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二号来了七天，讲了七个恐怖故事。一个比一个吓人，一个比一个离谱。到第七天晚上，连林霄都开始怀疑——这骷髅头讲的故事，到底是编的，还是真的？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小白二号飘在篝火上方，绿光比平时暗了几分。它压着嗓子，下颌骨咯吱咯吱响:“今天这个故事，叫《田埂下的手》。据说有一片灵田，每到月圆之夜，田埂就会裂开，从里面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抓住路过的人的脚踝——”

    

    “咔嚓。”

    

    田埂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月光下，灵田中间的一条田埂，裂开了一道缝。缝不宽，但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然后，从缝里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手。是指甲。暗红色的，半尺长，弯曲如钩，从裂缝里慢慢伸出来，抠进泥土里，把裂缝又撑大了一圈。

    

    林霄手里的灵果滚到了地上。周海攥花铲的手青筋暴起。李源把母虫勒得吱吱叫。王老实的汤勺掉进了锅里。铁牛的锤子砸到了自己的脚，他都没喊疼。许明的画笔戳穿了一张符。那十七个内鬼挤成了一团。弟子们抱住了彼此的胳膊。

    

    小白吓得缩成球，叽叽叽地滚进了沈清霜的怀里。那七个活宝齐刷刷挡在小紫面前。小手握拳，小脚抬腿，小头颅张着嘴喊不出声，小躯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左戳空气戳得手都出现了残影，小右画圈画了一连串。小归飘在最前面，周身的金光比平时亮了十倍。

    

    小紫没退。它从七个活宝后面飘出来，眯着眼睛盯着那只暗红色的指甲。小白二号飘在它旁边，绿光一闪一闪的，下颌骨在打颤:“老……老子讲的是故事，没……没让你们当真啊……”

    

    那只指甲又往外伸了一截。紧接着，第二只指甲伸出来了。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血淋淋的，指甲暗红，骨节粗大，像是什么东西的爪子，不像人的。

    

    那手抠着泥土，把裂缝越撑越大。裂缝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不是吼叫，是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睡了很多年，现在醒了，正在往外爬。

    

    沈清霜抱着小白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往后退。”

    

    大家齐刷刷往后退了十步。林霄把妖兽们往后赶，妖兽们不用赶，跑得比他还快。周海护着他那片花，一边退一边心疼地回头看。

    

    小紫没退。它飘在那只手的正上方，低着头往下看。那只手感觉到了什么，五根手指同时停住了。然后，那根最长的中指，缓缓弯曲，朝小紫勾了勾。

    

    “它叫你下去。”小白二号的声音都在抖。

    

    小紫面无表情，伸出小爪子，朝那根中指勾了勾——你上来。

    

    裂缝里的呼吸声停了。停顿了三秒。然后，那只手猛地缩回了裂缝里。

    

    全场安静。

    

    沈清霜皱眉:“跑了？”

    

    话音刚落，裂缝另一头，一丈开外，又裂开了一道缝。第二只手伸了出来。然后是第三道缝，第四道缝，第五道缝。五只手，从五条裂缝里伸出来，齐刷刷地抠着泥土，把地面拱得此起彼伏。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身。

    

    “它不是要上来。”小白二号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它是要把整个咸鱼谷掀翻。”

    

    林霄脸色煞白:“那怎么办？”

    

    小白二号飘到小紫旁边，绿光狂闪:“跑啊！愣着干嘛！”

    

    小紫没动。它盯着那些血淋淋的手，沉默了三秒。然后，它从怀里掏出了那颗金色的珠子——始祖之力。

    

    金光炸开，照得整个咸鱼谷亮如白昼。那五只手被金光一照，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回了裂缝里。裂缝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但金光灭了之后，裂缝重新裂开了。比之前更大，更宽。五只手再次伸出来，指甲比之前更长，颜色比之前更深，暗红得发黑。它们不再抠泥土，而是撑住裂缝的两边，使劲往外撑。

    

    那东西，不怕始祖之力。

    

    小紫瞳孔一缩。小白二号的下颌骨直接掉了:“始祖之力都不怕？那是什么怪物？！”

    

    地下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整个灵田都在震颤，灵谷成片成片地倒伏，周海的花被震得花瓣纷飞。裂缝越裂越大，越裂越长，从五条变成了十条，从十条变成了二十条。二十只手，从二十条裂缝里伸出来，血淋淋的，指甲弯曲如钩。

    

    小紫把始祖之力收起来，回头看着那七个活宝:“小手，小脚，小头颅，小躯，小左，小右，小归。”

