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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魔界(三十六
    1

    

    长凌没有立刻回答。

    

    绛重要吗?自己究竟把绛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客观来分析,这个世界上除了长凌自己之外众生平等,所有人都在外围,呈无数个环形。

    

    对长凌而言,路人在一圈,IE的AI和人类同事在同一圈,普通朋友在一圈,炸毛、向也、A和B在一圈,高明,江朔,父母等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在一圈,数字和茶在一圈。

    

    还有…

    

    她无法定位的绛和叔爻。

    

    叔爻的存在太特殊了,让长凌完全没办法给她任何定性标签。但是绛的位置长凌心里是有坐标点的。

    

    按照长凌原本的逻辑,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人都有对应的距离。

    

    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对谁说什么话、该保持多少距离、该付出多少信任。

    

    长凌没有试着把绛放进那些圈子里,绛自己就是一个圈。

    

    绛重要吗?长凌在心里把这个问句翻来覆去地拆解。

    

    绛能进入库尔洛马(虽然长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但是让绛睡自己床,住在自己家里,这些都是主观的,长凌很愿意,自少她的生物本质上没有排斥绛这另一个生物。

    

    而且长凌还和绛那么自然的拥抱、接吻。

    

    长凌认为自己主观上对绛的感情是复杂的,她自己原本的生活除了偶尔有些无聊,其他什么也不缺。

    

    该上班就上班,下班了就打游戏或者好好休息,长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对外面的世界好像渐渐失去了兴趣。

    

    绛的出现,给她按部就班的无聊无味生活带来了一些变化,一些新的可能。

    

    关键在于绛是一个具有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能力的个体,长凌觉得她的底色并不像自己见过那么多的其他人那么残缺。

    

    绛本身就已经很强大了,她所做的事情说的话长凌也都看在眼里,最重要的是绛是愿意并实践着为长凌做出改变的,她会试着学会和习惯长凌的生活状态,语言模式,行为逻辑。

    

    长凌和绛本质上是一类复杂体,她们都更在意自我的生活,不喜欢竞争环境。

    

    长凌觉得绛比自己更有思考深度,考虑事情也会更全面一些。所以刚进魔界绛自己走的事情长凌生气归生气,但她并非不赞成绛的做法,毕竟深渊那种地方长凌要是知道了想跟去也是找死。

    

    上次因为缚绒进入妖界,虽然长凌不记得自己为何带着复杂的情绪面对突然出现的绛,但长凌很清楚自己本质上绝对不讨厌绛。

    

    甚至绛在妖林里出现时,再次见到她,长凌竟然察觉到自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委屈感参杂在愤恨里。

    

    这种感觉像是对方和自己都做错了,但是善于逃避的长凌当时还无法直面自己在情感中的错误,就这样贯彻僵持的态度。

    

    但绛不是愿意沉默的一方,有想法她就要提出,有问题她就要解决,她不能忍受隔夜仇,而且为了缓和关系她还可以大方地放

    

    这些思考和想法在长凌脑子里盘旋,最后她得出:

    

    绛很重要,但是现在的小狐狸绛没感觉到,或者就像绛自己说的,她需要更多,她想要更多,她得更重要。

    

    长凌付出的还不够。

    

    2

    

    绛还在等她回答,长凌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说一句能让这只小狐狸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不再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的话。

    

    但长凌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完成任务、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优判断。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对一只趴在自己胸口、鼻尖贴着自己皮肤的小狐狸说“你很重要”。

    

    长凌最后选择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小狐狸毛茸茸的额头上。毛很软,很暖,她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小狐狸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长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一小片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在心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个一个地翻了出来。

    

    她确定绛很重要,她只是在想该怎么让绛知道。

    

    长凌收紧了手臂,把小狐狸往怀里拢了拢,“好。”

    

    小狐狸绛的耳朵动了一下,从长凌的颈窝里抬起头,赤金色的眼睛看着长凌。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一种等了很久、听到答案之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

    

    长凌看着绛,没有躲开,“还要问别的吗?”

    

    小狐狸绛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绛没有别的要问了,长凌已经答了。

    

    天快亮了,光慢慢渗透在大地上,把黑煞城的街道照成一片灰白。

    

    长凌见也没必要再回宫殿里,便抱着绛直接朝元禾家的方向走去。

    

    3

    

    元禾家的门没有关。

    

    长凌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不是说话,是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夹杂着竹片相碰的细碎声响。

    

    元禾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

    

    “门不是关着吗?”

