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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千六百六十一章 培训任务
    小科洛尔来的那天,拉各斯下了一场暴雨。不是雨季正式到来的那种绵延数日的雨,是锋面过境时短暂而猛烈的雷阵雨。

    

    雨点砸在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有人端着一挺看不见的机枪朝大楼扫射。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几内亚湾照成一片惨白,雷声滚过海面,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林锐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不清的海平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三个月来他每天都在摸它,已经摸成了习惯。

    

    不摸的时候,手指会发痒,会无处安放,会在桌面上没有意义地敲来敲去。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弹头的铜壳在空调的冷气中变得冰凉。他握了大概十秒,然后放回去。

    

    将岸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没有系扣子。

    

    墨镜推到额头上,那只灰白色的左眼在阴天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更暗、更沉的颜色,像是被人用铅笔在眼球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铅灰。

    

    他把文件夹放在林锐的桌上,打开。第一页是小科洛尔的照片,年轻的脸,黑色的头巾,深色的战术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标注,字迹潦草,是将岸的字。“小科洛尔。马里东部军阀。科洛尔将军的侄子。二十五岁。未婚。无子女。”

    

    “他在路上了。”将岸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地图,标注着小科洛尔从马里到拉各斯的路线。红色的线从加奥出发,向南穿过尼日尔,进入贝宁,再向南进入尼日利亚,到达拉各斯。

    

    全程大约一千二百公里,开车需要将近二十个小时。“他昨天晚上出发的,带了六辆车,二十个人。没有装甲车,没有直升机,只有皮卡和越野车。他说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签合同的。”

    

    林锐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大概三秒。“他信不过我们?”

    

    将岸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是一份名单,小科洛尔随行人员的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背景介绍——年龄、籍贯、所属部队、作战记录、家庭情况。

    

    “他信不过任何人。所以他带了二十个人。二十个他最信任的人。跟了他至少三年,替他挡过子弹,替他杀过人,替他背过债。他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除非他完全确定那个人不会害他。”

    

    林锐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他到了告诉我。”

    

    将岸把文件夹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老大,小科洛尔不是来签合同的。

    

    我觉得他是来看你的。看你还值不值得他信任,看你还能不能帮他。他赢了西迪贝,或许他觉得自己很强了。但是他想看看,他和你比,谁强。”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比我强。因为他年轻,他有地盘,他有人,他有枪。他什么都有。

    

    我只有一帮弟兄,靠着打工为生。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跟我比。我更觉得,他是来找我们要一些专业建议的。

    

    比如说,怎么才能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将岸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科洛尔在下午三点左右到了。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蒸汽。

    

    六辆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入三叉戟总部的地下停车场。最前面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上有两道细长的裂缝,是被石子崩的。

    

    车停下来,车门开了,小科洛尔从后座跳下来。他这一次没有穿军服,只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得很短,贴着头皮。

    

    他的脸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伤疤,但眼睛很老。不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苍老,是那种看到过太多之后的——空洞。

    

    林锐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他。将岸站在林锐右边,林肯站在左边。三个人都没有动,没有说话。小科洛尔走过来,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的左手插在裤袋里,拇指露在外面。他在林锐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看着林锐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很慢的笑容,像一个年轻人故意在模仿老人的从容时,嘴角肌肉还不太熟练,需要慢慢调节才能找到正确的弧度。

    

    “瑞克先生。好久不见。”

    

    林锐看着他。“将军。好久不见。”

    

    小科洛尔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伸到林锐面前。林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热,很有力。

    

    两个人握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小科洛尔把手插回裤袋里,拇指露在外面。“雷恩先生,合同准备好了吗?”

    

    林锐看着他。“准备好了。在你的车上?还是在你的口袋里?”

    

    小科洛尔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在我的脑子里。你说,我听。我听完了,决定签不签。”

    

    林锐转过身,向电梯走去。“跟我来。”

    

    小科洛尔跟在后面。他的二十个人跟在后面。林肯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所有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了,开始上升。

    

    楼层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小科洛尔看着那些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还插在裤袋里,拇指还在外面。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慢。

    

    他在控制自己,控制自己不去看电梯里的摄像头,不去看电梯里的紧急按钮,不去看电梯里的所有人。他只看林锐。

    

    电梯门在十一楼打开了。林锐走出电梯,向作战指挥中心走去。小科洛尔跟在后面。林肯跟在最后面。

    

    将岸已经先一步到了指挥中心,站在显示墙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上是马里东部的卫星地图,标注着小科洛尔的地盘、科洛尔的地盘和西迪贝原来的地盘。

    

    三种颜色——红色是小科洛尔的,蓝色是科洛尔的,绿色是西迪贝的。绿色的地盘已经被红色覆盖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小片还在顽强地亮着。

    

    小科洛尔走进指挥中心,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大概五秒。“雷恩先生,你的情报很准。”

    

    林锐走到会议桌旁边,坐下来。“不是我的情报准,是你的动作快。西迪贝的地盘,你三个月就拿下了。换了别人,至少需要一年。你的人很能打。”

    

    小科洛尔坐在林锐对面,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不是我能打,是西迪贝的人不想打。他们跟了他十几年,他跑了,扔下他们不管。

    

    这帮人不想替他死,所以他们不打了。我的人走进去,他们就投降了。我没费一枪一弹。”

    

    林锐看着他。“西迪贝在哪里?你不会没有找过他吧?”