    

    七个活宝齐刷刷飘到它面前。

    

    “小手，你带翻地组，把裂缝填上。小脚，你带踩田埂组，把地面踩实。小头颅，你带浇水组，往裂缝里灌水。小躯，你带盯虫组，盯着每一条裂缝，哪条裂大了立刻报。小左，你带戳坑组，在裂缝周围戳坑，插上木桩，挡住它往外扩。小右，你带画线组，把裂缝的走向画出来，我们找它的头在哪里。小归——”

    

    小归飘到它面前。“你跟我下去看看。”

    

    小归点头。

    

    沈清霜大步走过来:“我跟你去。”

    

    小紫摇头:“妈，你在上面。”

    

    沈清霜盯着小紫的眼睛:“”

    

    小紫想了想，把小白从沈清霜怀里叼出来，塞给林霄。林霄手忙脚乱地接住，小白叽叽叽地叫了几声，挣扎着想回沈清霜怀里。小紫看着它:“听话。在上面等。”

    

    小白不叫了，乖乖趴在林霄手里，眼睛湿漉漉的。

    

    小紫又看向沈清霜:“妈，走吧。”

    

    沈清霜弯腰把小白二号捡起来——骷髅头刚才吓得掉地上了，下颌骨还没来得及安。她把它塞进怀里，拍了拍它的颅顶:“别怕，带你见见世面。”

    

    小白二号的下颌骨咯吱咯吱响了两声:“老子……老子不想见这种世面……”

    

    小紫和小归飞在最前面，沈清霜跟在后面，赵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默默跟在沈清霜身后。四个人，飘进最大的那道裂缝里。裂缝很深，越往下越黑。洞壁上全是湿泥，泥里裹着碎骨头——不是妖兽的，是人的。林林总总，数不清。

    

    小白二号绿光幽幽地照了一圈，声音都不对了:“这些都是……以前掉进来的？”

    

    没人回答。因为不用回答。那些碎骨头，就是答案。这个地下东西，在这里吃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小紫飘在最前面，金光虽然对那东西没用，但能照亮。洞壁上开始出现抓痕，一道一道，很深，像是手指抠出来的。抓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条洞壁都是，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肉球，塞满了地下的空间。肉球表面全是手，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粗壮，有的细小，有的像婴儿的，有的像老人的。所有的手都在动，抠着泥土，撑着洞壁，把肉球往地面推。

    

    肉球正中央，有一张脸。不是人脸，是一张扭曲的、残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脸。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张着，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个漆黑的洞。

    

    小白二号的声音抖成了筛糠:“这……这是……怨念集合体。”

    

    沈清霜皱眉:“什么？”

    

    小白二号深吸一口气——虽然它没有肺:“就是……被杀死的人和妖兽，怨念没散，聚在一起，慢慢变成了这个东西。它不吃人，它吃怨念。怨念越多，它越大。咸鱼谷以前是战场，死了太多人太多妖兽，怨念一直没散。这个家伙，在地下吃了一万年，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紫看着那个肉球:“它怕什么？”

    

    小白二号想了想:“它怕……开心。”

    

    小紫愣住了。

    

    小白二号说:“怨念集合体，最怕开心。因为它吃的是怨念，开心的人没有怨念。它吃不下去，就会饿。饿久了，就会变小。”

    

    小紫面无表情:“所以，要让它变小，就得让全咸鱼谷的人开心？”

    

    小白二号点头:“对。越开心越好。开心到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它没有怨念吃，自己就缩回去了。”

    

    小紫沉默了三秒。然后，它转身往回飞。

    

    沈清霜跟上来:“想到办法了？”

    

    小紫点头:“开派对。”

    

    沈清霜愣了一下:“什么？”

    

    小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肉球上密密麻麻的手:“它要吃怨念是吧？那我们不给它吃。从明天开始，咸鱼谷天天开派对。唱歌，跳舞，喝甜汤，讲故事，躺一天。谁都不许不开心。”

    

    小白二号的下颌骨又掉了:“天天开派对？灵田不种了？”

    

    小紫面无表情:“灵田没了可以再种。咸鱼谷没了，就真的没了。”

    

    那天夜里，小紫飘在咸鱼谷上空，把那东西的事告诉了所有人。大家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林霄第一个开口:“那就开派对。种田的事放一放。”

    

    周海点头:“花也可以放一放。”

    

    李源抱着母虫:“母虫们也需要休息。”

    

    王老实举着汤勺:“我熬汤！熬最好的汤！”

    

    铁牛扛着锤子:“我炼小玩意儿！炼最多的！”

