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朱漆描金、绣着双凤衔珠纹的华贵马车缓缓停下。帘子掀开,一位身着正红织金褙子、头戴点翠嵌宝九尾凤钗的贵妇款步走下,正是温侯夫人。
当朝新贵温家的当家主母,因丈夫前线立了军功而封侯,温家的成年子女又与兵部、礼部多有联姻,在京中风头正盛。
她一眼看见谢景珩站在花闻声身旁,再看自己女儿满脸惊惶,心中顿时狂喜。
莫非……婉儿攀上了靖王?!
她立刻拉过温和婉,整了整衣襟,对着谢景珩深深一福,声音甜得发腻:“靖王殿下万安!小女能入王爷的眼,实乃三生有幸!温家上下,感激不尽!”
她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瞥了花闻声一眼。
你不过是个失势侯府的小姐,怎比得上我温家嫡女?
可谢景珩连看都没看她,只冷冷道:“你女儿无缘无故打了人家婢女两巴掌,还在此蛮横无理、污蔑清誉。难道不该赔礼道歉?”
温侯夫人笑容僵在脸上。
她这才看清局势,靖王不是看上她女儿,是在护花闻声!
她心头一沉,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禁军统领冷眼旁观,温家侍卫缩在角落,自己儿子鼻血未干瘫在地上,而花闻声一身湖蓝云锦,站在靖王身侧,气度从容,哪有半分“浪荡”之相?
她惹错人了。
但温侯夫人毕竟是顶级后宅贵妇,转瞬便换了一副面孔。
她缓步上前,脸上堆起慈爱笑容,对花闻声道:“哎呀,这不是花家大小姐吗?我常听表妹钟氏提起你,说你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是难得的大家闺秀。今日之事,不过是婉儿与两个丫鬟之间的小打小闹,何必闹得如此难看?再者说,两个奴婢而已,何必对自己的姐妹如此苛刻?”
她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摆足长辈架子:“我是你娘钟氏的表姐,算起来,也是你的姨母。今日便由我这个姨母做主,此事就此作罢,谁也别再提了。”
一句“姨母”,第一次见面就端起长辈身份教训她。
一句“小打小闹”,轻飘飘抹去桃儿脸上的巴掌印。
一句“钟氏提起你”,更是暗示花闻声,你母亲都说你不好,你还装什么清高?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周围围观的世家女眷纷纷低头窃语:
“温侯夫人好威风……”
“花闻声这下可栽了,得罪温家,往后别想好过了。”
“她一个侯府小姐,怎斗得过温侯夫人?”
花闻声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声音清越:“姨母这话,错了。”
温侯夫人一愣:“哦?我错在何处?”
花闻声抬眸,目光清澈却锐利:“什么叫‘只是两个奴婢而已’?什么叫‘小打小闹’?”
她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姨母需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除了九五至尊的皇上,谁敢说自己便是至尊至贵、可以随意践踏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却更显锋利:“若是有一天,有位更尊贵的贵人,赏了令嫒两巴掌,骂她‘下贱之人,滚开’,姨母也会教导她忍气吞声、说‘不过是小打小闹’吗?”
温侯夫人脸色骤变。
花闻声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桃儿和杏儿虽是奴婢,可她们也是爹娘的女儿,是家里父母的心头宝。若我这个当小姐的,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任人打骂,那日后谁还敢忠心于我?谁还敢为花家效力?”
她转向温和婉,语气平静:“我并未要求别的,只是请温小姐给我的婢女赔一句‘对不起’。这难道过分吗?”
最后一句,她看向谢景珩,眼中毫无惧色:“王爷方才说‘道歉’,民女以为,这已是最大的宽容。”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花家嫡长女,有勇有谋、进退有度,谈吐举止不卑不亢,却不失锋利。
桃儿捂着红肿的脸,眼泪无声滑落。
杏儿紧紧攥着她的手,哽咽道:“小姐……您为我们出头……”
她们从未想过,一个主子,会为了两个丫鬟,硬刚温侯夫人!
谢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冷声道:“温侯夫人,你教的好女儿。”
温侯夫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盯着花闻声那张平静从容的脸,心头翻涌着怒火与不甘。
这丫头果然如钟氏所说,牙尖嘴利、目无尊长,半点不如钟宝钗温顺可爱!
可她哪里知道,花闻声心中冷笑更甚,花闻声当然知道温侯夫人心里在想什么。
温顺可爱?
她从前难道不温顺吗?
七岁抄《女诫》,十岁背《列女传》,十二岁便能为母亲侍疾三月不离榻。
可换来了什么?
换来钟氏一句“性子太硬”,换来父亲一句“不如婉宁懂事”,换来被关柴房、断药断食,最后活活饿死!
这一世,她再不做那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温和婉极不情愿地对着桃儿和杏儿挤出一句:“是我出手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