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事情就是这样子，红姨见多识广给小子指条明路。”强仔也趴坐桌子边，下巴抵着桌面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双手合拳在脑袋上方朝着红掌柜拜了拜，双眼无神地盯着茶碗上的花纹。秋祭结束，他被卢老撵出来了，让他自己出来找活路，活路？他当时就愣住了，一脸郁闷的走出庙门，正好遇到王大，王大跟他说了当天茶棚里的事他才明白过来，卢老这是要让他离开。有了先前的夜谈，强仔知道卢老时日无多，卢老不仅养大了自己还将毕生所学都教了他，打小被红木寨淳朴的民风熏陶，他认为即便要离开也是给老人尽孝送终之后的事，结果毫无意外的被卢老毒打了一顿丢出了庙门。自从夜谈过后，他发现卢老变了，变得更加古怪了。离开红木寨，他找到了茶馆，这个时候才发现，他只能找红掌柜。

    “他打你是对的，在姐姐看来还打轻了，应该打得半身不遂，那老家伙再怎么不是，你也不能指着他死吧。”红掌柜趴坐在桌旁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强仔。

    “庙里是回不去了。”强仔似是没听到红掌柜的话，依然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

    “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应该有自己的主见，说说你的想法吧，姐姐帮你拿拿主意。”

    “好吧。”双手在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深吸一口气，坐直腰身，一本正经道：“其实我明白老头子的用意，迟早是要离开的，虽然寨子里的人对我很好，但我感觉自己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特别是我从老头子那里得知了很多隐秘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只是我一直生活在山里，离开了总感觉心里不踏实。”说到这里他又趴到了桌子上一副骨头散架的模样。

    “咯咯，这是舍不得啊，你也说了，你们这一脉薄情寡义。”

    “是淡然洒脱。”

    “好吧，淡然洒脱，他说过之所以不让你尽孝送终，是因为你们这一脉的传承就是，你再想啊，他不是还没死吗，说不定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红掌柜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她的声音很好听，似有一种魔力让他烦躁的心绪逐渐平静。

    “红姨说得对。”半晌强仔猛地双手挠了挠头，似是才想明白什么事，然后用希冀的目光看着红掌柜。

    “诶，要不你就跟着姐姐混得了。”红掌柜叹了一口气，笑眯眯地看着强仔。

    “不！”强仔毫不犹豫地摇头，想到那些关于红掌柜的传言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真是个小白眼狼，亏得姐姐对你这么好，嗯，还真有一个活路。”红掌柜白了强仔一眼，接着沉吟，似是在思索什么，继而语气欢快，一句话的功夫白眼、蹙眉、展颜在她脸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啥？”强仔搓搓手，一副期待的样子。

    “我前几日，街长在茶馆里喝酒，喝多了跟人说起秋祭过后要征兵了，据说这次是上面直接下来，不像以前是本地征召了送上去。”红掌柜翻起一只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征兵强仔并不陌生，大宇征兵男子十五岁，五丁抽一，寨子里比他大的前几年就有人被征召了，得益于卢老的启蒙，据说在军队里混得很不错，这年头能认字的人不多，特别是军营里，能认字就能得到重用，能书写那就是宝贝。大宇承平已久，早已不是“海内征兵日虚耗，未见黄幡一片降”，被征召的人也没有“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凄凉，也没了“乔尔从军一纸归”的惨象。想到此处，强仔眼前一亮，从军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你可得想好了哦，从军了就没有后悔路了，当然按你所说，你在军中应该能有个不错的前程，到时候衣锦还乡，啧啧，说得姐姐自己都心动了，可惜啊，军中不收女儿。”红掌柜一脸遗憾，眼中的狡黠却更胜，而强仔则沉浸在衣锦还乡抱得美人归的美梦之中。“那位书记官还说了，这次征兵不似以往的五丁抽一，据说要选拔，街上好些人都找他疏通关系呢。”

    “选拔？”强仔终于从美梦中挣脱出来，征兵要选拔，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又不是帝王选妃。

    “嗯，你没听错，是要选拔，不过也有例外，猎户出身的只要年岁符合，不缺胳膊少腿，不痴不傻可以直接被征召。”红掌柜依然一副柔弱的样子，有气无力的语气似在说一则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不过也确实跟她没关系。但从红掌柜的话语中强仔明显听出了异常，选拔、猎户这些词串在一起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他并不打算找眼前的女人求证，大概率她是不知道的，他也是从与卢老的闲谈中得知的，想到此处心中更加火热了，眼前又浮现出自己身穿将甲，将美人拥入怀中的画面，美人还不止一个。

