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二号在咸鱼谷待了半个月,日子过得比它之前几百年都舒坦。
每天晚上飘在稻草人脑袋上喝甜汤——王老实专门给它配了个小漏斗,插进颅腔里,咕嘟咕嘟灌。喝完打个饱嗝,绿光都亮几分。白天就飘在田埂上看大家种田,偶尔嘴贱点评两句:“你这翻地不行,太浅。”“你这浇水不行,太多。”“你这戳坑不行,太歪。”
小手听完面无表情,把他的脑袋按进了灵田里。
小白二号被拔出来的时候嘴里塞满了泥,呸呸呸吐了半天,老实了三天。
这天傍晚,小紫正趴在沈清霜怀里看夕阳——小白二号忽然从稻草人脑袋上弹了起来,绿光狂闪,下颌骨咯吱咯吱响得像要散架。
“完了完了完了!老子感应到那帮孙子了!”
林霄正在喂妖兽,被它这一嗓子吓得手里的灵果掉进了妖兽嘴里:“你鬼叫什么?”
小白二号飘到小紫面前,声音都在发抖:“星际追杀令!有人追过来了!老子当年骗了他们一大笔,他们追了老子几百年!现在感应到老子从封印里出来了,正在往这边赶!”
小紫面无表情:“你骗了人家什么?”
小白二号支支吾吾:“就……就说有一颗星球上全是金子,让他们把家当全带上去了。结果那颗星球是空的,连根草都没有。”
沈清霜问:“来了多少人?”
小白二号绿光暗了暗:“一个军团。至少三千人。坐的星际战舰,一炮能把这座山轰平。”
全场安静。王老实的汤勺又掉进了锅里。周海拔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李源把小母虫勒得吱吱叫。铁牛锤子砸到了自己另一只脚,两只脚都肿了。许明画符的手一抖,符纸上画出了一只歪脖子鸡。
林霄咽了口唾沫:“你说的这个军团,比虫族女王还厉害?”
小白二号的声音低了下去:“虫族女王看见他们都要绕道走。”
小紫从沈清霜怀里飞起来,飘到半空中,盯着小白二号。
小白二号被盯得发毛,绿光一闪一闪的:“你……你别这么看我。老子知道错了。要不我现在就走?引开他们,不连累你们?”
小紫没说话。它飘到小白二号面前,伸出小爪子,弹了一下它的颅顶。
“咚”的一声,声音脆得很。
“跑什么跑。你是我咸鱼谷的人。谁都带不走。”
小白二号的绿光猛地一僵。
小紫转身看向那七个活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手,你带翻地组,在营地周围挖沟。挖深一点,宽一点,灌上水。战舰再厉害,掉水里也得熄火。小脚,你带踩田埂组,把通往咸鱼谷的路全踩实了,但不是给人走的——是让他们越走越陷,脚拔不出来。小头颅,你带浇水组,把王老实熬的甜汤灌进沟里。不是喝的,是黏的。船掉进去,甜汤糊住发动机,看它怎么飞。”
小头颅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妈”,那意思是——这招损。
小紫继续说:“小躯,你带盯虫组,盯着天上。看见战舰来了,立刻报。小左,你带戳坑组,在咸鱼谷外面戳满坑。坑里插上铁牛炼的铁刺,他们敢下来,脚先废了。小右,你带画线组,在坑上面画上灵谷和花的图案。遮住坑,让他们看不见。小归,你带守夜组,日夜不停地守。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报。”
七个活宝齐刷刷点头。
小紫又看向林霄:“你的妖兽们,能打吗?”
林霄拍胸脯:“能打!打不过也能咬!”
“不用打。让他们追。追着追着他们就迷路了。”
林霄愣了:“什么意思?”
小紫面无表情:“你的妖兽跑得快,带他们往虫族女王的地盘跑。虫族女王最烦外人闯进来。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虫族就把他们收拾了。”
小白二号的绿光猛闪:“你认识虫族女王?”
小紫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王冠:“我是虫族荣誉女王。”
小白二号的下颌骨直接掉了。
那天晚上,咸鱼谷灯火通明。不是灯笼,是许明画的照明符,贴得满营地都是,亮如白昼。小手带着翻地组在营地周围挖沟,一爪一爪,挖得飞快。小脚带着踩田埂组把路踩得坑坑洼洼,一脚下去拔不出来。小头颅带着浇水组往沟里灌甜汤,王老实在旁边熬,熬一锅灌一锅。小躯带着盯虫组飘在最高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方。小左带着戳坑组在咸鱼谷外面戳了几千个坑,铁牛带着弟子们往坑里插铁刺。小右带着画线组在坑上面画灵谷和花,画得栩栩如生,从上面看根本看不出。
林霄把妖兽们分成三队。青狼跑得快,当诱饵。赤虎力气大,当后卫。黑熊嗓门大,当警报——发现不对劲就吼,吼声能传十里地。
小白二号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绿光一闪一闪的,半天没说话。沈清霜抱着小紫走到它旁边:“怎么了?感动了?”
小白二号的下颌骨咯吱咯吱响了两声:“老子……老子这辈子,没人这么护过。”
沈清霜拍了拍它的颅顶,拍得咚咚响:“现在有了。”
小白二号深吸一口气——虽然它没有肺,绿光猛地亮了三分:“行!老子这条命,交给咸鱼谷了!”
小紫面无表情:“你早就没命了。”
小白二号噎住。
第三天夜里,小躯报了警。它飘在最高处,金光一闪一闪——敌袭。
所有人各就各位。小紫飘在营地上空,看着天边。一艘巨大的战舰从云层里钻出来,黑漆漆的,遮住了半边天。比山还大,比虫族女王的王宫还大。战舰底部亮起一圈光,那是炮口在充能。
小白二号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要开炮了!”
