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相如来到长安,伫立长安城下。这一刻,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种种往事。那年,他踌躇满志,鲜衣怒马。他以赀为郎,为武骑常侍,陪伴汉景帝左右,非其所好,却不得志。他以病辞,前往梁国,梁国没了。怎知,现在他又来到了长安。
一切,恍然如梦啊!不知,现在的少年皇帝,又是一位怎样的君王。他是否能够得偿所愿,一展所长。
司马相如再次君临长安,得知,少年皇帝,爱惜文学远胜于先帝。不仅对读书人礼遇有加,就连申培公,还享受天子出行的盛大排行。而他,写的《子虚赋》,也深受少年皇帝的喜爱。此刻,他有了一个施展文学才华的舞台。
刘彻见到《子虚赋》的作者,情绪有些激动。他本以为来者应该是位老者,结果却在壮年。对方能够在而立之年,写下《子虚赋》,足见其才华。十九岁的少年皇帝刘彻和四十二岁的赋圣司马相如就这样碰面了。
刘彻对司马相如的第一印象很满意,问:听闻《子虚赋》出自先生手笔?
司马相如谦恭答道:是我写的。
刘彻按捺不住情绪,称赞道:先生之文,我十分喜欢。今日得见先生,平生欣慰。
司马相如看出少年皇帝对他的夸赞,是发自内心。同时,司马相如也意识到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只要自己抓住了,他就能一展所长,实现平生夙愿。这样的机会,司马相如定不会放过。于是,司马相如说了这样一番话:《子虚赋》只写诸侯之事,不值得看。请让我写篇天子游猎赋,赋写成后就进献皇上。
刘彻闻言,十分高兴。《子虚赋》中的盛大游猎场面,已经让他爱不释手。如今,司马相如还打算写天子赋。而,司马相如的意思是为他这个天子所写。顿时间,对眼前这个壮年人,更加满意。于是,刘彻做了一件事:命令尚书给他准备笔和木简。
皇帝赐的笔和木简,还是尚书亲自送,这是何其看重这件事。
要想写好作品,光靠想象力,只能写出天马行空之作。好的作品,需要取材。司马相如曾做为汉景帝的武常骑士,见过天子狩猎的盛况。简单构思之后,司马相如开始落笔。为了衔接《子虚赋》,司马相如以子虚和乌有之论,引出天子狩猎之况。
就这样,《子虚赋》的姊妹篇《上林赋》诞生了。
此赋内容是什么,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这里就不表述了。此赋,表面上写的是天子围猎的盛大场面,实际上是在规劝天子要节俭。进而,开创了西汉时代以歌颂劝谏君王的一种新模式,也被后世效仿。进而,《上林赋》成为了司马相如最重要的代表作,也奠定了他在文学史和赋圣的地位。
千百年后,我们还能从《上林赋》当中,看到汉武帝时的皇家园林规模盛况,也看到了西汉蜀中才俊司马相如的妙笔生辉。此时,皇家园林上林苑的种种繁华,早已随风而逝,而《上林赋》尚在人间,却为后人展现了帝王盛大的游猎场面,富丽豪奢也都跃然纸上了。
《上林赋》一出,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司马相如也被少年皇帝拜为郎官,其主要职责写赋。
刘彻不紧看了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还看到另一个人写的赋,他就是枚乘。
枚乘出生于秦始皇在位晚期,是淮阴人。早年,担任吴王刘濞的文学侍从。刘濞因怨恨朝廷,而与诸侯谋划叛乱时,枚乘以《上书谏吴王》劝谏刘濞,显名于世。
刘濞反叛前,枚乘与诸多文学侍从自行离开,前往梁国。梁王刘武因为平乱有功,又是皇帝的弟弟,一跃成为同姓诸侯王之首。而,枚乘是梁王的门客。
