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刚消停没两天，麻烦又找上门了。
那天早上，小头颅正在喊“起床吃饭”，忽然闭嘴了。它盯着远处天空，眼睛瞪得溜圆。小躯也停了，飘在半空中，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探出脑袋，顺着它们的目光看过去——天边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在往这边移动。不是鸟，是虫子。铺天盖地的虫子，大的像牛，小的像拳头，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妈。”小紫的声音很平静。
沈清霜也看见了：“嗯。”
“来虫子了。”
“看见了。”
“好多。”
“嗯。好多。”
小白从花丛里滚出来，仰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虫子，“叽”了一声，又缩成球滚回了花丛里。
林霄提着裤子从帐篷里冲出来，看了一眼天边，脸都绿了：“卧槽！虫潮！快躲！”
周海扔下水桶，李源抱起母虫就跑，王老实端着他的汤锅踉踉跄跄往屋里钻，铁牛扛着锤子守在营地门口，许明掏出一沓符纸手都在抖。那十七个内鬼抄起家伙，弟子们东奔西跑，鸡飞狗跳。
只有沈清霜没动。她抱着小紫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灵谷被压弯了腰，花海的花瓣满天飞。
小紫也没动。它眯着眼睛盯着那片虫群，忽然说：“妈，它们不是来打架的。”
“你怎么知道？”
“来打架的不会飞这么慢。”
沈清霜仔细一看，还真是。那些虫子飞得不紧不慢，悠闲得像在逛集市。领头的几只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好像在打招呼。
虫群飞到咸鱼谷上空，停了。领头的是一只巨大的甲虫，壳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从虫群里飞出来，落在沈清霜面前三丈处，用两条后腿站直了，前腿抱拳，弯腰鞠了一躬。
沈清霜嘴角抽了抽。虫子会鞠躬？还懂礼貌？
甲虫开口了，声音嗡嗡的，像蜜蜂振翅：“请问，哪位是紫晶翼蛟殿下？”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甲虫面前：“我是。”
甲虫又鞠了一躬，从壳缝里掏出一卷东西，不是树叶，不是树皮，是一张纸。雪白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盖着一个红彤彤的章。甲虫毕恭毕敬地把纸递过来：“殿下，这是虫族女王的聘书。请您过目。”
“聘书？”小紫接过那卷纸，展开一看。字很小，但它眼神好，一行一行往下读。读着读着，它的表情变了。
沈清霜凑过来看，一眼扫过去，差点没背过气去。
虫族女王聘书
兹聘紫晶翼蛟殿下为我虫族荣誉女王，任期一万年。待遇如下：每月灵蜜一百斤，虫族特供花粉五十斤，专属巢穴一座（可自行装修），护卫虫兵一千只，每年享受虫族温泉一次。主要职责——生小蛟。
“生小蛟？！”沈清霜声音都劈了。
小紫面无表情地把聘书折起来，还给甲虫：“回去告诉你们女王，我不去。”
甲虫急了：“殿下，您再考虑考虑！我们女王说，只要您肯去，待遇可以谈！灵蜜加到两百斤！花粉一百斤！护卫虫兵两千只！温泉随便泡！”
小紫摇头：“不去。”
甲虫快哭了：“殿下，我们女王说了，您要是不去，她亲自来请。”
小紫眼睛一眯：“她来，我也不去。”
甲虫没办法，从壳缝里又掏出一封信：“殿下，这是女王给您的亲笔信。您看完再决定。”
小紫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你不来，我就把你咸鱼谷的灵谷全啃光。”
小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然后它把信递给沈清霜。
沈清霜看完，也沉默了。
咸鱼谷的灵谷，几万亩，金黄金黄的，眼瞅着就要丰收了。要是被虫子啃了……
“妈。”小紫开口了。
“嗯。”
“我去一趟。”
沈清霜看着它：“去多久？”
“很快。谈不拢就打，打完了就回来。”
沈清霜想了想，把小紫往怀里一搂：“妈跟你一起去。”
甲虫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女王只见殿下一人！”
沈清霜盯着那只甲虫：“那你们女王就别想见到我女儿。”
甲虫被盯得发毛，嗡嗡了半天：“我……我回去禀报！”
甲虫带着铺天盖地的虫群飞走了。天又亮了，风也小了。灵谷重新挺起了腰，花海的花瓣慢慢落下来。大家都松了口气，但没人敢回帐篷。
“小紫，”林霄走过来，“你真要去？”
“嗯。”
“那虫族女王要你生小蛟，你一个女的，怎么生？”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海一巴掌拍在林霄后脑勺上：“小紫是母的！”
林霄捂着脑袋：“我……我知道啊！我是说，它一条蛟，怎么给虫子生小蛟？”
小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林霄，你的脑子是不是被妖兽啃了？”
