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9章 谁才是猴子
    街亭城的守军并不多,总共也就八百多人,但是张郃从河谷大营赶到这里只要三十里。

    

    马承不想赌。

    

    他两夜共运了两千出头蜀军,想要尽可能损失少并且快速的破城,最好的办法就是里应外合。

    

    所以他,盯上了城里的俘虏营。

    

    昨夜。

    

    马承把竹哨交给手下人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吹夜鹭叫。荆州春天的夜鹭。”

    

    一个瘦高个的老兵把竹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别在腰上。

    

    他拍了拍胸脯对马承说:“少将军你放心,老子早些年是猎户,夜鹭这鸟比我亲爹还亲。”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马承也笑了一下,他把瘦高个肩头的落叶拍掉,说:“那就看你的了。”

    

    夜鹭在南方是最常见的鸟之一。每年三四月,它们就会成群结队蹲在水边的树上,脖颈缩着,一动不动,冷不丁发出一声短促粗哑的“呱”。

    

    这声音,荆州兵从小听到大,早就耳熟能详了。但这里是街亭,是北方。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三月的夜鹭还在南边没飞过来,根本不可能有夜鹭叫。

    

    马承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孙稷在俘虏营已经被关了七天了,

    

    他是江陵人,在水边临湖的村庄长大,家后面有一片水杉林。

    

    每年春天,夜鹭蹲满树冠,一到黄昏就扯着嗓子喊,像一百个老妪在水边吵架,吵得他婆娘烦了,拿扫帚敲树,鸟飞一圈又落回来。

    

    他听了十几年,后来跟着马家进了蜀地,就也不常听见了。

    

    但昨夜里他又听见了夜鹭叫。

    

    声音从西南方向的林子里飘过来,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钻。

    

    短促,沙哑,尾音往上飘半拍又压下去,跟江陵老家水杉林里的夜鹭一模一样。

    

    他在草铺上翻了个身,眼睛睁着,盯着棚顶的破洞看了很久。破洞里露出一小块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用脚尖碰了碰旁边睡着的李平。李平翻了个身刚要骂,孙稷把手指竖在嘴唇上,朝西南方向指了指。

    

    “别说话,”他说,“你听。”

    

    李平听了很久,不明所以,嘟囔着又睡着了。

    

    天亮之后,孙稷还是没把那声音从脑子里摘出去。他蹲在水缸边上洗脸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

    

    叫声是昨晚三更响起来的,好像每隔一阵就会响一次,不密,但很准时。他双手捧着凉水往脸上一泼,水顺着下巴颏滴下来,滴在膝盖上。他蹲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那些鸟叫声,转着转着,忽然不转了。

    

    不对。

    

    这里是陇右。

    

    北方的三月,夜鹭还没飞回来啊。

    

    早饭就是在这个时候送进来的。魏军伙房的人把粥桶往地上一墩,溅出来的粥汤洇进泥地里,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孙稷端着碗走过去,低头一看——粥是黑的。

    

    这可不是烧糊了,这粥黑得匀称,从上到下都是一层灰扑扑的黑。

    

    他把手指伸进去搅了一圈,提起来,指腹上沾着一层细密的黑粉。

    

    炭灰。

    

    李平在旁边骂了一声,有人把碗往地上一顿,粥溅了一地。看守用矛杆敲栅栏:“吵什么!有饭吃就不错了,不想吃就饿着!”

    

    孙稷没骂,他看了一眼校尉刘治,问了一句,你们自己吃不吃,然后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炭灰的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李平在旁边看着他喝,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那碗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空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身往俘虏营深处走。

    

    经过李平身边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把那几个兄弟叫过来。棚子底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李平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棚子在俘虏营西北角,是整个营地最破的地方,顶棚漏了好几个洞,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被之前睡在这里的人压出了一个又一个凹陷的人形。

    

    孙稷坐在最里面靠墙根的位置,背靠着棚柱,闭着眼,呼吸很慢。他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尽,他任由那股苦味在嘴里自己慢慢消散。

    

    脚步声从不同方向过来,一共五个人。他数着,不用睁眼也知道——李平,老何,周三,石小伍,冯瞎子。

    

    最后一个人钻进棚子后,在最外侧背朝外蹲下来,挡着外头的视线,孙稷听见他回头朝外面扫了一眼,然后嘴朝棚子里努了努,用气声说了一句“好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呼吸声,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一进一出很匀,有的一吸到底憋着不吐。

