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男爵大步走向矿区的废旧建筑,但那三百个人还站在沙丘上,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回头向他们走去,步伐越来越快。风从他身后吹来,把他的红色头罩吹得紧贴在脸上,勾勒出下颌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格外亮,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暗红色的炭。
他走到队伍面前,停下来。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他扫视着那一张张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脸,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犹豫,看到了动摇。
“他就在里面,进攻。”他说。
红男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人动。他等了大概三秒,把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倍。
还是没有人动。那些人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枪,看着身边的同伴,就是不看他。枪口还朝下,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一个人举枪。
红男爵的呼吸更重了。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着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一个留着黑色胡子的男人,大约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
那是他的领队之一,跟了他五年,替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从未犹豫过。
“你。带你的人。冲进去。杀了那个老头。”
黑胡子看着他,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动。“红男爵先生——”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他在我们身体里。牙齿里。骨头里。血液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在哪里。我们进去,就会死。不是死在枪下,是死在自己的身体里。
死在自己的牙齿里。死在自己的骨头里。死在自己的——不知道的地方。”
红男爵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从腰带上抽出了那把手枪。枪口指着黑胡子的眉心。月光照在枪管上,银白色的,冰冷的。“进去,干掉那个老家伙。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黑胡子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没有动。“您杀了我,我也不会进去。我进去了,就会死。您杀了我,我也是死。都是死。
但我选择死在您的手里。死在您的手里,我知道为什么。死在他的手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宁愿死得明白。”
红男爵扣动了扳机。声音很响,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被沙丘反射回来,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打雷一样的声音。
黑胡子的眉心多了一个洞,很小的,圆圆的,边缘是黑色的。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摔在沙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月光下慢慢地、艰难地涣散。
血从眉心流出来,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
红男爵把枪口指向第二个人。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岁,脸上没有疤,眼睛很亮。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现在你是领队了,带你的人进去。”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把枪放好,站起来,看着红男爵的眼睛。“男爵先生,我不进去。您杀了我,我也不进去。我跟了您三年。三年里,我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
无论是谁,只要你的命令下达,我都毫不犹豫。
但是……他不行。他……没人能够对抗他。我不想——”
红男爵扣动了扳机。第二个人倒下了。血从额头流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被烧焦的油。
红男爵把枪口指向第三个人。第三个人已经把枪放在地上了,双手举过头顶,跪在沙地上。他的嘴在动着,说着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也许在祈祷,也许在念谁的名字。
红男爵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大概三秒。
他把枪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面前那三百个人,他们都在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恐惧,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怜悯。是同情。
是那种在看一个失败了的人时才会有的、带着悲哀和无奈的光。
红男爵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被所有人抛弃之后、站在所有人面前、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去命令任何人的时候,从骨头里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洪水一样的东西。他把枪插回腰带上,看着那三百个人。
“你们都怕他。怕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们还要怕多久?一辈子?
他死了,你们也怕?他死了,你们还要怕他的影子?怕他的牙医?怕他的炸弹?怕他的——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他把手从枪柄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握拳,也没有松开的办法。
“好。你们不去。我去。”他转过身,向着矿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跟上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沙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那三架直升机旋翼搅起的、正在慢慢消散的沙尘。
他把手伸到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还在发抖。他把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等了大概五秒,然后松开手。手指还在抖。他又握紧,又松开,手还是抖。他放弃了。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沙丘。
前方的沙丘后面是那个被遗弃的钻石矿,是那个人,是那个他怕了一辈子的人。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他转过身,走回队伍面前,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他看着那三百个人,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很黑,很深,像两口被填满了黑暗的、没有底的井。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
