧?她身子弱,怕染了瘟疫。”
钟氏为了让钟宝釵立足侯府,到处说钟宝釵身子骨弱,弱不禁风,好让人更加怜爱。
可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钟宝釵抛头露面的阻碍!
钟宝釵咬着唇,眼泪在眼眶打转。
老夫人立刻护住花闻声:“胡说!声儿做得对!女子有德,不在深闺,而在济世!”
钟氏不敢再说,只能强笑着坐下。
当晚,钟氏回到正院,把茶盏砸了个粉碎。
“这贱丫头!”她浑身发抖,“她才回来几天?就抢走所有风头!”
钟宝釵扑进她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姑姑……我是不是真的不如姐姐?”
钟氏心疼地搂住她:“不是你不如她,是她……她用了邪术!一定是太后给了她什么宝贝!”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阴狠:“儿啊,不怕,往后日子长着呢。况且你有我和你兄长庇护着,怕什么!”
钟宝釵眼睛一亮,扑进钟氏的怀里,轻声说道:“娘,你对我最好了。”
花明昱站在一旁轻蔑一笑,“不过是些女儿家的花架子,母亲和妹妹不必烦恼,再过一段日子就是皇家春宴,到那时,咱们的机会多着呢。”
当晚,永宁侯府的晚宴设在寿安堂东暖阁。
八仙桌铺着锦缎桌布,银箸玉碗,热气腾腾。
老夫人坐在上首,花崇礼和钟氏分坐左右,花明昱、花闻声、钟宝釵、花袭暖依次落座。
连平日不露面的柳氏也来了,穿着一身暗红色褙子,低眉顺眼地坐在角落。
花闻声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色对襟襦裙,她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那是太后寝殿常用的香。
“今日这顿饭,是为声儿接风。”老夫人笑呵呵地开口,目光慈爱,“也是为咱们花家避过一场大祸,谢天谢地!”
众人一愣。
老夫人继续道:“你们可知道?前几日卧龙寺办素斋流水席,沈家带头奢靡,惹得皇上龙颜大怒!狠狠斥责了沈家,而我们花家因为开粥棚施粥,得了皇帝嘉奖,亲赐匾额!若咱们应了那素斋的帖子,此刻怕已被御史参本,爵位都保不住!”
花崇礼脸色微变:“母亲,此事当真?爵位……真的会保不住吗?”
“千真万确!”老夫人拍拍花闻声的手,“多亏这孩子有见识!若是灾民吃树皮,咱们吃素鲍,传出去,花家就是全京城的笑话!还好我当时推了卧龙寺宴请花家的帖子。”
她环视众人,语气严肃:“咱们这永宁侯的爵位,是怎么来的?一是新帝登基要拉拢旧臣,二是声儿豁出性命送诏书!在京城这些百年世家眼里,咱们算不了什么!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再不知收敛,迟早被人踩死!”
满桌寂静。
钟宝釵脸色煞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那场素斋,正是她极力劝说老夫人去赴的。她还特意订了最贵的“松茸雪蛤羹”,想在贵女圈里扬名。
此刻,她成了罪人。
“祖母……”她突然“扑通”跪下,眼泪哗哗往下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皇上会生气……我只是……只是想让侯府体面些……”
钟宝釵一落泪,果然惹得在座的人无不心疼,钟宝釵泣涕涟涟,却哭得并不难看,反而有一种楚楚动人之美。
钟氏心疼得心都碎了,立刻跟着跪下:“母亲!宝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别怪她!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教好她!”
母女俩抱头痛哭,好一副“慈母护弱女”的戏码。
花闻声心里冷笑。
上一世,她们也是这样,用眼泪洗清所有罪责,再把脏水泼到她头上。
可这一世,她早不是那个只会哭闹的傻姑娘了。
她起身,亲自扶起钟氏和钟宝釵,声音温柔:“娘快起来,表妹也快起来。地上凉,别伤了身子。”
她转头对老夫人笑道:“表妹心不坏,只是没进过宫,没见过世面。不像我,有幸被太后娘娘亲自教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顿了顿,看向钟宝釵,眼神关切:“身为姐姐,我以后得多教教你。你从今往后,行事低调些,少听那些市井传言,多读些圣贤书,你还是个好孩子。”
字字句句,都是夸奖。
可字字句句,都在打脸。
钟氏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挤出笑容:“我的女儿说得对……声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钟宝釵咬着唇,眼泪还在流,可一句反驳都不敢说。
下人们站在廊下,偷偷交换眼神。
嫡小姐回来了,这才是真正的主子风范!
就在这时,花袭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呀,姐姐可真厉害!进过一次宫,就高我们姊妹一头了?是不是以后说话,我们都得跪着听啊?”