    

    许明揣着画笔:“我画画！画最开心的画！”

    

    那十七个内鬼齐声说:“我们布置场地！”

    

    那些弟子齐声说:“我们帮忙！”

    

    小紫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但没哭。它从空中飘下来，落在沈清霜怀里。“妈，你看，大家都不怕。”

    

    沈清霜抱着它:“因为你在。”

    

    小紫蹭了蹭她的脸。

    

    第二天，咸鱼节又办了。不是一年一次，是三天一次。唱歌，跳舞，喝甜汤，玩小玩意儿，看画，听小白二号讲不吓人的故事。小白二号委屈巴巴:“老子是讲恐怖故事的，不是讲笑话的。”

    

    小紫看着它:“那你讲不讲？”

    

    小白二号看着小紫面无表情的脸，下颌骨咯吱咯吱响了两声:“讲。老子讲还不行吗？”

    

    小白二号开始讲搞笑故事。讲星际里一只迷路的虫，飞错了方向，把敌人的老巢当成了自己的家，在敌人的饭桌上睡了一觉。敌人回来的时候，它还在打呼噜。敌人被它吓跑了，因为它打呼噜的声音像怪兽叫。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连小归的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咸鱼谷的派对越办越热闹。灵田暂时没人管了，灵谷倒了一片，灵果掉了一地，灵蔬被踩得稀烂。周海的花被踩得一朵不剩。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记得小紫说的那句话——灵田没了可以再种。咸鱼谷没了，就真的没了。

    

    一个月后，小紫带着沈清霜和小白二号又下了裂缝。那个巨大的肉球，变小了。手也变少了。那张扭曲的脸，似乎也没那么扭曲了。

    

    小白二号飘在肉球前面，绿光一闪一闪的:“它在饿。怨念不够吃了。”

    

    小紫点头:“继续开派对。”

    

    又过了一个月。肉球又小了一圈。手变得更少。那张脸闭上了嘴。又过了一个月。肉球只剩西瓜大。手只剩两只。那张脸闭上了眼睛。

    

    小紫飘在肉球面前，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然后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那张脸。“你以前，也是人。死了，怨念没散，变成了这样。现在怨念没了。你也该走了。”

    

    那张脸睁开了眼睛——不是怨恨的眼睛，是温和的眼睛。它看着小紫，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然后，它闭上了眼睛。肉球慢慢缩小，缩成拳头大，缩成鸡蛋大，缩成指甲盖大。最后，化作一缕白烟，散了。

    

    洞壁上那些抓痕还在，但洞壁上的泥，不再是湿的，是干的。那些碎骨头，也不再是阴森森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小白二号飘到那堆碎骨头前，沉默了很久。“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小紫没说话，转身往回飞。沈清霜跟在后面，赵乾坤跟在最后面。

    

    出了裂缝，阳光照在脸上。咸鱼谷还是那个咸鱼谷，灵谷倒了一片，灵果掉了一地，灵蔬被踩得稀烂，周海的花一朵不剩。但所有人都在，都笑着。

    

    小紫飘在半空中，看着大家:“那东西没了。”

    

    林霄第一个跳起来:“真的？！”

    

    小紫点头。

    

    周海蹲下来看着那片被踩烂的花，笑了:“没了就好。花可以再种。”

    

    李源抱着母虫:“灵谷也可以再种。”

    

    王老实端着汤锅:“甜汤继续喝。”

    

    铁牛扛着锤子:“小玩意儿继续炼。”

    

    许明揣着画笔:“画继续画。”

    

    那十七个内鬼齐声说:“咸鱼谷继续过。”

    

    那些弟子齐声说:“对！继续过！”

    

    小紫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好看。

    

    那天晚上，咸鱼谷又开了派对。不是为了让那东西饿，是为了庆祝。庆祝咸鱼谷还在，庆祝大家都还在，庆祝那东西终于没了。

    

    小白二号飘在篝火上方，绿光温和。它讲了一个故事，不是恐怖的，不是搞笑的，是温暖的。讲的是星际里一只迷路的小虫，飞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家。

    

    林霄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周海也红了。没人问为什么。小紫趴在沈清霜怀里，小白趴在它旁边。那七个活宝飘在空中，小手轻轻拍着节奏，小脚轻轻踩着拍子，小头颅跟着哼，小躯温柔地盯着大家，小左轻轻戳着空气，小右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所有人都圈在里面。小归飘在最上面，看着大家。

    

    那朵会唱歌的花开了，嘤嘤嘤，沙沙沙。唱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