小白从花丛里滚出来，滚到林霄脚边，抬头叫了一声“叽”，好像在说——你确实脑子不好使。
林霄脸涨得通红，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没睡。它盯着天空，盯着白天那些虫子飞来的方向。小白趴在它旁边，也在看。
“妈。”
“嗯。”
“你说虫族女王为什么要找我？龙族那么多公蛟，她不去找，来找我。”
沈清霜想了想：“可能你好看。”
小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认真的？”
沈清霜点头：“认真的。我女儿最好看。”
小紫蹭了蹭沈清霜的脸，心情好了一点。
甲虫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不是一只，是一群。领头的还是那只金甲虫，但它后面跟着一队举着旗子的虫子，旗子上画着虫族的标志。
金甲虫飞到小紫面前，鞠了一躬：“殿下，女王说了，您可以带一个人去。”
小紫扭头看沈清霜。沈清霜抱起小紫：“走。”
金甲虫又掏出一张纸：“请签个字。这是入境许可。”
沈清霜接过来一看，差点没气死——《咸鱼谷虫族友好访问条约》第一条：咸鱼谷每年向虫族进贡灵谷一万斤。第二条：虫族承诺不吃咸鱼谷的灵谷。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沈清霜往下看。第三条：紫晶翼蛟殿下任虫族荣誉女王期间，咸鱼谷享受虫族保护。别的种族敢来犯，虫族替你打回去。
沈清霜看完，沉默了很久。她抬头看着小紫：“你觉得呢？”
小紫想了想：“一万斤灵谷，有点多。”
金甲虫连忙说：“可以谈！八千斤！”
小紫摇头。
“五千斤！”
摇头。
“三千斤！不能再少了！女王说了，两千斤是底线！”
小紫看着它：“一千斤。不答应就不去。”
金甲虫犹豫了半天，从壳缝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了翻，又掏出一个更大的本本，翻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成交。”
沈清霜在条约上签了字。金甲虫小心翼翼地收好条约，在前面带路。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跟着它飞。沈清霜抱着小白走在后面。
飞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山。不是普通的山——山体上全是洞，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巢。洞口进进出出的全是虫子，搬着树叶、树枝、花朵，忙忙碌碌的。
“到了。”金甲虫停在最大的洞口前，“女王在里面等您。”
洞很深，走了很久。洞壁上嵌着会发光的石头，照得洞里亮堂堂的。走到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大厅正中坐着一条虫子。不是普通的虫子——大，非常大。光身子就有三丈长，加上腿和触角，得七八丈。浑身金灿灿的，比金甲虫还亮。头上戴着一顶王冠，王冠上镶着七颗发光的珠子。
虫族女王。
小紫飘在女王面前，仰头看着她。女王低头看着小紫。一蛟一虫对视了很久。
女王开口了，声音很温柔，像风吹过花丛：“你就是紫晶翼蛟？”
“是。”
“你要当我的荣誉女王。”
“不当。”
女王愣了一下：“不当？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谈条件。”
女王笑了。那笑声嗡嗡的，震得洞壁的石粉簌簌往下掉。“小东西，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小紫面无表情：“知道。虫族女王。一条被老公甩了的虫子。”
全场死寂。
金甲虫腿一软，直接趴地上了。那些护卫虫子一个个僵住了，触角都不敢动。沈清霜抱着小白站在后面，嘴角抽了抽——小紫这张嘴，到底是跟谁学的？
女王的笑声停了。她盯着小紫，眼睛眯成一条缝：“谁告诉你的？”
小紫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颗金色珠子，托在爪子里。金色的光照在女王身上，照得她金光闪闪。
女王看着那颗珠子，瞳孔猛地一缩：“始祖之力？！”
小紫收起珠子：“你老公为什么甩你，我不想知道。但你想让我当荣誉女王，可以。条件我开。”
女王盯着小紫，盯了很久。然后她靠回椅背——不对，她没有椅子，她是坐在地上的——她靠回自己的尾巴上：“什么条件？”
“第一，咸鱼谷的灵谷，一粒都不给。”
女王皱眉。
“第二，你想啃谁的田就啃谁的田，但不能啃咸鱼谷的。”
女王点头。
“第三，虫族以后不许欺负别的种族。龙族妖族树族石族灵族羽族鳞族甲族影子族，都不许欺负。咸鱼谷的朋友，就是虫族的朋友。”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小紫想了想：“第四，你以后别找你老公了。他不值得。”
女王看着小紫，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浑身都在颤，王冠上的珠子叮叮当当响。“小东西，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小紫面无表情：“我说完了。答应还是不答应？”
