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穿山甲在前面带路,走的是另一条路,更宽更平,不用爬,不用钻。小紫说这是以前龙族走的路,几万年没人走了,但还好好的。
沈清霜抱着小紫走在最前面。小紫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那颗金色的珠子被它揣在怀里,光透过衣服照出来,暖洋洋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光。不是照明符的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是太阳光。沈清霜愣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走出洞口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看见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暖的。幻墟的雾,散了。一百年了,终于散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座山,山脚下有一个洞,洞里黑漆漆的。但洞口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一小片。她蹲下来看,是一朵花,金色的花,很小,但很亮。
小紫醒了,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朵花。“始祖之花。”它说。
“什么?”
“始祖之力变成的。以后,这里会开满这样的花。漫山遍野,都是金色的。”
沈清霜看着那朵小花,笑了。她把小紫放在地上,小紫飘到那朵花面前,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花晃了晃,好像在跟它打招呼。小紫也笑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荒漠的时候,沈清霜发现沙地上长出了草。一小片一小片的,绿油油的。周海蹲下来看,说这是好兆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草原。
路过那座火山的时候,火山不冒烟了。山顶上长出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树。铁牛说等它长大了,能打好几套家具。
路过那座冰川的时候,冰开始化了。水流下来,汇成一条小河,河水清亮亮的。王老实捧了一口喝,说甜。
走到无尽海边的时候,海变了。不再是黑沉沉的了,变成了蓝色。和天空一样的蓝色。海面上有鸟在飞,白色的,翅膀很大,飞得很高。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在海面上。看着那片蓝蓝的海,看了很久。“和以前不一样了。”它说。
沈清霜站在岸边:“好看吗?”
小紫点头:“好看。”
它飞回来,落进沈清霜怀里。
又走了几天,终于看见了那片金黄的灵田。远远的,铺到天边,风一吹,沙沙响。灵田后面是营地,那些帐篷还在,那些花还在,那些彩带还在。营地里有人,很多很多人,在等着他们。
小头颅飞在最前面,远远地喊:“回来了!回来了!小紫回来了!”
营地炸了。所有人从帐篷里跑出来,跑到营地门口,跑向那片灵田。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妖兽,青狼、赤虎、黑熊,跑得飞快。后面是龙族、妖族、树族、石族、灵族、羽族、鳞族、甲族、影子族,还有那十七个内鬼。他们跑着,喊着,笑着。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半空中。看着那些跑过来的人,看着那片金黄的灵田,看着这座小小的营地。它笑了。
那天晚上,篝火特别旺。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给大家讲地下的事。讲那座地下宫殿,讲那些古老的壁画,讲那片金色的湖。它说恶念是始祖之力变坏了的,现在变好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林霄问:“那颗珠子呢?”
小紫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的珠子,托在爪子里。珠子发着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金灿灿的。
“这个,是始祖之力。全部的力量。”它说。
李源问:“能种田吗?”
小紫想了想:“能。有了它,灵谷能长得更好,灵果能结得更多,灵蔬能更绿更嫩。”
王老实问:“能熬汤吗?”
小紫笑了:“能。熬出来的汤,更好喝。”
铁牛问:“能炼东西吗?”
“能。炼出来的东西,更厉害。”
许明问:“能画画吗?”
“能。画出来的画,更好看。”
小紫把珠子收起来,看着大家。“以后,我们一起,用这颗珠子,把这里变得更好。”
所有人都笑了。
那七个活宝飘过来,围成一圈看着它——更好。
小紫看着它们,笑了:“对。更好。”
那天夜里,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那片金黄的灵田。月光洒下来,照得灵谷闪闪发光。它忽然说:“妈,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这里。很小,很暗,但一直在闪。我就知道,你们在等我。”
沈清霜低头看着它:“现在呢?”
小紫蹭了蹭她的脸:“现在,不用在很远的地方看了。就在这里看。天天看。”
沈清霜笑了:“好。天天看。”
小紫闭上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沈清霜抱着它,坐在篝火旁。月光洒下来,照在她们身上。
恶念彻底消失之后,咸鱼谷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不,不是越来越好,是太好了。
灵田从一万亩变成了两万亩,金黄的灵谷铺到天边,风一吹,沙沙响,像海,像小紫说的咸鱼海。灵果挂满枝头,红的紫的黄的,压得树枝弯弯的。灵蔬绿油油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周海种的花也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圈一圈,把营地围在中间。远远看去,像一个大花环,花环中间是那些帐篷,是那些彩带,是那些笑着的人。
那七个活宝也变了。不是变老,是变忙了。来找它们的人越来越多。
那天早上,小手正在翻地。它翻地还是那么轻,一爪一爪,不轻不重,刚刚好。翻完一排,回头看一眼,再翻下一排。忽然有人喊它:“小手前辈!”
小手愣了一下。前辈?它回头,看见几个石族弟子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着它。
“小手前辈,教我们翻地吧!”
小手愣住了。它从来没教过人翻地。它只会自己翻。它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那些石族弟子。然后点了点头。
它飞过去,落在一块没翻过的地上。抬起爪子,轻轻拍下去。地翻过来了,松松的,软软的。石族弟子学它的样子,抬起手,拍下去。地没翻过来,手陷进去了。小手又拍了一下,地翻过来了。石族弟子又学,手又陷进去了。小手歪着脑袋想了想,飞到那个石族弟子面前,用爪子抓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地翻过来了,松松的,软软的。石族弟子看着自己翻出来的地,愣了半天,然后笑了:“我学会了!我学会了!”
