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冬日阳光难得慷慨。
余笙和许意约在了之前晨跑时去过的那座公园。
两人找了张背风的长椅坐下,四周很静,只有风掠过枯枝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落座,余笙便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陶笛,像献宝似的递给许意:
“喏,你看。”
这是她在许意提起的当天晚上就下单的。
物流走了整整三天,总算是赶在许意随父母回乡下的前一天,送到了她手里。
感谢春节不停运的快递。
许意伸手接过。
笛身是宁静的深海蓝色,釉面光滑,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与粗陶那种哑光、带有颗粒感的质地截然不同。
笛子造型饱满圆润,线条流畅,吹口打磨得十分精细,通体素净,没有多余的雕饰。
“选得不错。”许意眼中带着赞许,“颜色漂亮,器型也好。”
这不仅是样子货,实打实是支正经的陶瓷笛子。
相比廉价的陶土胚体,陶瓷经过高温烧制,密度更高,质地更坚硬。
反映在音色上,便是声音更加清亮、集中、共鸣饱满,且不易受潮湿影响,音准也更稳定。
上手触感也比粗陶更为细腻轻盈。
“你吹吹看?”许意将它递回给余笙。
余笙接过陶笛,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发虚:
“我不会啊,早上刚拿到,还没来得及试呢。”
其实拿到快递的第一时间,余笙就躲进房间,想过要尝试一下。
但就像许多事一样,纸上谈兵和亲手实践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许意之前信誓旦旦说的‘指法简单’,落到自己手上,就成了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任它再好入门,想让这小小的器物听话地发出一个又一个饱满准确的乐音,而非刺耳的怪声,显然也需要时间和正确的方法去上手。
“没事,听个响也行,就当验货了。”许意笑着鼓励。
余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陶笛凑到嘴唇边上,手指胡乱按着音孔,试探着送了口气。
“呼……嗤……”
一声短促、尖锐且带着明显杂音的怪响冒了出来,甚至有些刺耳,和她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余笙脸颊一热,赶紧把陶笛放下,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你看,我就说不会吧。”
许意见状,轻笑着伸手拿过陶笛:
“那我先吹一首,你听听它本来的声音。”
她敛去笑意,垂下眼帘,将陶笛送到嘴边。
随着一道平稳的气息送入,一串清泠圆润、如山泉流淌般的音符便从笛孔中轻盈地跃出。
那旋律悠扬婉转,带着一点点古意的怅惘与温柔,在寂静的公园里缓缓荡开。
音符仿佛有了形状,拂过光秃的枝桠,掠过远处平静的湖面,最后落在听者的心上。
余笙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刚才的沮丧被这美妙音色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沉浸。
一曲终了,余笙还怔怔的,好几秒才回过神,眨了眨眼:
“……你吹的什么?特别好听,感觉有点耳熟,一下子又想不起名字。”
“故乡的原风景。”许意放下陶笛,微微一笑,“一首很适合陶笛的曲子,想学吗?”
“想。”余笙说着看了看四周,“现在吗?”
“怕人听见啊?”许意笑了笑。
“哪有,我是担心扰民。”余笙嘴硬。
许意不再多说,拉过余笙的手,把陶笛放在她的掌心:
“首先是拿笛,这是竖吹乐器,像握着一个水杯一样立起来。
“左手在上方,右手在下方,用指腹,注意是指肚,把这几个孔盖严实了,别留缝隙,也别太用力抠。”
余笙之前只玩过那个小鸟造型的笛子,第一次正经拿这种乐器,手指怎么放怎么别扭,勉强把六个孔都按住。
“手腕放松,别端着。”许意帮她调整了一下大拇指托底的位置,“姿势摆正了,气息才能顺。”
等余笙的手终于不再跟鸡爪子似的僵硬了,许意才指着吹口说:
“接下来是吹气,陶笛不需要像吹气球那样鼓腮,嘴唇自然收圆,含住吹口,想象你在吹一杯很烫的热水,要轻、要集中。”
余笙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送出了一口气。
“呜……”
让她没想到的是,陶笛竟然极其配合,发出了一声清晰、饱满且悠长的筒音。
没有怪叫,也没有漏气,直接就吹响了!
“啊,响了!”余笙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看向许意,满脸的不可思议,“刚才我担心了半天,原来这么简单?”
“全孔按住的时候气容率最高,最容易发声,这是最简单的一步。”许意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笑着提醒道,“不过别高兴太早,能吹响筒音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的音程变化才是难点。”
她指了指余笙的左手食指:
“现在试着把这个手指抬起来,保持气息不变,吹下一个音。”
余笙觉得既然第一个音都搞定了,那第二个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自信满满地按照许意说的,抬起了左手食指,深吸一口气再次吹了下去。
“噗……吱!”
刚才那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紧接着就是毫无美感的漏气声。
“诶?”
余笙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别急。”许意笑着安抚道,“练着练着手感就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公园的这一角便充斥着断断续续的陶笛声。
经过一下午的枯燥练习,余笙成功把每一个音都吹响了一遍。
虽然距离‘稳、准、狠’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好歹算是能吹出来了。
看看时间,冬日的白昼虽短,但太阳也只是斜斜地挂在了西边,离真正落山还有好一会儿。
光线依旧明亮,只是比午后多了几分清冷的质感。
两人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公园外走去。
走出公园时,许意才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明天我就回乡下了,再回来得等到年后初八,这段时间你可别偷懒,等我回来要听‘故乡的原风景’,你要是吹得磕磕绊绊的,看我怎么罚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