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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2章 欢宴难为常 同心永为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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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搁在桌上,推到陈瓘面前。

    陈瓘展开一看,上面是一篇文章,写的是对《孟子滕文公》篇的议论文章,措辞慷慨激昂,其中有一句话格外扎眼——

    “神考知王荆公不尽,尚不及滕文公之知孟子也。”

    陈瓘眉头一跳:“这是什么?”

    苏遁道:“林自写的文章。”

    陈瓘疑惑地抬头:“林自写的?”

    他拿起来仔细端详:“这字迹,倒真像是林自的字。”

    说这更加狐疑:“你怎么拿到林自的手稿的?”

    苏遁笑了笑:“怎么拿到的,先生就不用管了。

    先生只管设法把这篇文章塞到林自公房书桌上,然后带着人去林自公房拜访,假装不经意看见,当众称赞这篇文章写得好,见识独到,深得荆公之学的精髓。

    如果林自不为所动,而是心生警惕,你就立即抢了这手稿,当众指控林自对先帝不敬。

    如果林自没有警惕,反而因先生夸赞得意洋洋,承认此文出自他手,那先生可以进一步替他‘扬名’。

    可以在太学集会上,当着诸多博士、学生的面,隆重推荐此文,邀请林自亲自登台宣讲。

    只要他在三千太学生面前把这番话说出口,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便是铁证。

    先生再向朝廷上书弹劾,说他诋毁先帝,悖逆狂妄。

    章惇、蔡卞为了撇清干系,也为了平息舆论,必然会将他逐出太学。

    至于薛昂,林自一走,他孤掌难鸣,翻不出浪来。”

    陈瓘瞪大了眼:”所以,这手稿并不是林自写的?是你写的?你,你怎么会模仿林自的字迹?“

    苏遁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先生还是别问的好。”

    他能告诉陈瓘,太学的废纸,都被三味书屋承包了,连你的字迹我都能仿出来吗?

    陈瓘听了,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影摇曳,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丈量这件事的轻重。

    “老夫做了一辈子官,弹劾过人,也被人弹劾过。可这般手段,老夫从未用过。”

    他抬起头,看着苏遁,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苏季泽,你今年多大?”

    苏遁道:“十四。”

    “十四岁。”

    陈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叹,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老夫十四岁时,可没有你这般运筹帷幄的手段。“

    他顿了顿,”老夫虽不齿这等手段,可林自、薛昂之流,实在可恶。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只怕太学真要毁在他们手里。”

    他将那页纸折好,收入袖中,抬起眼睛看向苏遁,目光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你费了这么些心思,替老夫出谋划策。想要老夫做什么?”

    苏遁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学生想请先生跟学生辩一次经。”

    陈瓘一怔:“辩经?”

    苏遁道:“先生是当世大儒,学生不过是一后学晚辈。若先生肯与学生当堂论学,学生的学问便能摆到官面上来。天下人也会知道,苏遁之学,经得起大儒的诘难。”

    陈瓘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这小子,是要借他的名声给自己的学说抬桩。

    他沉默了片刻,将苏遁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这少年近日在京中名声鹊起,《四书集注》《新学集义》他也买了一套来,详细地看过,其中气象之弘阔、议论之严密,实在不太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能写出来的。

    “苏郎君,”他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审慎,“老夫有一言,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你如今在京中的名声,你自己想必也清楚。

    有人捧你是少年儒宗,也有人骂你是欺世盗名。

    老夫与郎君虽是初次见面,倒也不想人云亦云。

    只是心中确有疑惑——

    那些书,当真是你自己写的?”

    苏遁笑了笑,不卑不亢:“先生既然有疑问,不如我们来一场辩经预演。”

    他提起石铫给陈瓘的茶盏续上一杯红茶,语气从容: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李杜诗歌、韩柳文章,先生随便问。晚辈若答不上来,今日这番话,就当没说过。

    先生若觉得晚辈还堪一驳,那辩经的事,咱们再细聊。”

    陈瓘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两人从书房出来,已是月明星稀时分。

    院中灯火点点,厅堂里支着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热汤翻滚,羊肉的膻气混着廊下瑞香的甜润,飘了满院子。

    两边廊下另设了炭炉,数十串炙肉搁在铁丝网上滋滋冒油,焦香裹着孜然的辛烈直往人鼻子里钻。

    众人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围炉而坐的,有端着酒盏倚栏而立的,有站在廊下翻烤炙肉的,有蹲在炉边扇炭的,笑语声与杯盏相碰声搅在一起,把个初冬的寒夜烘得热气腾腾。

    “蟹眼初过熟,鱼鳞渐次生。”

    李清照提起滚烫的石铫,水流细细注入建盏,茶末在盏底翻滚,泛起一层细密的蟹眼般的泡沫。

    她手腕轻转,竹筅在盏中画着圈,手法行云流水,头也不抬地笑着续了一句:

    “竹筅三点急,瓯面六花萦。”

    古巩和古堇围坐在铜火锅前,锅里热汤翻涌。

    古巩用筷子挑起一片卷曲的羊肉片,朗声接道:

    “火暖拨霞沸,汤红烩玉琼。”

    古堇早跟着捞起一块煮透的鱼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混不清地接道:

    “脍炙交箸下,笑谈落檐轻。”

    古巩笑骂他吃相难看,拿起漏勺又给他捞了一片。

    “高二郎!轮到你了,快接,快接!”

