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树堂终於姍姍来迟。

    

    他一手端著那只从不离身的老式搪瓷茶杯，一手夹著黑色笔记本.

    

    腰杆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一把手的派头拿捏得淋漓尽致。

    

    他走进会议室，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在梁宇脸上停留了两三秒。

    

    “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他沉声说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茶杯稳稳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梁宇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九点过七分。

    

    迟到了整整七分钟。

    

    也就是说，满屋子的人，七个党委委员，加上列席记录的王建文，七八个人，乾等了这位一把手七分钟。

    

    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不等姜树堂继续往下说，梁宇开了口，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家常，脸上甚至带著笑：“姜书记，我们可是一大早就到了。

    

    您好像迟到了七分多钟——王主任，这个要写进会议纪要吗”

    

    整个会议室，骤然安静。

    

    那是一种针落可闻的寂静。

    

    有人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有人翻笔记本的动作突然僵住，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一直以来，谁敢这么说

    

    就算姜树堂有时候晚来十几二十分钟，隨口一句“临时有点事耽误了”就算翻篇，从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梁宇是第一个。

    

    姜树堂的脸色变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恼怒，那恼怒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从眼底一闪而过，像火星子溅到了乾柴上。

    

    但很快，他就把那点火星子摁灭了——当著全体班子成员的面，他理亏。

    

    迟到了就是迟到了，再怎么辩解都是越描越黑。

    

    他挤出一个歉意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梁宇同志说得对，確实迟到了,刚才临时有点事，耽误了几分钟。”

    

    至於写进会议纪要他只字不提。

    

    王建文坐在角落里，低著头，笔尖悬在纸面上，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迟到的事，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

    

    “好了，现在开会。”姜树堂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度，迅速將话题拉回到自己掌控的轨道上.

    

    “昨天，我们和步步升集团签订了正式协议,这对金溪镇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今天召集大家开会，就是为了这件事。

    

    与步步升集团的对接，把这大几千万斤黄金梨顺利卖出去，必须作为当前的头等大事来抓……”

    

    他越说越来劲，从產业转型讲到农民增收，从农民增收讲到乡村振兴，从乡村振兴又讲到了金溪镇的大好形势。

    

    洋洋洒洒，足足讲了二十几分钟。

    

    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有些事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但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发表一篇纲领性的施政演说。

    

    梁宇坐在对面，低著头，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起来认真极了。

    

    但如果有人凑过去看一眼，就会发现——那本子上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还添了几笔水草。

    

    他在等。

    

    等姜树堂把真正的意图露出来。

    

    说这么多漂亮话，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过一把嘴癮。

    

    果然，长篇大论之后，姜树堂的话锋猛地一转。

    

    “同志们，今天开会只有一个议题。”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变得锐利而篤定，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我认为，必须成立一个专门的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各位都是副组长，各司其职，统筹推进。

    

    目的只有一个——加强管理，確保这数千万斤黄金梨顺利卖出，不出任何紕漏。”

    

    图穷匕见！

    

    白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梁宇放下笔，靠在椅背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姜树堂这是要摘桃子。

    

    领导小组一成立，他就是组长，一切工作都在他的领导之下进行。

    

    將来论功行赏，首功是他的，政绩是他的。

    

    梁宇辛辛苦苦跑省城、谈合作、签合同，到头来不过是“在姜书记的领导下”干活而已。

    

    梁宇没有急著说话，而是侧头看了白洁一眼，那目光极轻极快，像一道无声的指令。

    

    白洁微微点头。

    

    等姜树堂话音落下，白洁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姜书记，我认为不妥。”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白洁，有惊讶，有玩味，有等著看好戏的。

    

    姜树堂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大庭广眾之下，他不能不让別人说话。

    

    “白洁同志，有什么不妥，你说说看。”

    

    白洁一针见血，没有半句废话：“姜书记，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梁镇长在牵头推进。

    

    从跑省城到对接步步升，从洽谈合作到签订合同，梁镇长全程主导，如果要成立领导小组，组长也应该是梁镇长，而不是別人。”

    

    话音刚落，党委副书记赵启明立刻接上了话，语气又急又冲：“如果梁镇长当组长，那姜书记呢姜书记当副组长”

    

    宣传委员肖秋晴紧跟著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种刻意的、尖锐的嘲讽意味，“白副镇长，你这是在脱离党的领导啊，这种思想，很危险。”

    

    白洁面色不改，语气依旧平稳：“我没有这个意思，梁镇长当组长，姜书记可以掛一个顾问的头衔嘛。”

    

    顾问，虚衔。

    

    好听，但不顶用。

    

    姜树堂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不同意。

    

    接下来的爭论，像一场混战。

    

    赵启明和肖秋晴轮番上阵，言辞越来越激烈。

    

    白洁据理力爭，寸步不让。

    

    姜树堂稳坐主位，不发一言，像一位高高在上的裁判，看著自己的队友衝锋陷阵。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