    

    小科洛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跑了,带着他的人跑了。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

    

    也许去了阿尔及利亚,也许去了利比亚,也许去了——米歇尔那里。

    

    他输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米歇尔。米歇尔会收留他吗?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知道。”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它。“红男爵呢?”

    

    小科洛尔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死了?也许。活着?也许。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在米歇尔手里,米歇尔要他死,他就会死。

    

    米歇尔要他活,他就会活。他活着还是死了,只有米歇尔知道。”

    

    林锐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小科洛尔面前。“这是将军你需要的培训计划。两百个人,六个月。费用两百万,预付一半。

    

    教官由我方出,场地由你出,武器弹药由你出,伙食住宿由你出。合同在那里,签字在这里。”

    

    小科洛尔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着,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从最后一行移到签名栏。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锐。

    

    “雷恩先生,我不签合同。”

    

    林锐看着他。“为什么?”

    

    小科洛尔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白色的,折了两折。他把纸展开,推到林锐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阿拉伯语,字迹潦草。

    

    “我叔叔死了。昨天夜里。在自己的帐篷里。被一把刀割断了喉咙。没有人看到凶手,没有人听到声音,没有人知道是谁。”

    

    林锐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三秒。“你杀的?”

    

    小科洛尔看着林锐。“不是我,我也做不出这种事。是他自己的人。他的人跟了他二十年,替他挡过子弹,替他杀过人,替他背过债。

    

    他们不想再跟了,因为他老了,不敢动了。他们想跟一个能带他们赢的人。那个人是我。他们杀了他,来找我。他们把他的头放在我的桌子上。”

    

    林锐看着小科洛尔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线索。只有一种空旷的、像沙漠一样的虚无。

    

    “你收了他们?”小科洛尔看着林锐。

    

    “收了。他们杀了我叔叔,我收了他们。他们跟了我,我的人就多了。我的人多了,我的地盘就大了。”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你来这里,不是来签合同的。你是来找我帮你稳住局势的。

    

    你叔叔死了,他的人投靠了你,但还有人不服。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人,那些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人,那些不会原谅你收留杀他的人——他们不会投靠你。

    

    他们会打你。你打不过他们,因为你的人多,但你的枪少,你的钱少,你的经验少。你需要我。需要我帮你打仗,帮你杀人,帮你稳住局势。”

    

    小科洛尔看着林锐,看了很久。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好吧,瑞克雷恩先生,你说得对。我需要你。

    

    不是培训军官,是打仗。不是六个月,是三个月。不是两百个人,是两千个人。不是两百万,是两千万。

    

    你帮我,我赢了,马里的东部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矿是你的,路是你的,人也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你能让我赢。”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把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的弹头在日光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小科洛尔将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科洛尔看着那颗子弹,看了大概三秒。“子弹。”

    

    林锐把子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不是。是债。别人欠我的,这是借据。”

    

    小科洛尔看着林锐,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说道,“我也有债,这次是我叔叔的。虽然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但杀死他的人投靠我。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我欠了债,但其实,我叔叔并没有儿子,他的一切早晚都是我的,早晚都是整个家族的。

    

    所以从家族利益上来说,这个结局也没有什么不好。”

    

    林锐看着那颗子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两颗子弹,一样的重量,一样的尺寸,一样的编号。“小科洛尔将军,你叔叔的债,你自己背着。你还不了。

    

    因为不是你杀的。是他的人杀的。你还得替他活,替他守住科洛尔家族的地盘。你赢了,他就不白死。你输了,他就白死了。”

    

    他把子弹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我帮你。三个月,两千个人。不过还得附带一个条件。

    

    你赢了,我要拿回我的矿。你输了,我拿回我的酬金。”

    

    “你还真是一个生意人。”小科洛尔站起来,看着他,伸出手。“好。”

    

    林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很有力,没有发抖。“小科洛尔将军,你叔叔死了。没有人能保你了。你只能靠自己。靠我。靠你的人。”

    

    小科洛尔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瑞克先生,我听说那个米歇尔还活着。你们应该也还需要我,所以我才来找你。”

    

    林锐看着他。“好。这笔生意我接了。”

    

    小科洛尔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二十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开始跳动。林锐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把头转了回去,“将岸。”

    

    “老大。”

    

    “通知下去,组织一下人手。三天后,去马里。小科洛尔的地盘上,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军事培训业务。”

    

    将岸看着他。“老大,米歇尔怎么办?”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等。以秘社的能力,我们根本找不到他。只能等他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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