    “想啥呢？口水都流到桌子上了。”画面再次被击碎，并在他头上削了一掌，慌忙擦了一下嘴巴，发现并没有口水，正准备重回画面中，红掌柜接下来的话则是给他浇了一盆凉水“尽想美事，我可听说街上那些人将猎户的名额都买完了，好像似乎连十年后的名额都没了，还炒出了高价呢，人家手上有钱，到时候再打点一下上面来的人，咯咯，你这个真猎户就被挤下去了。”猎户需在官府备案，获得令牌就可以进山狩猎并在街上售卖猎物，在册的猎户每年需缴税，也能从官府那里获得武器，云郡山区官府力量很薄弱在册的猎人很少，黑猎户随处可见，各寨的狩猎队就是如此，官府也不管，自己是在册的猎人，目的当然获得一个身份，他这种人活脱脱的黑户，虽然这个世界不缺他这样的人，有个身份以后行走在外要方便很多。强仔丝毫不怀疑红掌柜说的话，卢老可没少给他讲帝都的种种暗黑交易。

    “哎！”强仔叹了一口气，又趴回桌子上，眼中的光逐渐熄灭，也就在红掌柜这里他才能尽情展露少年的天性，显然，红掌柜说的是事实，人家的路是一吊吊铜钱铺出来的，这三年他虽然攒了些钱，但远远不够，这个活路没他份。

    “哎！有人若是肯求姐姐的话，姐姐兴许能给他想想办法。”红掌柜打量着自己的手，一副不是跟强仔说话的样子。

    “红姨！你大人大量，求你帮帮我。”强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伸出手想握住对方的手，伸到一半发现不合适，立马合拳朝着红掌柜不停地拜。红掌柜则一副没听到的样子，自顾欣赏着自己的手，还收回一只手做了一个掏耳朵的样子。

    “姐，红姐，姐姐，你是我亲姐姐。”见状，强仔立马改口，拜得更快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咯咯，再叫一声来听听。”红掌柜咯咯娇笑，收了手，双手附到耳后，一副没听清的样子。

    “姐姐！亲姐姐！”此刻的强仔已经顾不得什么脸面，别说喊姐姐，就是要他喊娘，都不会犹豫。

    “诶！”红掌柜应了一声，笑得很得意，隔着桌子探过身子伸手拍了强仔的肩膀，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兴许是笑够了才接着说“姐姐就给你细细说道说道。”红掌柜坐在条凳上一只脚也踩了上来，一副大姐头的样子瞟了一眼茶碗，强仔会意立马给她倒茶，笑呵呵的等着接下来的话。

    “大宇的军队组成很简单，拱卫都城的左右卫，驻扎边塞的东、南、北三军以及各郡的驻军。”红掌柜压了压手，示意弯腰站在对面的强仔坐下，看到强仔如同一个乖巧的孩子规规矩矩地坐下，才接着说：“这些你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在战乱年代，出现了一批人，这些人不归属于任何帝国，他们在战场上游弋，帮各方征战，谁给的多就替谁杀人。”

    “佣兵？”

    “啥？啥是佣兵？”

    “哦，没事，没事，姐姐接着讲。”强仔挠挠头，不知道为啥脑海中冒出这个词。

    “这些人将战场当成狩猎场，所以他们自称猎人，现在，虽然战争结束，猎人也消失了，但，各大帝国对猎人的恐惧却一直存在，他们战力强大，他们不受约束。”红掌柜压低声音，显得神秘兮兮的。“于是，各大帝国都开始偷偷地建立自己的猎人军团，那种强大的战力不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些人间帝王寝食难安，慢慢地猎人就成了各大帝国军中的一部分，姐姐怀疑，这次的征召应该是为了猎人营。”听到这里，强仔心头火热，猎人营都是高手，那不就是帝王亲卫吗？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红掌柜悠悠开口“别想太多了，帝王亲卫那都是世家子弟，绝对的死忠，你这种野孩子可入不了亲卫，准确的讲，亲卫中没有云郡人。”

    “咳，姐姐，你是不是亲卫啊？”若不是帝王亲卫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强仔觉得自己这位便宜姐姐的身份值得怀疑。

    “你看姐姐这么柔弱，怎么可能是亲卫呢，女子不能从军，而且，以姐姐的姿色，帝王见了那还不得从此不早朝？”红掌柜以袖掩面，做了一个掩面娇羞的动作。“姐姐觉得这是你的机会，姐姐会帮你的。姐姐还有些事问你……”

    又在茶楼里呆了一个时辰跟刚认的姐姐请教了很多事，留下自己全部积蓄，就被赶出了茶楼，背后传来红掌柜放荡不羁的大笑，只因为她知道了强仔在官府留下的名字的由来，在官府备案猎户时，他用的名字是莫问，这是卢老起的，只因为他小的时候总是缠着老人问东问西，起先老人还耐着性子回答，后来被问得烦了，每次都只回两个字“莫问”，让他到官府备案时卢老就给他报了这个名。

    找到了活路，强仔心情轻松不少，红掌柜让他三天后再来，这三天他打算回去好好陪陪卢老，再跟他道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