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花开了，大家都睡了。小紫没睡。它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那片金色的花海，看了很久。然后它忽然开口了：“妈，我给你讲个故事。”

    

    沈清霜低头看着它：“什么故事？”

    

    小紫想了想：“讲我以前的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睡觉的时候。”

    

    沈清霜愣了一下。小紫从来不提那段时间。它只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只说“能看见这里”，只说“很小，很暗，但一直在闪”。它从来没说过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它在那里做什么，它想不想家。

    

    小紫开口了：“那个地方，很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味道。只有黑暗。我飘在黑暗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想。想以前的事。想妈，想大家，想咸鱼谷。想妈做的饭，想王老实的甜汤，想铁牛的小玩意儿，想许明的画。想小手拍东西，小脚踢石子，小头颅喊妈，小躯盯人，小左戳空气，小右画圈。想小归守夜。想那片灵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响。想那些花，红的紫的黄的。想那些笑着的人。想着想着，就不怕了。想着想着，就不黑了。想着想着，就看见光了。很小，很暗，但一直在闪。我就知道，那是咸鱼谷。你们在等我。”

    

    沈清霜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小紫继续说：“有时候，会梦见你们。梦见妈在种田，梦见林霄在训妖兽，梦见周海在种花，梦见李源在抱母虫，梦见王老实熬汤，梦见铁牛炼小玩意儿，梦见许明画画。梦见小手在翻地，小脚在踩田埂，小头颅在浇水，小躯在盯虫子，小左在戳坑，小右在画线，小归在守夜。梦见你们在吃饭，在喝汤，在笑。梦见你们说，等小紫回来。梦见你们说，小紫会回来的。梦见你们说，我们等它。我就知道，我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小紫抬起头，看着沈清霜：“妈，我回来了。”

    

    沈清霜抱着它，声音发颤：“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那七个活宝飘过来，围成一圈——回来了。

    

    小紫看着它们，笑了：“嗯。回来了。”

    

    影子族的种子种下去之后，咸鱼谷又多了一片花海。金色的，发着光，白天看像金色的海，晚上看像满地的星星。小紫最喜欢晚上趴在花海边上看花。它说这些花让它想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的那些光。很小，很暗，但一直在闪。

    

    那天晚上，影子族的老族长又来了。这次他没带种子，带了一个盒子。木头盒子，很旧，上面刻着影子族的文字。

    

    “沈谷主，这是我们影子族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们。”

    

    沈清霜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片叶子。枯黄的，干巴巴的，看起来一碰就碎。

    

    老族长说：“这是影子族祖传的叶子。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影子族也会唱歌。唱出来的歌，能让花开，能让树结果，能让粮食丰收。后来，我们不会种田了，也不会唱歌了。这片叶子，是最后一个会唱歌的影子族留下的。她说，等我们学会种田，就把叶子种下去。会长出一种花，花会唱歌。唱出来的歌，能让灵谷长得更好，灵果结得更多，灵蔬更绿更嫩。”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那片叶子面前。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叶子碎了，碎成粉末，飘到地上。粉末落进土里，土动了动。然后，一棵小苗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和普通的灵苗没什么区别。但它在动，像在呼吸。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小紫趴在小苗旁边，盯着它看：“妈，它怎么不唱歌？”

    

    沈清霜蹲下来：“还没长大呢。长大了就会唱了。”

    

    小紫点头，又盯着小苗看了半天。

    

    第三天，小苗长高了。第五天，长出了花骨朵。第七天，花开了。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雪白雪白的，像月亮。花开了之后，开始唱歌了。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树叶，沙沙沙。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歌声，让人心里暖暖的，软软的，想笑又想哭。

    

    小紫趴在那朵花旁边，听了很久。“妈，它唱的什么？”

    

    沈清霜听着那歌声，想了想：“它唱的是，种子发芽了，苗长大了，花开了。开心。”

    

    小紫点头：“我也开心。”

    

    那天晚上，那朵花一直唱。唱到月亮升起来，唱到星星亮起来，唱到大家都睡着了。小紫没睡，趴在花旁边听。沈清霜也没睡，抱着小紫听。那七个活宝也没睡，飘在花旁边听。

    

