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没有立刻拿药包离开,而是静静地坐着,似是在思考什么。
苏宁昭也不打扰她,只默默在一旁检查药材,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她不催,她知道周夫人肯定是联想到了什么。
周夫人确实想到了一个人,顾长言!
而秋猎后,正是顾长言频繁登周府门的时候,名义上是拜会,实际是想借周大人的关系往上爬。
周大人起初不冷不热,可顾长言此人虽不擅长交际,脸皮却极厚,每次带来的礼物都超出了寻常交情的分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周大人的心思。
这种人周夫人见得多了,笑脸相迎、腹中藏奸,一旦你收了他的好处,便等于被他捏住了把柄。
也就是从那时起,周大人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甚至休沐都不愿留在府上。
看来,她要派人暗中调查一下自家夫君离府时都做了什么,亦或是.......养了外室?
“多谢神医,您的话我记下了。”
她走的时候,神色比进来时还要凝重,只是到了门口时,突然回头,欲言又止,“神医,敢问我这年纪还有机会诞育子嗣吗?”
“裴某还曾替一位五十出头的妇人接生过,但目前最紧要的是夫人的心病。”
周夫人点了点头,转身登上自家马车。
苏宁昭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中,唇角微微弯了弯。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周夫人是个精明又谨慎的人,她只需要一个由头,便会自己去查,等她查到周大人在外头养的外室乃是顾长言牵线的时候,到时周府的大门,永远不会对顾长言敞开了。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
顾长言在京城的人脉不止周大人一家,还有兵部侍郎、翰林院的孙编修,这些人前世都是他的助力,替他在朝中铺路,站稳脚跟。
苏宁昭不会一个个去找,那太慢,也太麻烦。
她只需要让其中一人知道顾长言的真面目,剩下的官眷之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周夫人查到的事,不出十日就会传遍她们那个圈子。
到那时,顾长言的仕途绝不可能如前世一般顺遂了。
苏宁昭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廊下灯笼早已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她刚走进听雪院的门,就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阵哭声,是萧妍的声音。
苏宁昭脚步微顿,叹了口气,改道往那个方向走去。
后院的桂花树下,萧妍蹲在地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站着几个手足无措的丫鬟和嬷嬷。
“怎么了?”苏宁昭耐着性子蹲下。
萧妍抬起头,看见是她,哭声停了一瞬,那双红肿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排斥。
她抹了把眼泪,别过脸去,“没什么,用不着你假好心。”
苏宁昭语气放柔了些,“没事哭什么?可是有谁欺负你了?”
萧妍咬着嘴唇,看了她半晌,才闷声道,“夫人,你是不是不喜欢姑姑?”
苏宁昭微怔,“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见你跟姑姑说话了,你说我们姓萧不姓沈,你是不是想把姑姑赶出去啊?”
她的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姑姑说夫人不喜欢她,讨厌她占着清平院,可是你赶走了她,也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苏宁昭的心猛地一沉。
听雪院如今的下人全是买来的,身契握在她手里,如果萧妍偷听,她们不可能不禀告。
只能说明这些话是沈清瑶亲口告诉萧妍的,她用示弱的方式博取两个孩子的同情。
沈清瑶用楚楚可怜的无助,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
而她苏宁昭,就这样不知不觉成了一个赶走可怜孤女的恶人。
苏宁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涌起的怒意,”妍姐儿,我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
“可姑姑明明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姑姑说的也未必全对,就像你同哥哥吵架时,你说的话也不一定全对,是不是?”
萧妍愣了愣,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我与沈姑娘之间有些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苏宁昭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其他的事,我自会处理,好不好?”
萧妍低着头,没有说话,可那双小手却攥紧了裙摆。
她不相信苏宁昭说的话,或者说,她更愿意相信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姑姑。
因为沈清瑶抱过她、哄过她,在她睡不着的时候,给她唱曲讲故事,在她闯祸的时候,拦着父亲惩罚她。
而苏宁昭做过什么呢?
她定严格的规矩,减了他们的份例,罚哥哥抄书道歉,还威胁她要卖掉最亲近的嬷嬷.....
苏宁昭看着突然跑开的萧妍,那小小的身影跑过回廊,头也不回直奔沈清瑶的清平院。
她没有追,追上了也没用。
沈清瑶已经把根扎得太深了,不是一两句话,或是一两年就能拔掉的。
她能做的,不是跟沈清瑶针尖对麦芒,而是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一个整日靠伪装维持的人,装得久了,自己都会相信,可败露的时候就越是一败涂地。
苏宁昭转身回了听雪院,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顾平的,让他派人暗中盯着萧辰和萧妍的日常出入,沈清瑶每次带孩子出门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最好能详细的记录下来。
她又吩咐沉香去查沈清瑶回府后,是否跟外人有信件往来。
那天在听雪院,沈清瑶走时说的那一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让苏宁昭隐约觉得不安,沈清瑶背后绝不止有太后一个靠山,她还有其他的盟友。
而苏宁昭能猜测的人.....唯有谢氏。
两个同样恨她入骨,巴不得她过得生不如死的女人,如果真的暗中联手了,后果不堪设想。
苏宁昭将信封好,交给忍冬送出去,然后靠在软枕里,闭目养神。
三日后的傍晚,沉香终于带回了顾平查到的消息。
“夫人,沈姑娘每隔几日便会遣贴身丫鬟去城南的锦绣坊,名义上是采买绣线,可锦绣坊后门连着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座茶楼叫听雨轩。”
“听雨轩?”
“是,茶楼的掌柜姓孙,沈姑娘的丫鬟每次都会在听雨轩待半个时辰左右,顾平让人盯着,发现丫鬟离开后,会有另一个人从听雨轩出来,往侍郎府的方向去。”
果然是侍郎府,看来与谢氏真的跟沈清瑶搭上关系了。
苏宁昭努力回想着前世发生过的种种,可无论怎么想,谢氏也从未与沈清瑶有过交集,看来重生确实改变了某些事的走向。
“沉香,明日我还要去济世堂坐诊,替我提前与钱掌柜讲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