    

    孙稷把盘着的腿放顺,背离开棚柱,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从地上摸了块碎瓦片,尖锐的那头往泥地上戳了个点。

    

    “今天早上这顿饭,”他说,“你们都吃了没有。”

    

    沉默了一阵。李平摇了摇头说喝了一口吐了。

    

    他旁边一个脸蛋微黑、个头敦实的汉子也皱着眉恶心地龇牙,他把饼里的黑渣抠出来放在膝盖上,指甲盖大小,搁在那像一小撮火药。

    

    他说粥是没喝,可饼里头也全是炭面,嚼一口一嘴黑,现在牙缝里还塞着。其他几个人也都摇了头,有的说闻了一下就放下了,有的说还没来得及端碗就被李平叫过来了。

    

    独独冯瞎子不在这些摇头的人里头。他蹲在最边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腿间晃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听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孙稷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冯瞎子并不是真瞎。他左眼是好的,右眼是街亭之战之前被流矢擦了眼窝,眼球保住了,但眼皮上留了一道斜疤,眯起来的时候只剩一条缝。

    

    他军龄十二年,从小卒到伍长,又从伍长到斥候,做过斥候的人耳朵比眼睛好使。

    

    “冯瞎子。”孙稷叫他。

    

    冯瞎子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喝了一碗?”

    

    “喝了一碗。”冯瞎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嗓子被炭灰弄得有点哑,“饼也吃了半个。”

    

    他说完抬起眼皮,那只好的左眼在晨光里微微眯起来,“苦是真苦。但我饿。”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小伍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替他苦还是替他饿。

    

    孙稷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目光从冯瞎子脸上收回来,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多停,把手里捏着的碎瓦片翻转过来,尖锐的那头重新往泥地上戳了一下,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街亭城平面图。

    

    “昨天晚上西南林子里有夜鹭在叫,你们听见了吧。”

    

    孙稷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夜鹭是南方的鸟,三月的街亭不该有。叫得太规律了,每隔一刻叫几声,真正的夜鹭不会这么守时。那不是鸟,是人在吹竹哨。”

    

    他把瓦片戳在泥地上,手停了。李平的头微微抬起,周三石把手里的饼放在膝盖上,小伍弯着腰从最外侧往棚子里面挪了半步。所有人都看着孙稷。

    

    “外面在给我们传信号。”

    

    孙稷说,“应该是个南方人。而且是我们的人,魏军想不到这个。”

    

    冯瞎子那只好的左眼又眯了一下。

    

    孙稷用瓦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从他们脚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羊马市,再绕过排水沟,最后停在城墙根底下。

    

    “羊马市围墙上有一道裂缝,顺着排水沟摸到城墙根底下,城墙西南角有一道裂隙,马参军当时带我们看过,后来城丢了,我被押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魏军只填了外面,里头还是空的,能藏人。”

    

    他把瓦片搁下,抬起眼。

    

    “今天中午,我们在营里闹一场。不为赢,只为闹。闹得越大越好,把魏军的注意力全部拉到北栅栏。暴动到最热闹的时候,冯瞎子,”

    

    他看向那个独眼的汉子,“你带两个人趁乱从后面摸出去。外面林子里一定有人在接应。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营里有多少人,能打的有多少,告诉他们城墙西南角那道裂隙的位置。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冯瞎子没说话,只是把垂在腿间的手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暴动能拖就拖。”

    

    孙稷把瓦片往泥地里一按,“但也别硬撑,别死人。魏军把咱们赶回来以后,所有人抱头蹲下,老实挨打。别顶撞,别还手。真正的暴动等冯瞎子回来再说。”

    

    棚子里安静了整整一轮呼吸的时间。李平把手里的杂粮饼一掰两半,一半塞给旁边的冯瞎子,一半塞进孙稷手里。

    

    “你刚才喝了一整碗粥,”他说,“吃点干的压一压。”

    

    孙稷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饼皮,咬了一口。炭粉的苦味从舌尖漫上牙龈,他没有吐,嚼了嚼咽下去。

    

    “让刘治看看,”他把剩下的饼搁在膝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吃炭灰的人,也能走出这扇门。”

    

    俘虏营的事情是马承带队杀入街亭城后见到孙稷等人才听说的。

    

    赵石和黄袭中午就被他派出去接应了,中途就传过来一个消息:一切顺利,子时行动。

    