黑胡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年轻的眼睛也睁着,瞳孔也已经散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了黑胡子的眼睛。又伸出手,合上了年轻人的眼睛。他站起来,向着矿坑的方向,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的三百个人没有跟上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都走吧。如果我失败了,就回去找米歇尔。告诉他,你们回来了。他会原谅你们的。因为他从来不在乎你们。他只在乎自己。你们回来了,他多几把枪。你们不回来,他少几把枪。他不在乎。”
没有人动。他又走了几步,这一次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群在沙漠深处迁徙的、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的、被恐惧驱赶着的动物。
红男爵没有回头,继续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的、正在慢慢变小的点。
那三百个人从他身后超过他,向矿坑的方向走去。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们低着头,端着枪,枪口朝下,像一群被牧羊人抛弃了的、自己寻找回家路、却不知道家在何处的羊。
红男爵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百个人的背影。他们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群在月光下移动的、黑色的、像蚂蚁一样的点。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沙地,看了很久。
他在沙丘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天空。月亮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天边开始泛白。灰白色的光从沙丘的后面渗出来,像水漫过沙滩,像沙填满脚印,像时间抹去一切痕迹。
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了,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淡紫色。沙丘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从模糊的阴影变成了清晰的、金色的脊线。
红男爵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东方的地平线。他把头罩从头上摘下来,露出了那张没有任何人见过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亚洲人,大约四五十岁,头发灰白色,脸上有皱纹,眼睛是深棕色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在办公室里坐了太久的会计师。
他把头罩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红色的,防火的,缝线很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罩叠好,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他的腿麻了,走路有点跛,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向废弃矿坑的建筑走去,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靴子在沙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边缘还在缓慢坍塌的脚印。
身后,那两具尸体还躺在沙地上。血已经干了,在晨光中变成了暗黑色的、像锈迹一样的斑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那三架直升机旋翼搅起的、正在慢慢消散的沙尘。直升机已经走了,皮卡已经走了,人也已经走了。
只有沙,只有风,只有那个向矿坑走去的、孤独的、沉默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他选择直面恐惧。
红男爵走进废弃走廊的时候,应急灯已经彻底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他握在手心里。他把手伸到腰带上,摸到了那把格洛克,拔出来,端在右手。
枪口朝前,指向走廊深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战术手电,筒身是黑色的,表面有防滑纹路,他用拇指按下开关,一束冷白色的光切开了黑暗,照亮了前方大约十五米的范围。
走廊两侧的墙壁在光束中显得更加破败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在混凝土表面蔓延,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完全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气味,不是霉味,是火药——不是陈旧的、被风干了的火药,是新鲜的、刚刚被燃烧过的火药。
有人在不久前在这里开过枪。不是他的副官,副官是在室外被炸死的。是别人。是米歇尔的人。他把手电的光束压低,照在地面上。地面上有血迹,不是一大片,是滴落的,一滴一滴的,向走廊深处延伸。
血迹很新,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手电的光束中反射着暗红色的、湿润的光。他蹲下来,用左手的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滴血,血是黏的,还没有凝固。受伤的人从这里经过不会太久。
他站起来,继续向前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里,靴底和地面接触的时间极短。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左脚,右脚随时准备向任何方向移动。
枪口随着手电的光束移动,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他在扫描每一个角落——每一扇关着的门,每一处坍塌的墙壁,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建筑的后侧;右边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后面是楼梯,通向二楼。他站在岔路口,没有动。他在听。
风从左边那条通道里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某个地方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滴答,很慢,很均匀,像心跳。右边的楼梯井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实的,像有人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在等他选择。
他选择了左边。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很近,近到他的肩膀几乎能碰到。手电的光束在通道里变成了一条狭长的、两端尖的椭圆形,照亮前方大约十米的范围。
他的步伐更慢了,每一步都先伸出左脚,试探地面的硬度,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地面上有很多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会发出声音。他用脚尖先把碎石拨开,然后再落脚。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音。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正在等待猎物的嘴。
手电的光束照进去,照亮了房间的一角。里面有一张桌子,翻倒着,桌腿朝上。有几个木箱,堆在墙角,箱子上有俄文的标签。地上有弹壳,很多弹壳,在光束中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
有人在房间里开过枪,不止一枪。但他没有闻到新鲜火药的味道。这些弹壳是旧的,弹壳口有氧化发黑的痕迹,底火上的击针印痕边缘已经磨损,不是今天留下的。
这里不是米歇尔设伏的地方,是更早之前——也许是几天前,也许是几周前——某个不为人知的交火现场。红男爵皱了一下眉头。
他之前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隐蔽,是因为这里死过人。死过人的地方,活着的人会绕着走。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发现,没有人会打断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