花袭暖最瞧不起花闻声,只要花闻声这个大房嫡女还在,她这个二房所出的嫡女就永远上不了台面。
上一世,花袭暖买通下人,断了囚禁在柴房里的花闻声的药膳,病中的花闻声差一点死掉。
这个堂妹,野心大得很,想要一招偷梁换柱,混淆视听,做真正的侯府嫡女。
满桌气氛骤冷。
老夫人脸色一沉,呵斥道:“谁教的你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
花崇礼心里一惊,花袭暖怎么好在这个时候忤逆老夫人的意思,这不是明摆着和老夫人作对吗!
他猛地拍桌:“放肆!谁教你这么跟姐姐说话的?!赶紧道歉!”
花袭暖一愣,不敢相信侯爷会当众斥责她。
以往和花闻声有任何争执、吵闹、哪怕是动手打起来,花崇礼从不问是非都是护着花袭暖。
面对这个实际上和柳氏私通生下来的女儿,花崇礼可以说是无底线地纵容,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给她。
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还是第一次。
花闻声心里冷笑,花袭暖这个蠢货,一点颜色都没有,花崇礼重孝道,也是以孝在一众武将中立身,才让皇帝对他这个武将放松警惕。
“我……我只是……”花袭暖委屈地看向柳氏。
花崇礼的弟媳柳氏赶紧起身赔罪:“侯爷息怒!暖儿年幼,口无遮拦,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花闻声看着花袭暖,心里不禁嗤笑,这么个蠢出升天的东西,自己上一世居然会败给她。
她盈盈开口笑道:“堂妹,这话怎么说的?且不说我就是年长你一岁,教导你也是应该的。况且我二叔常年戍边,你得不到亲生父亲的教导,也没有大家闺秀的规矩。我教教你,这不是正好的?”
花袭暖那张娇憨可爱的脸瞬间扭曲,她听见花闻声把“亲生父亲”四个字咬得极重,这分明是讽刺她有爹生、没爹养!
可是她花袭暖的亲爹就坐在旁边呢,却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喊一声爹!
花闻声淡淡一笑,拉起花崇礼的手,“爹爹,你说女儿说得对不对?堂妹没有亲生父亲教导,是不是女儿这个做姐姐的应该多教教她?”
简直是杀人诛心。
花崇礼脸色难看,却还是拍了拍花闻声的手,“我儿真是长大了,说得对。暖儿,赶紧跟你姐姐道歉!以后跟你姐姐说话,注意规矩!”
花袭暖几乎搅碎了那块手帕,咬着牙说道:“姐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刚刚冒犯了姐姐,还请姐姐原谅我。”
老夫人暗暗看了一眼花袭暖,对着花崇礼说道:“声儿回来这么多天了,总是住在揽月楼,不是个事儿。栖梧阁到底收拾好了没有?”
闻言钟氏脸色瞬间惨白,她把栖梧阁看成身份的象征,只有她最最宝贝的钟宝釵才有资格住进皇上亲赐的院子里,日后好为她寻一个好婆家增添一份荣耀。
万万不可还给花闻声!
钟氏故作犹豫,“侯爷,我看这件事情还是缓一缓吧……”
可是花崇礼想到了钟宝釵卧龙寺素斋的事情,若不是花闻声拦住了老夫人没去那场素斋,他花崇礼侯爷的位置恐怕早就没了。
此时那还顾得上什么“雪莲参”的恩情?
花崇礼转向老夫人:“母亲,栖梧阁必须还给声儿。宝儿暂住西跨院客房。这事,就这么定了。”
花闻声福了福身,“多谢爹爹,多谢娘,那女儿就等着明日搬进栖梧阁了。”
一句话,尘埃落定。
下人们立刻明白了,嫡小姐兵不血刃,体体面面,就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从此,谁都不敢轻视这位嫡小姐。
老夫人欣慰地看着花闻声,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
就这一场小小的家宴,却丑态百出,一个表小姐,一个堂小姐,竟能骑到嫡长女头上?
这侯府的规矩,早就乱了。
晚宴散后,花袭暖跟着柳氏回院子,一路踢石子、摔帕子,气得直跺脚。
“爹从来没骂过我!今天为了她,竟当众让我下不来台!”
柳氏搂着她,柔声安慰:“我的儿,别气。你爹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心里疼谁,你还不知道?”
花袭暖抽泣:“可他让花闻声住回栖梧阁了!”
“那又如何?”柳氏冷笑,“她算什么东西?爹不疼,娘不爱。我亲眼见过,她小时候,钟氏嫌她哭闹,把她吊在后院槐树上打,打得她三天说不出话!”
花袭暖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柳氏压低声音,“你爹表面冷淡,其实最疼你。为什么?因为你像他!而花闻声……她长得像侯夫人,虽然貌美,可是你爹一看见她就烦!”
花袭暖破涕为笑:“那我就放心了!”
柳氏摸摸她的头:“好好养着,等你及笄,你爹一定给你挑个比裴昭阳强十倍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