小手也笑了。
小脚在踩田埂。它踩田埂还是那么轻,一步一步,不轻不重,刚刚好。踩完一条,回头看一眼,再踩下一条。
“小脚前辈!教我们踩田埂吧!”
小脚回头,看见几个羽族弟子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着它。它点了点头。
它飞过去,落在一段没踩过的田埂上。抬起脚,轻轻踩下去。田埂实了,平平的,直直的。羽族弟子学它的样子,抬起脚,踩下去。田埂没实,脚陷进去了。小脚又踩了一下,田埂实了。羽族弟子又学,脚又陷进去了。小脚歪着脑袋想了想,飞到那个羽族弟子面前,用脚抓住他的脚,轻轻踩了一下。田埂实了,平平的,直直的。羽族弟子看着自己踩实的田埂,愣了半天,然后笑了:“我学会了!我学会了!”小脚也笑了。
小头颅在浇水。它浇水还是那么轻,喊一声“水来”,水就来一桶,不多不少,刚刚好。浇完一垄,喊一声,再浇下一垄。
“小头颅前辈!教我们浇水吧!”
小头颅回头,看见几个灵族弟子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着它。它张了张嘴,想喊“妈”,但忍住了。它点了点头。
它飞到一块没浇过的地前面,喊了一声“水来”。水来了,不多不少,刚刚好。灵族弟子学它,喊了一声“水来”。水没来。又喊了一声,水还是没来。小头颅歪着脑袋想了想,飞到那个灵族弟子面前,张开嘴,轻轻喊了一声“水来”。水来了,浇在那块地上。灵族弟子看着那块被浇过的地,愣了半天,然后也张开嘴,轻轻喊了一声“水来”。水来了,不多不少,刚刚好。灵族弟子笑了:“我学会了!我学会了!”小头颅也笑了,没喊“妈”,但笑了。
小躯在盯虫子。它盯虫子还是那么轻,飘在田地上空,一眼就能看见哪棵苗上有虫。看见了,就轻轻飘过去,盯着虫子看。虫子被盯得浑身发软,从叶子上掉下来。
“小躯前辈!教我们盯虫子吧!”
小躯回头,看见几个妖族弟子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着它。它点了点头。
它飞到一棵有虫子的灵苗旁边,盯着虫子看。虫子掉下来了。妖族弟子学它,盯着虫子看。虫子没掉。又盯,还是没掉。小躯歪着脑袋想了想,飞到那个妖族弟子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的眼睛,然后移开。妖族弟子看着那棵灵苗,虫子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学会了!我学会了!”小躯也笑了。
小左在戳坑。它戳坑还是那么轻,一戳一个,不深不浅,刚刚好。戳完一排,回头看一眼,再戳下一排。
“小左前辈!教我们戳坑吧!”
小左回头,看见几个树族弟子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着它。它点了点头。
它飞到一块没戳过坑的地前面,抬起爪子,轻轻戳了一下。一个坑,不深不浅,刚刚好。树族弟子学它,抬起手,戳了一下。没戳动。又戳,还是没戳动。小左歪着脑袋想了想,飞到那个树族弟子面前,用爪子抓住他的手,轻轻戳了一下。坑出来了,不深不浅,刚刚好。树族弟子看着自己戳出来的坑,愣了半天,然后笑了:“我学会了!我学会了!”小左也笑了。
小右在画线。它画线还是那么轻,一画一道,不歪不斜,刚刚好。画完一排,回头看一眼,再画下一排。
“小右前辈!教我们画线吧!”
小右回头,看见几个龙族弟子站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看着它。它点了点头。
它飞到一块没画过线的地前面,抬起爪子,轻轻画了一道线。线出来了,直直的,不长不短,刚刚好。龙族弟子学它,抬起手,画了一道线。歪了。又画,还是歪了。小右歪着脑袋想了想,飞到那个龙族弟子面前,用爪子抓住他的手,轻轻画了一道线。线出来了,直直的,不长不短,刚刚好。龙族弟子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线,愣了半天,然后笑了:“我学会了!我学会了!”小右也笑了。
小归飘在最上面看着它们。来找它的人也很多。“小归前辈!教我们守夜吧!”小归看着那些眼巴巴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它不会教人守夜。它只会自己守。守了一百年,守到小紫回来,守到恶念消失,守到这片大地重见天日。它不知道怎么教别人。它只是飘在那里,看着,守着。它看着那些来找它的弟子,忽然说:“你们不用学我。你们守好自己的事就行。”弟子们似懂非懂地走了。
那天晚上,小归飘在营地上空,看着那片金黄的灵田。月光洒下来,照得灵谷闪闪发光。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它旁边。
“小归。”
“嗯?”
“今天很多人来找你。”
“嗯。”
“你没教他们。”
“嗯。”
“为什么?”
小归看着那片灵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只会自己守。不会教别人。”
小紫看着它,忽然笑了。“你教了。”
小归愣了一下:“教了?”
小紫点头:“你教他们,守好自己的事。这就是守夜。守夜不是飘在天上不动。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然后去干。他们翻地的翻地,踩田埂的踩田埂,浇水的浇水,盯虫的盯虫,戳坑的戳坑,画线的画线。都在守自己的夜。”
小归看着小紫,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长大了。”
小紫蹭了蹭它的脸:“没有。我还是你妹妹。”
小归愣了一下:“妹妹?”
小紫点头:“你以前,叫守山。守龙族圣地。后来,叫守家。守咸鱼谷。你是我父亲的弟弟。我的叔叔。你,是我叔叔。”
小归看着它,眼眶红了。但它没哭。它笑了:“对。我是你叔叔。”
小紫也笑了:“叔叔。”
两个小小的身影,飘在营地上空。月光洒下来,照在它们身上。如果有月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