女王靠在尾巴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大厅里安静得连虫子搬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沈清霜抱着小白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女王睁开眼睛：“答应。”
小紫点头：“那行。荣誉女王，我当。”
女王从身下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小紫：“这是虫族王冠。戴上它，你就是虫族的荣誉女王了。”
小紫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顶王冠，金色的，很小，刚好能戴在小紫头上。王冠上镶着一颗紫色的珠子，发着光。
小紫戴上王冠，回头看着沈清霜：“妈，好看吗？”
沈清霜笑了：“好看。我女儿戴什么都好看。”
那七个活宝飘过来，围成一圈——女王。
小白从沈清霜怀里跳下来，滚到小紫脚边，仰头叫了一声“叽”——女王！
小紫低头看着小白，笑了：“你也觉得我好看？”
小白又叫了一声“叽”——好看！
虫族女王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朋友。后来，没了。”
小紫看着她：“以后你也有了。咸鱼谷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女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小紫在虫族王宫吃了顿饭。不是甜汤，不是灵谷饭，是蜜。各种各样的蜜，装在各种各样的花里。小紫吃了一朵，甜得眯起了眼睛。小白吃了三朵，整个脑袋扎进花里，拔不出来。沈清霜帮它拔出来，它满脸蜜，舔了半天。
吃完蜜，小白在花丛里睡着了。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洞顶。洞顶有好多发光的石头，像星星。
“妈。”
“嗯。”
“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
沈清霜想了想：“厉害。敢跟虫族女王叫板，还不被拍死，是挺厉害的。”
小紫蹭了蹭她的脸：“那我是不是最厉害的？”
沈清霜摇头：“不是。”
小紫愣了一下：“那是谁？”
沈清霜指着那七个活宝：“它们。跟着你跑了这么多地方，翻地踩田埂浇水盯虫子戳坑画线守夜，从没喊过累。”
小手挺了挺胸。小脚踢了踢空气。小头颅想喊妈，忍住了，但嘴角翘得老高。小躯盯着沈清霜看，眼睛亮亮的。小左戳了戳空气。小右画了个圈把小紫圈住。小归飘在最前面，嘴角带着笑。
小紫看着它们，笑了：“对。它们最厉害。”
七个活宝齐刷刷摇头——你才最厉害。小紫也摇头——你们最厉害。小白在梦里翻了个身，“叽”了一声——都厉害。
沈清霜笑了：“都厉害。行了吧？”
小紫点头，七个活宝点头，小白在梦里又“叽”了一声——行。
那天夜里，小紫戴着王冠趴在沈清霜怀里，看着洞顶的星星。虫族女王坐在旁边，也看着洞顶的星星。王冠上的珠子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妈，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这里。很小，很暗，但一直在闪。我就知道，你们在等我。”
沈清霜低头看着它：“现在呢？”
小紫蹭了蹭她的脸：“现在，不用在很远的地方看了。就在这里看。天天看。”
虫族女王听着，忽然说：“我老公，以前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小紫看着她：“后来呢？”
女王笑了：“后来，他跑了。”
小紫无语。
天亮的时候，小紫带着沈清霜、小白和七个活宝飞出了虫族王宫。金甲虫送了一路又一程，送到了咸鱼谷的田埂上才回去。
沈清霜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金黄的灵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赵乾坤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戴着王冠，小白趴在它旁边。那七个活宝飘在空中，迎着初升的太阳，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林霄从营地里跑出来，边跑边喊：“回来了？谈得怎么样？真要生小蛟？”
小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林霄，你今天翻十亩地，不许休息。”
林霄脸一垮：“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小紫靠在沈清霜怀里，眯起眼睛：“因为你欠揍。”
小白跟着补了一声：“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