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话音刚落,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教室里原本安静的氛围被打破,靠近后门的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扭头看过去。
只见楚珏猫着腰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墙边往前挪。
温老师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翻着PPT准备讲课。
他这人向来随性,上课从不点名,座位随便坐,迟到了自己摸进来就行,只要不打扰到别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楚珏在余笙旁边的空位坐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余笙压低声音。
“差一点,出门晚了。”楚珏扭头看见许意,顿时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许意,露出疑惑的神情,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下午没课,过来旁听。”许意适时解释。
“哦。”
楚珏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讲台。
她下次也要把姓沈的喊上,坚决不当电灯泡。
温老师开始讲这一周的碑帖。
张猛龙碑。
PPT上放着拓片,字迹方正峻厉,棱角分明。
这是北魏楷书的代表,结构严谨,笔法沉着,学书法的人大多要从这个路子入手,打好骨架。
余笙手里捏着发下来的资料,正面印着‘张猛龙碑’的局部拓片,背面空白。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手指沿着拓片的笔画轻轻描了一下。
那些横竖撇捺看着硬邦邦的,跟‘兰亭序’那种飘逸完全是两个路子。
反观楚珏,她也翻着资料,可因为实在没什么兴趣,看了眼就扔到一边了,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回了几条消息。
但她依然坐得很端正,也很认真地在发呆。
“无聊死了……”楚珏小声说。
“那你还来?”余笙问。
“凑学分啊,不然呢?”楚珏叹了口气,“陶冶情操这种事,留给你们这种有情操的人干就行了。”
余笙看了她一眼:
“老师又不点名,你来了他也不记,你不来他也不知道。”
“万一呢?”
“什么万一?”
“万一他嘴上说不点名,背地里偷偷记呢?”楚珏一脸认真,“有些老师就是这样,嘴上说‘我不点名啊,来不来都行’,结果期末一看,缺勤三次直接挂科。”
“确实有这种老师。”许意忽然插了一句。
“是吧?”
楚珏一听,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立马接话。
余笙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楚珏莫名其妙。
“没什么。”余笙收了收笑,“就是觉得这话听着耳熟,以前有个同学也这么说过。”
“看吧。”楚珏说,“我就说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余笙有些好笑:
“大部分老师还是很好的,没有这么“阴险”吧。”
“还是谨慎点好。”楚珏煞有介事地说道,“这分要是扣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许意也看了余笙一眼,一本正经地补充:
“小心驶得万年船,学分挺贵的。”
“好吧好吧。”余笙摆了摆手。
她抬头看向讲台,温老师照例开启了大家喜闻乐见的讲故事环节。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张猛龙碑’连个署名都没有,书家是谁至今也没个定论。
温老师却硬是从零零碎碎的史料里翻出些东西来,拼出了一个北魏时期的朝野故事。
好好一门碑帖鉴赏课,硬是被他上出了历史课的味道。
搞得余笙有时候都恍惚,这到底是来鉴赏书法的,还是来听评书的。
不过话说回来,碑帖这东西,本来就跟历史掰扯不清。
碑帖其实分两路。
碑是直接写在石头上再雕刻而成,刀砍斧凿,棱角分明。
帖是先将名家墨迹摹刻上石,再拓印出来,线条圆转流畅,讲究笔锋韵味。
碑和帖吵了几百年,有人说碑好,有人说帖妙,其实气质本就不同,硬分高下本来就没道理。
不过学书法的人大多从帖入手,先练笔法,把运笔的起承转合摸透了,再去写碑,体会那份刀刻的金石气。
也有人反过来,从碑入手先搭骨架,再去帖里找血肉。
路子不同,没有定规。
温老师的故事讲了大半节课。
从北魏正光年间讲到清末碑学复兴,从张猛龙的仕宦经历扯到康有为怎么夸这块碑,中间还穿插了几句对当下书坛的吐槽。
余笙听着听着就松了神,直到温老师把话题拽回来,重新讲起几个关键笔画的写法,她才回过味来。
这人讲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还是落回到写字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PPT正好翻到最后一页。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温老师把课件一关,拎起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了。
教室里热闹起来。
余笙把资料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扭头想跟许意说什么,另一边楚珏已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坐了一下午,腰都硬了,我先走了啊。”
“嗯,回见。”余笙冲她点了点头。
楚珏从后门出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余笙扭头看了许意一眼。
许意还靠在椅背上,手指随意搭在桌面,目光落在前方空白的投影幕布上,神色淡淡的。
“走吗?”余笙问。
许意点了下头,起身把椅子推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斜着打在瓷砖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余笙走在许意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口袋边缘,好几次想开口找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到楼梯口,大片的阳光涌进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你们学校这门课讲得还挺细。”许意忽然开口。
“嗯。”余笙应了一声,“温老师一直这样。”
许意没接话,步子却放慢了一些。
余笙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沿着教学楼前的林荫道往外走。
“你下周还来吗?”余笙忍不住问。
许意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来吗?”
