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志勇进了屋子,先是扫了几人一眼,最后才看向母亲开口:
“娘。”
雷母原本还能强撑着,可如今见了自己儿子,便感觉鼻腔酸涩,眼眶忍不住地红了。
“勇仔……”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就闭上嘴上不说话了。
雷志勇站在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娘,没事,有我呢!”
雷大海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眼神很是复杂。
不过,他心底也明白,有些路,既然走了就没办法回头。
“勇仔,听说你今天去公社派出所了?”
他开口,语气僵硬,脸色也僵硬。
雷志勇点点头:“怎么了?”
“见到强仔和平仔了吗?他们怎么样啊,有没有受苦啊?”
赵心月忍不住,抢在家公面前问了一句。
雷大海顿时气得老脸通红,重重地咳嗽一声,偏过头不想再开口。
“大伯母,你想知道,不会自己去公社派出所看看?”
雷志勇冷冷地回了一句:“家里没做你们的饭,没事就回吧!”
“你……”
原本打定主意不说话的雷大海,听到这句话顿时又气得要破功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勇仔这个小畜生,生下来就是为了克自己的!
雷小山扭头看向自己弟弟雷小河,示意他开口说句话。
雷小河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抬头看看自己父亲和大哥,又看看自己那黑脸的侄子,只得硬着头皮畏畏缩缩地开口:
“天不早了,要不……咱回?”
这几个字说出来,顿时气得雷大海两口子和雷小山两口子恨不得直接暴起,将老二这个没出息的玩意一巴掌拍死算了。
王大妮忍不住的想笑,但也知道这时候不合适,只能低头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很辛苦。
“我二伯说得对,天不早了,你们回吧!”
原本,雷志勇下班回家见着这么些人,心里还有几分气。可如今听了二伯这话,也忍不住想笑。
雷小山扭头,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二弟一眼,这才抬头看向雷志勇,用力扯了扯脸皮,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什么……勇仔,不管怎么说,你和强仔、平仔也是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劳教吧?”
“你如今好歹也是分销点的采购员,要是传出去有个劳教过的兄弟,名声也不好听不是?”
“大伯的意思是……要不你帮着去派出所说说,咱不报公安了成不成?”
赵心月也赶紧扯起笑脸,跟着点头附和:
“是这么个理,勇仔,左右你家也没丢什么东西,等强仔和平仔回来,我这个当娘的肯定好好教他。”
雷志勇嗤笑一声:
“大伯母,你当派出所是你家开的?说报就报,说不报就不报?”
“志勇今年20岁了,大伯母你教了这么多年都没教好,我觉得还是交给公安同志教比较好。”
雷小山两口子听了这话,全都瞪着眼珠子,嘴唇动了又动,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一向不说话的阿婆开了口:
“勇仔,这次的事情是强仔和平仔做的不对,他们也知道到自己错了,你不看他爹娘的脸面,也看看你爹的脸面,放过他们这一回好不好?”
“毕竟是一家子的骨肉兄弟,难不成还真因为这么点事情,闹得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说的,把已故的雷父都抬了出来,雷母忍不住抬头看自己儿子。
雷志勇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说话的语气更是多了几分嘲讽:
“阿婆,我记得当年我娘生下阿梅之后,你一口一个赔钱货,一口一个吃白饭的死丫头,那时候怎么没想着看我爹的脸面?”
“整个虾尾生产大队的社员谁不知道,我爹活着的时候在老雷家没脸,如今人都没了,就更没脸了。”
“如今志强和志平已经在派出所了,你们与其有时间来我家纠缠,不如就赶紧拿钱该找人找人,该活动活动,还能少劳教一两个月。”
说罢,也不看众人,只扶着母亲出了屋子去厨房做饭。
雷大海几人没办法,只能起身离开。
雷母在厨房看着,等人都走了,这才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儿子:
“勇仔,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娘,没什么不好的,您放心吧。”
雷志勇理解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人,在面对“把自家侄子送去劳教”的这种压力时的不安与惶恐。
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安抚母亲,但绝对不会退让。
“以后他们要是再来,您就把事情往我头上推,就说现在家里我做主,您已经管不了我了。”
雷母沉沉地叹了口气:
“我倒是不怕他们说,就是想着要是你爹在,他肯定不想……”
雷志勇直接打断母亲:
“娘,我爹在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事情都听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您听我的就行,不用想那么多。”
……
晚上,月明星稀,寂静的村子里,唯有呼呼的海风和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雷小山等着自己媳妇睡了,起身悄悄的出了门,偷偷摸摸地往沙滩的高脚楼去了。
越是靠近海边,风浪的声音就越大。
当他踩着木楼梯吱呀吱呀地上了二层之后,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声音来:
“你来了?”
“嗯,大妮。”
雷小山进了屋子,坐在一张竹凳子上,低着头把手伸进兜里摸烟。
王大妮站在他身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开口:
“别抽了,万一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雷小山一听这话,倒是真的不抽烟了,不过眉宇间的烦躁更加明显:
“强仔和平仔的事情……我,我实在是没个主意!”
王大妮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鄙夷:
“这事儿,不是他阿公做主吗?”
说起这个,雷小山脸上的烦躁更甚:
“勇仔今天的话你也听见了,该拿钱拿钱,该活动活动,能少劳教些日子,可是……”
不等他说完,王大妮就替他补充:
“可是,家公不愿意拿钱,觉得劳教一个月也是劳教,劳教三个月也是劳教,反正脸都丢了,就不用花钱了,对吧?”
雷小山听了这话,心里头更气了。
嘴上说着强仔是老雷家的长子长孙,老雷家所有的东西,以后都是强仔的。
可如今,强仔真要遇上事了,他这个当阿公的,好听话倒是会说,真让拿钱就没影了。
王大妮嗤笑一声:
“行了,你在这儿跟我说有什么用,赶紧找人去吧,劳教农场就不是个好地儿,在里面呆的时间越长,人就越学越坏。”
“可……可这事儿得找谁啊,我也不认识人家派出所的公安!”
事到如今,雷小山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对老三一家好点,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