    众人哄笑着催促。

    高俅正站在炭炉边,边烤边吃,闻言忙不迭把嘴里的烤肉吞下,摆手道:“不成不成,我真不会。”

    “有什么不成,你之前那句就极好!再推脱就罚酒!”孙山笑着递过来一盏酒。

    高俅额上沁出汗,看着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

    “串香须趁热,酒满莫迟倾。”

    众人哈哈大笑,拍案的拍案,敲盏的敲盏:“好!比方才那句更接地气!”

    高俅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嘿嘿笑了两声,显然为过关而庆幸。

    古革给烤炉添了两块木炭,火苗倏地窜高了一截,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笑着接了一句:

    “添炭心同暖,分甘意自诚。”

    孙山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拿烤肉的木签敲着酒盏,叮叮当当跟着节奏,大着舌头念道:

    “击筑复谁和,绕梁有余情。

    高歌惊四座,意气纵横生。”

    念到“意气纵横生”时,他猛地一挥袖子,袖子掀起的风,迸了旁边的朱彧一脸火星子。

    朱彧气得直锤他,孙山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另一边廊下,叶梦得靠着柱子,手里转着空酒盏,仰头望着天边那几颗疏星,慢悠悠地接了一联:

    “岁寒知松柏,风急见鹡鸰。

    丈夫四方志,安能守一经。”

    洪羽放下手中的串签,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接上:

    “年少多奇志,文章掷地声。”

    朱彧挥舞着手中的肉串,应和道:

    “但存肝胆在,何惧路千程。”

    众人齐声叫好,击掌的击掌,敲案的敲案,连古巩手里的漏勺都挥了起来。

    胡安国整了整衣襟,缓缓接道:

    “抚剑坐中夜,仰看参斗横。”

    汪藻紧跟其后,扬声道:

    “男儿重意气,青史自留名。”

    他这句接得极快,像是早已候在嘴边,只等着一个出口。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古革望着天边那钩新月,另一一联:

    “月上人初定,诗成夜已阑。”

    李清照端着茶盏,不疾不徐地喝了两口,幽幽接口:

    “别后知何地,长歌行路难。”

    诗情一下子沉郁下来,众人心有戚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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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春天省试一过,这满院子的人便要各奔东西。

    有人金榜题名,有人名落孙山,有人留在汴京,有人远赴州县。

    今日围炉煮酒、联句笑闹的少年,不知来年还能聚得几人。

    正在伤感,苏遁和陈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苏遁便走边接:

    “莫言行路难,大道如青天。”

    “况我登临辈,风发正华年。”

    他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朝众人举了举,笑容温煦如这冬夜的炉火:

    “愁多玉颜减,坐久鹔裘宽。

    举酒属之子,努力各加餐。”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先生!”

    这是朝苏遁的,声音整齐,带着几分酒意和毫不掩饰的亲近。

    “了斋先生!”

    这是朝陈瓘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却也不卑不亢。

    李清照放下茶盏,也站起身,随众人对陈瓘行了一礼。

    她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落落大方,并不起眼,陈瓘只以为是哪家年幼的小郎君。

    苏遁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便又嘻嘻哈哈各自吃喝去了。

    陈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这些年轻人叫苏遁“先生”。

    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遁才十四岁,比在场的人都要小,怎么就成了“先生”?

    可想想方才在书房里,苏遁慷慨自若地与他论辩,汪洋恣肆,闳中肆外。

    这声“先生”,他又完全担得起。

    更让陈瓘觉得吃惊的是,这些学子对苏遁这位“先生”,不是太学里那种学生对博士的循规蹈矩、唯唯诺诺,而是一种更松弛、更自在的敬意。

    那份敬意,不是靠繁文缛节堆出来的,而是从眼睛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苏遁和这群年轻人之间,更像是挚友,是同道,是一群志趣相投的人聚在一起,而苏遁恰好是那个领头的。

    苏遁将陈瓘让到上座,笑道:“了斋先生要不要再吃一点?”