余笙没料到许意会这么问,目光下意识地移开:
“随便你。”
“那就是想。”
“唔……”
许意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余笙跟在旁边,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
晚上五点半,余笙和许意在出租屋吃过晚饭,收拾完碗筷,便出门往柑大体育馆走。
四月中旬的天黑得晚了,夕阳还挂在西边,把体育馆的外墙照得金灿灿的。
两人到的时候,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四块场地都亮着灯,边上坐着的站着的,大多是参赛选手和来加油的朋友。
到底是院里的比赛,观众没有校级的那么多。
不过女单先打,看台上还是混进来不少lsp,眼睛黏在准备上场的女生身上,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嘈杂声混着球拍击球的脆响,显得格外热闹。
余笙刚进门,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陈玉书和柳慈诚正朝这边挥手,虞晓楠没跟她们坐在一起,而是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旁边就是赵恒宇。
再过去一点,葛珅一个人靠着椅背刷手机,看起来百无聊赖。
陈玉书冲许意喊了一声:“意宝,这边。”
许意冲她们点了点头,先去签到。
余笙站在原地,陈玉书已经招手让她过去:
“余笙,这边坐。”
余笙走过去,在陈玉书旁边坐下。
柳慈诚凑过来小声说:“你来得挺早啊。”
“刚吃完饭就过来了。”余笙说。
“也是。”陈玉书接话,挤眉弄眼的,“意宝比赛你能不来吗?我们也是专门来的,给意宝当啦啦队。
两人正说着,余笙扫了一眼周围,没看见沈流川,便朝葛珅那边问了句:
“沈公子呢?”
“跟楚珏压马路去了。”葛珅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两人还是像上学期那样腻歪,成天黏在一起。
楚珏知道柑大这边有比赛,不过她不知道许意参赛了,也对羽毛球比赛没什么兴趣,小组赛、淘汰赛一概不打算来,兴许决赛那天会来凑个热闹。
许意签完字回来,陈玉书立刻凑过去问:
“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你手腕怎么样?上次说有点酸,好点了没?”
“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许意失笑。
“就是。”柳慈诚也笑了笑,“某人记性倒好。”
陈玉书看了柳慈诚一眼,又转头看许意,面不改色:
“那你加油啊,我们几个可都来了。”
“嗯。”
许意没什么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毫无压力地应了一声。
六点整,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四块场地同时开打。
学院自己的比赛,没那么多讲究,就图个省事。
男女一共四十八个人,分成十二个小组,每组四个人,小组赛每天每个组都要打一场。
要是只开一两块场地,一场一场挨着打,打到天黑都打不完。
正好馆里有四块场子,干脆全用上,四场一起开,速战速决,大家也不用干等着。
许意被分在第一块场地,对手是个短头发的女生,个子不高,但看着挺精干。
裁判喊了双方上场。
许意拿着球拍走到发球线后面,对面的短发女生也站好了位置。
裁判举手示意,比赛开始。
余笙坐在看台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紧紧盯着场上。
陈玉书举着手机录像,柳慈诚时不时小声喊一声‘好球’。
虞晓楠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这个球打得不错’,赵恒宇便在旁边应一声‘嗯’。
比分很快拉开。
对面那个短发女生其实不差,跑动积极,回球的角度也刁钻,但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每次打到关键分上总是差一点。
陈玉书录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小声说:
“意宝今天状态挺好啊。”
余笙点点头,目光没从场上移开。
“你是不是比她还紧张?”陈玉书笑着问。
“没有。”余笙说。
场上的比分继续拉大。
到了11分换边的节点,两人各自走到场边喝水。
许意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抬起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余笙和她对视了一下,没做什么动作,就是看着她。
许意把水瓶放下,转身回到场上。
后面的比赛没什么悬念了。
最后裁判举手示意比赛结束,比分定格在21-12。
许意走过去跟对手握了握手,说了句什么,短发女生点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陈玉书和柳慈诚在看台上鼓掌,这回没喊出声,只是使劲拍手。
虞晓楠也跟着鼓了几下,赵恒宇在她旁边拍了两下,算捧了个场。
许意走回看台,把球拍放进包里。
陈玉书立刻凑过去:“意宝厉害,我给你录了全程,要不要看?”
“不用。”许意说。
“热不热?”余笙问。
“还好。”
旁边场地的比赛还在继续,哨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馆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空荡荡的座椅上,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后面许意的比赛,余笙每场都来。
周三一场,周五一场,一场不落。
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有时拿着水,有时什么都没拿,就是安静地看着。
陈玉书她们则是每天都来,无论有没有许意的比赛,主打一个爱看热闹。
许意打得很稳,小组赛三场全胜,每场比分都拉开得很大,对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小组赛打完,许意毫无意外地挺进了淘汰赛。
两人一起往外走,出了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把校园里的道路照得昏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身上从馆里带出来的热气。
到了分岔路口,许意停下脚步。
“那我回寝室了。”她说。
“嗯。”余笙点点头。
许意看了余笙一眼,转身往寝室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路上小心。”
“知道了。”
余笙站在原地,看着许意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很。
晚风吹过来,她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