    

    长凌没回答,走进院子,在藤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小狐狸从她怀里跳下去,蹲在她脚边,盯着元禾的背影。

    

    元禾把一摞晒干的草叶从药架下层抽出来,掸了掸灰,转过身。她的目光先落在长凌脸上,然后落在那团白毛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那是什么?”元禾把草叶放在桌上,坐下来,动作很慢。

    

    “九尾狐。”长凌说,“绛。”

    

    元禾又看了一眼那团白毛,小狐狸也看着她。元禾的嘴角动了一下,“哟,她为了你竟然愿意变这么小。”

    

    长凌被元禾这话整的哑口无言。

    

    元禾没再问,把桌上的茶盘推到一边,给那摞干草叶腾出地方。她从草叶里抽出一根枯黄的枝条,在手里折成几段,丢进旁边的陶罐里。

    

    长凌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了。

    

    颜昱站在门口,谢萦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外套上还沾着魔界夜晚的冷意,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颜昱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院子,落在长凌身上,确认她没事,然后看向元禾,“打扰了。”

    

    元禾没应,把陶罐里的碎枝条倒出来,重新折,重新放。

    

    谢萦站在颜昱身侧,看了长凌脚边的小狐狸一眼。小狐狸绛立刻把目光移开了,尾巴在身侧轻轻扫了一下。

    

    江朔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看到长凌,把枯枝丢在墙角,自己则抱胸站在一角,他来这里就是当保安的,顺带听听看这个老太婆讲的东西有没有用。

    

    元禾从药架还有一块被虫蛀过的树皮。

    

    她把它们摊在桌上,用手拨弄着,像在分类,又像在检查。

    

    长凌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那几个人还没到?”

    

    元禾手上的动作没停,“快了。”

    

    就在元禾的话刚说完,顾城便出现在院子中间,桑池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木杖,栎依旧没有出来,估计还在躲绛。

    

    宋惜尘跟在桑池身后几步的距离。

    

    舟行则站在院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顾城的背影。

    

    顾城的左手掌心那块融进皮肉的玠玞发着微弱的光,他盯着那块石头已经盯了不知道多久了,它没有变得更亮,也没有变得更暗,就那样亮着。

    

    “你盯它,它也不会变。”元禾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急不慢的语气,“你知道什么是灵力吗?”

    

    顾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灵力是你自己的身体在和世界对话。”

    

    “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血液流动的速度——这些都是灵力。你调动灵力,是把你自己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叫醒。”

    

    元禾朝顾城一步步走来,“玠玞为什么认你?不是因为你灵力强,是因为你有能让它甘愿认主的特性,虽然我目前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顾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该怎么做?”

    

    元禾没有回答顾城,又看了一眼宋惜尘,“你们的玠玞原本是一样的东西,但它们也许在长时间的分离中形成了独立的器魂。我能做的,也只是把你们领到路口,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摸索。”

    

    见二人没有反应,元禾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的,不太耐烦。

    

    “还在磨蹭什么?”

    

    元禾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两个都毛边的蒲团。

    

    顾城和宋惜尘走到蒲团前,站着,没有坐。

    

    元禾抬手指了指蒲团,“坐吧,站着那么高,我脖子疼。”

    

    两个人坐下来,蒲团很硬,坐在上面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透过垫子渗上来。

    

    元禾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她把这块玉牌放在顾城和宋惜尘之间的地上,两个人都看着它。

    

    “玠玞不是石头。”元禾的声音沙哑,“它是活的,会在你危险的时候自己动。但可别妄想它能替你走路。”

    

    “你们现在就像两个刚学会站的小孩,还没走就想着跑。先把站站稳了,再想别的事。”

    

    她看着顾城,“你的玠玞,现在已经是你手的一部分。你动,它就动。你想让它做什么,它会去感受你的意图。你现在连自己的意图都不清楚,它怎么知道该干什么?”

    

    顾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元禾又看向宋惜尘,“你的玠玞在你胸口,它在你心脏外面罩了一层壳。它在保护你,不是因为你多会用,是因为它觉得你需要被保护。你现在需要学的不是怎么让它保护你,是怎么让它不需要保护你。”

    

    宋惜尘的手按在胸口。

    

    元禾把地上那块玉牌捡起来,放回袖子里。

    

    “你们两个,把手伸出来,摊开,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切记不是放空,是让你们感觉——你们的手,你们的胸口,你们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城和宋惜尘照做了,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干枯藤蔓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元禾没有再说话。她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在听。

    

    过了很久,顾城的左手掌心产生一道稳定的光,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感受什么。

    

    宋惜尘的胸口也同样,金色的光膜透过衣服渗出来,薄薄的,像一层蛋壳,但又稳稳地覆在那里。

    

    元禾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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