小紫没动。它看着那圈越来越亮的光,伸出小爪子,朝战舰勾了勾——来啊。
炮口的光灭了。战舰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小白二号愣了:“他们怎么不打了?”
小紫面无表情:“他们在看。看我是什么来头。一个敢朝战舰勾爪子的,不是傻子,就是硬茬。他们不确定我是哪种。”
战舰底部裂开一道门,从里面飞出来一群人——穿着统一的银色盔甲,骑着飞行灵兽,足足三千,整整齐齐排成方阵。领头的骑着一只白色的巨鹰,鹰的翅膀展开有三丈宽,扇一下就刮一阵风。
那人摘掉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目光如刀,扫过整个咸鱼谷。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你耳边说话。
“星际执剑军第三军团统领,独孤破军。奉命缉拿星际逃犯,代号‘白骨骷髅’。无关人等退避,违者格杀勿论。”
小白二号缩到了小紫身后,绿光都不敢闪了。小紫没动,飘在半空中,看着独孤破军。
独孤破军也看着小紫。一蛟一人对视了三秒。然后他皱眉:“一条小蛟?虫族荣誉女王?”
小紫面无表情:“你是谁派来的?”
独孤破军:“星际最高法庭。”
“他犯了什么事?”
独孤破军扫了一眼小紫身后缩成一团的小白二号:“诈骗三千七百人,涉案金额高达十亿灵石。受害者遍及十七个星系,至今仍有三百多人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小紫回头看了一眼小白二号。小白二号的绿光彻底灭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它没说话。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小紫转回来看着独孤破军:“如果我不交呢?”
独孤破军手按在剑柄上:“那就连你一起抓。”
话音刚落,他身后三千银甲军齐刷刷拔剑。剑光雪亮,照得天都白了。
那七个活宝飘到小紫面前,一字排开。小手握拳,小脚抬腿,小头颅张着嘴,小躯眼睛瞪得溜圆,小左戳空气,小右画圈,小归飘在最前面,金光刺眼。林霄带着妖兽们堵在营地门口,妖兽们龇牙咧嘴。周海攥着花铲,李源抱着母虫,王老实端着汤勺,铁牛扛着锤子,许明揣着一沓符。那十七个内鬼抄着家伙,弟子们跟在后面。
小白二号从后面飘了出来。它飘到小紫面前,绿光微弱得像快没电的灯。
“小紫,算了。老子跟他们走。本来就是老子骗人在先,该还的。你们对老子够好了。老子这辈子——不,这两辈子,没白活。”它转向独孤破军,“老子跟你走。但跟他们没关系。你别动咸鱼谷一根草。”
独孤破军看着它,沉默了三秒,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
小白二号飘过去。独孤破军伸手抓住了它。
小紫没拦。
但它开口了:“独孤破军。”
独孤破军回头。
“他欠的债,咸鱼谷替他还。你算算,十亿灵石,分多少年还清。一年还不起就十年,十年还不起就一百年。咸鱼谷种灵谷,种灵果,种灵蔬,熬汤,炼小玩意儿,画画。总能还上。”
独孤破军看着小紫,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
小白二号飘在半空中,愣住了。
独孤破军说:“十亿灵石,分一千年还清。每年一百万。咸鱼谷的灵谷、灵果、灵蔬、甜汤、小玩意儿、画,拿出去卖。卖多少,抵多少。不够的,星际法庭记账。但有一条——白骨骷髅不得离开咸鱼谷半步。跑一次,加一亿。”
小紫点头:“成交。”
小白二号的下颌骨掉了又捡,捡了又掉:“你……你们替我还债?十亿?你们疯了?”
小紫面无表情:“你喝了我妈多少碗甜汤?”
小白二号愣了:“十几碗吧……”
“一碗一百万。你欠咸鱼谷一千多万了。加上星际法庭的十亿,慢慢还。”
小白二号算不过来了,绿光乱闪。沈清霜在后面笑了:“行了,别算了。还不起就讲故事。一个故事抵一万。讲满十万个,债就清了。”
小白二号声音都在抖:“十万个故事?老子讲到死也讲不完!”
小紫补了一句:“你已经死了。”
小白二号彻底闭嘴了。
独孤破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咸鱼谷最后一眼。金黄的灵谷,彩色的花海,飘在空中的七个活宝,趴在沈清霜怀里的小蛟,缩成球的白团子,还有那个被甜汤灌得打饱嗝的骷髅头。他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挺好。”
他骑着巨鹰飞走了,三千银甲军跟在后面,消失在天边。战舰也开走了,云层重新合拢,月光洒下来——如果有月亮的话。
小白二号飘在半空中,绿光微弱,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老子……我……以后不骗人了。”
小紫看着它:“讲故事就行。”
小白二号的下颌骨咯吱咯吱响了两声:“行。讲故事。讲十万个。”
那天晚上,小白二号讲了一个故事。不是恐怖的,不是搞笑的,不是温暖的。是它自己的故事。讲它生前是个骗子,骗了一辈子,被人抓住,打碎了骨头,灵魂被封在骷髅里,流放星际。飘了几百年,没人跟它说话,没人给它喝甜汤,没人替它还债。它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老子掉进了咸鱼谷。”
它绿光微微一闪,像是一滴眼泪,如果骷髅头有眼泪的话。
小白趴在沈清霜脚边,仰头叫了一声“叽”——那意思好像在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