    方才两人在书房里论辩时,高俅已送过饭菜,两人都已吃过,陈瓘并不饿。

    可看着满院子年轻人青春恣意的模样,听着那些零零落落还在冒出来的诗句,看着铜锅里翻滚的热气和炭炉上跳跃的火苗,他心里那股因日渐年长而不得不端着的老成沉郁,不知怎的竟被烘得松快了几分。

    他坐下来,端起一盏温酒,抿了一口。

    温酒入喉,激荡诗兴,陈瓘长叹一声:

    “盛年不重来,惭对座上英。

    但见新枝秀,何须叹晚晴。”

    在满座少年面前,他不得不感慨岁月不饶人。

    苏遁端起酒杯,朝陈瓘举了举。

    他听出了陈瓘诗里的落寞,也知道陈瓘并非真的在叹老嗟卑。

    他只是在太学里待得太久了,被薛昂、林自那些人的折腾磨得有些疲了,又被自己那些来自后世千年的智慧结晶也震惊到了。

    苏遁笑着接了两句:

    “后生诚可畏,长者自堪师。

    愿秉中正心,相期岁寒时。”

    陈瓘听出了苏遁话里的意思——

    后生固然可畏,但长者自有长者的分量。

    那句“相期岁寒时”,更是在说,路还长,不必急。

    他心里的颓唐之气散了大半,笑着回了一杯。

    李清照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陈瓘从方才的沉郁到此刻的释然,抿着嘴笑了笑,抬头望着天边那几颗稀疏的星子,另起了一句:

    “星稀河影淡,云薄瑞香轻。”

    古巩摇着茶盏接道:

    “霜浓侵客鬓,露重湿冠缨。”

    ......

    又一轮联句在席间流转开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诗酒笑闹,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肉串在炉上滋滋作响,酒盏在手中叮咚相碰,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靠着柱子闭目养神,有人蹲在炉边添炭,有人趴在桌上记诗。

    夜风吹过屋檐,送来瑞香的清甜。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杯盏狼藉,大家才渐渐安静下来。

    孙山醉得最厉害,靠着柱子已经打起了呼噜,朱彧拉着他往屋里拖:“别在这儿睡,冻着了不是闹着玩的。”

    叶梦得半睁着眼,甩着串签念叨着“拔剑四顾心茫然”,洪羽好笑地接过他手中的串签。

    古家三兄弟也是东倒西歪,一个扶着一个,古堇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再来一轮”。

    胡安国和汪藻因为是做客,倒也没敢喝得太多,此刻还算清醒。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这一院子的杯盘狼藉和东倒西歪,相视一笑。

    他们在太学待了这些年,从未参加过这样欢畅的聚会。

    陈瓘也将盏中残酒饮尽了。

    他站起身来,望着这一院子意犹未尽的少年人,目光从古革、古巩、古堇、洪羽、朱彧、叶梦得、孙山、高俅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遁身上。

    “今日欢宴,老夫本是为《资治通鉴》而来,却不想见识了这般气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浸润了几分酒意:

    “我像苏郎君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天换地。

    后来年岁渐长,在官场里沉浮久了,看着朋党相争、正人钳口,看着太学里那些本该读书明理的年轻人被教成了应声虫,心里那点火也就慢慢凉了。”

    他顿了顿,重新斟满一杯酒,双手捧起,朝苏遁微微一举。

    “今夜见了你们,听了你们的诗,看了你们的意气——

    老夫忽然觉得,也许这世道还没有凉透。

    苏郎君,你白日里说的那些话,老夫会当真。

    擂台也好,辩经也罢,老夫这把老骨头,还陪得起。”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拱手朝众人团团一揖,转身告辞。

    胡安国和汪藻连忙跟了上去。

    胡安国临走前回过头,朝古革和洪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苏遁送走了陈瓘,回身时发现院子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古革扶着古巩,洪羽拉着朱彧,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院客房走去,高俅正蹲在炉边熄灭炭火。

    孙山和叶梦得拉拉扯扯进了屋,只留下廊柱下一滩酒渍。

    只有李清照还站在廊下。

    她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酒,望着天边那钩新月,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轻轻掀起她襕衫的下摆,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小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人生如朝露,一散各风萍。

    此夜长相忆,天涯共月明。”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苏遁听见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看着她身后那一院子的杯盘狼藉和人去楼空,笑着走上前:

    “欢宴难为常,同心永为俦。

    愿托金石契,他日作旧游。”

    李清照回过头来。

    她知道这两句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可不知怎的,脸上还是发起烧来。

    “我送你回家吧。”苏遁说。

    李清照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在外边喝酒喝到半夜三更,还没回家。

    父亲和母亲肯定在家里等急了。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方才那股子分别的惆怅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虚。

    也许是方才那几盏温酒的缘故,她的脸红得比平时更透了几分,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那就有劳苏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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