    子时的战斗结束的很快,魏军丢下了二百多具尸体,剩下的从南门跑了。

    

    马承蹲在城门洞里,看着赵石一行人在检查各个巷口,远处正有人走过来,正是俘虏营的孙稷几个。

    

    马承等他们一行人走到跟前,这才把草根从嘴里摘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吃炭灰的是那个?”他问。

    

    孙稷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冯瞎子。冯瞎子把脸别过去,看天上的星星。

    

    “是我。”孙稷说。

    

    马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把腰间的竹哨解下来,在手里抛了一下,塞进孙稷手里。“吹一声我听听。”

    

    孙稷接过去,看了一眼哨嘴上的牙印,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短促,沙哑,尾音往上飘半拍又压下去。跟江陵水杉林里的夜鹭一模一样。

    

    马承笑了一下。“还挺像。”

    

    他朝身后那个瘦高个老兵努了努嘴,“他吹了一夜,生怕里头的人没听出来。”

    

    瘦高个从阴影里走出来,挠了挠后脑勺,对孙稷咧嘴一笑。

    

    孙稷看了他一眼,没笑,但他把竹哨攥在了手心里,攥得很紧。

    

    天亮之前,俘虏营里的兵全部被转移了出来。

    

    马承让赵石清点人数,赵石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然后跑过来跟马承说,一共六百八十七个,能打的有三百个出头,剩下的身上有伤,但走路没问题。

    

    马承点了点头,说给他们一人发一块麦饼,吃完就走。

    

    赵石愣了一下。“不守?”

    

    “不守。”马承说。

    

    赵石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街亭城,又看了看马承。

    

    “少将军,咱们费这么大劲把这帮弟兄弄出来,城就在屁股后头,不守一下?”

    

    马承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刀背敲了敲赵石的肩甲。“我问你,张郃的河谷大营离这里多远?”

    

    “不到三十里。”

    

    “骑兵急行军,多久能到?”

    

    赵石算了一下:“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马承重复了一遍,“我们这边俘虏营里能打的三百出头,加上我带过来的,满打满算两千多。张郃会派多少人来?”

    

    “至少一万。”

    

    “我们守得住吗?”

    

    赵石不说话了。

    

    马承又问道:“赵将军,你觉得咱们这点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赵石想了想:“……能打。”

    

    “不对。是腿。”

    

    赵石愣了一下。

    

    “两千人蹲在城里,就是两千个死靶子。张郃把城门一堵,我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马承用刀尖往南山一指,“可两千人散在山里,那就是两千根刺。”

    

    他把刀收入鞘。

    

    “我爹在街亭怎么败的?就是把自己钉死在山上,让张郃包了饺子。我不能犯一样的错。”

    

    “撤吧。”

    

    马承说,“趁河谷营地的魏军还没有杀过来,赶紧撤。”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亭城。

    

    城头的火把还在烧,跟昨晚一样,每隔一阵有一支会轻轻跳一下。

    

    马承看了片刻,然后对赵石说:“把火再放大一点,烧干净点。”

    

    赵石没问为什么。他带着几个人摸回城里,把粮仓边上堆着的干草垛子全点了。

    

    火苗从草垛底部往上蹿,先是黄的,然后变红,再变白,最后整垛草烧成一个巨大的火炬,火星子被山风卷起来,往东南方向飘。

    

    张郃肯定早就已经看到了,但即使他现在往这边赶,等他到的时候马承他们已经不在街亭了。

    

    队伍开始乘着夜色往东南方向撤。

    

    山路很窄,只能单列通过,火把不够,每三个人共用一支。

    

    马承走在最前面,马绍先走在他旁边。走出一段路之后,马绍先回头看了一眼,街亭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你真损,烧了粮仓,张郃派来探路的斥候明天吃什么?”马绍先问。

    

    “吃炭灰。”马承头也不回。

    

    马绍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在山谷里传不远,被松枝和夜风筛过一遍,传到队伍中段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气声。

    

    孙稷走在队伍中间,李平走在他前面。李平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攥着那个哨子。

    

    孙稷低头,竹哨被他攥得发烫,哨嘴上那圈牙印已经沾了他的体温。

    

    “留个念想。”他说。

    

    他把竹哨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竹哨贴着胸口,凉的,但过一会儿就会暖。

    

    前方,马承的身影在火把光里时隐时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六百八十七个吃过炭灰的人正跟着他回南山。

    

    先把人带出去。

    

    城的事,以后再说。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