    小紫忽然说：“妈，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声音。不是真的听见，是想听见。想听见你说话，想听见大家笑，想听见小手拍东西，小脚踢石子，小头颅喊妈。想着想着，就听见了。很小，很轻，但一直在响。我就知道，你们在等我。”

    

    沈清霜抱着它，声音发颤：“现在呢？”

    

    小紫蹭了蹭她的脸：“现在，不用想了。就在这里听。天天听。”

    

    沈清霜笑了：“好。天天听。”

    

    那朵花唱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不唱了。花合起来，叶子也合起来，好像在睡觉。小紫趴在旁边，看着它：“妈，它累了。”

    

    沈清霜点头：“累了就休息。晚上再唱。”

    

    小紫也累了，趴回沈清霜怀里，闭上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影子族的老族长站在远处，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朵会唱歌的花。眼泪掉下来了，但他笑了。最后一个会唱歌的影子族留下的叶子，终于开花了。他们影子族，又会唱歌了。

    

    那天晚上，影子族的弟子们在田埂上唱歌。不是那朵花唱的，是他们自己唱的。声音沙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灵谷听见了，摇得更欢了。灵果听见了，长得更大了。灵蔬听见了，更绿更嫩了。

    

    林霄站在田埂上，听着那歌声，感叹：“我种了一百多年田，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

    

    周海点头：“比王老实的汤还好喝。”

    

    王老实不服：“汤是汤，歌是歌。不能比。”

    

    铁牛说：“能比。都好。”

    

    许明说：“都画下来。”

    

    那七个活宝飘在田埂上，听着影子族唱歌。小手轻轻拍着节奏，小脚轻轻踩着拍子，小头颅跟着哼，小躯盯着唱歌的人看，小左戳戳空气打拍子，小右画圈圈住歌声。小归飘在最上面，闭着眼睛听。

    

    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听着那歌声，忽然说：“妈，我想学唱歌。”

    

    沈清霜低头看着它：“学唱歌？”

    

    小紫点头：“学会了，唱给你听。唱给花听，唱给灵谷听，唱给大家听。”

    

    沈清霜笑了：“好。学唱歌。”

    

    小紫从她怀里飞起来，飘到影子族弟子面前。“教我唱歌。”

    

    影子族弟子愣住了。小紫要学唱歌？他们看着小紫那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们教小紫唱影子族的歌。声音沙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小紫学得很认真。张开嘴，发出声音：“嘤——”

    

    不是沙沙沙，是嘤嘤嘤。影子族的弟子笑了：“不对。是这样。”他们又唱了一遍，沙沙沙。小紫又学：“嘤嘤嘤。”

    

    还是不对。小紫有点沮丧。它飘回沈清霜怀里，用小爪子抓着她的衣服：“妈，我学不会。”

    

    沈清霜抱着它：“没关系。慢慢学。”

    

    小紫蹭了蹭她的脸：“那你教我。”

    

    沈清霜愣住了：“妈不会唱歌。”

    

    小紫看着她：“那你学。学了教我。”

    

    沈清霜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妈学。”

    

    那天晚上，沈清霜也学唱歌。她跟着影子族的弟子唱，声音沙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小紫趴在她怀里听，听着听着，也开口了：“沙沙沙。”不是嘤嘤嘤，是沙沙沙。

    

    沈清霜愣住了。小紫也愣住了。然后小紫笑了：“妈，我会了！”

    

    沈清霜也笑了：“会了！”

    

    小紫从她怀里飞起来，飘到花海上空。张开嘴，唱了起来：“沙沙沙，沙沙沙。”歌声飘过花海，花海亮了。歌声飘过灵田，灵谷摇了。歌声飘过营地，大家都醒了。出来听它唱歌。

    

    小紫唱完了。全场安静了。然后，那朵会唱歌的花开了，唱了起来。不是沙沙沙，是嘤嘤嘤。和小紫唱的一样。

    

    小紫愣住了。那朵花在学它唱歌。它又唱了一遍：“沙沙沙。”花跟着唱：“嘤嘤嘤。”小紫笑了，花也笑了——如果花会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