枚乘阻谏吴王反叛的事情也传到了汉景帝哪里。平定诸侯之乱,百废待兴,需要大量的人才。汉景帝任命枚乘,为弘农都尉。枚乘不想当官。当官就会有责任,有拘束。他曾在大国诸侯担任座上宾,结交了许多贤才俊杰。喝酒、写作、结交贤才、钟情山水,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于是,枚乘以病为由辞官,再次回到梁国,呆在梁园,写了一篇《柳赋》,不仅得到梁王提名为第一,还奖励五匹布。
枚乘最著名的代表作叫《七发》,是一篇讽谕文章,劝谏膏粱子弟,骄奢淫逸。它以假设楚太子有病,吴客前去探望,以音乐、饮食、车马、游宴、田猎、观涛、论道七事来启发楚太子,改变声色犬马之乐的生活方式,多听点圣贤的要言妙道。《七发》也奠定了枚乘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被誉为汉朝第一篇大赋。
枚乘的《七发》对少年皇帝警示很大,又让皇帝得知他还活着。于是,刘彻给了他最高的待遇:安车蒲轮。
所谓的安车蒲轮,是让被征召者坐在安车上,并用蒲叶包着车轮,以便行驶时车身更为安稳。这个举动,代表皇帝对贤能者的优待。而,享受过这个待遇的人,有申培公。现在,枚乘也享受读书人最高待遇。
可惜,枚乘受诏时,已经七十三岁。从淮阴到长安,一路舟车劳顿,最终一代大赋家,死在了路上。
刘彻闻言,深感愧疚。若非他下诏,邀他来长安。或许,枚乘还能多活些时日。为了弥补对枚乘的亏欠,刘彻下令寻找他的子嗣。结果得知枚乘的儿子,不善文学。一代大文豪,却没儿子继承衣钵,令人何其叹息。就在刘彻伤感之余,有人来报,他们找到了枚乘庶出的儿子:枚皋。
话说,枚乘入梁,得到梁王刘武重用,也在梁国再次娶了妾。年近六旬的枚乘,又生了一个儿子。老来添子,枚乘很高兴,给儿子取名为皋。
枚皋出生于汉景帝四年(公元前153年,出生地在梁国国都睢阳。其父枚乘是梁王刘武的文学侍从,且颇有名气,被拜为座上宾。枚皋,就这样在梁国长大,也深受父亲熏陶,自幼爱好文学,并且善于辞赋。梁王刘武去世,打破了原有的平静。其身边的文学侍从也各谋出路。枚乘打算回到出淮阴,并想将枚皋和其母,一起带回去。
皋母出生在梁,不肯跟随。枚乘留下钱财给皋母,并让枚皋留下来照顾他的母亲。随着枚皋长大,有其父文学之态,上书梁共王刘买(刘武的长子,于公元前144年袭父爵-公元前137年去世,被召为郎。因与其他侍从争宠,遭谗言陷害获罪,家室被抄。
枚皋流亡到长安,遇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枚皋听闻少年天子,再寻找枚乘的后人。于是上书皇帝,自称是枚乘的儿子。
刘彻闻言,喜出望外,便将他召进宫,亲自面试,并以长乐馆为题,命他当殿以作赋。枚皋有其父文学之风,才思敏捷,下笔立就,深得刘彻宠爱,拜他为郎。
这一年,刘彻得见司马相如和枚皋,还迎来了几位诸侯王。
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诸侯王前来朝拜。他们是中山王刘胜、长沙王刘发、代王刘登、济川王刘明。
济川王刘明,是梁王刘武第四子,初封为桓邑侯。汉景帝中元六年(公元前144年,刘武去世,封国一分为五,刘明被封为济川王。至今,在位七年。
代王刘登,是代孝王刘参(汉文帝的儿子之子,汉文帝后元二年(公元前162年,袭父爵,在位至今二十五年。是汉文帝孙子辈中,继位最早的诸侯王。
长沙王刘发,是汉景帝第六子,其母唐姬。刘发的出生,属于意外。汉景帝为太子时,喝了酒,想要宠幸程姬。程姬因为身体不适,让侍女唐姬,代替她前去侍寝。而,唐姬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一次侍寝,就生下了儿子,也是刘启的第六个儿子,取名为发。
汉景帝二年,加封皇子,唐姬因为身份卑微且不受宠。皇六子刘发,被封为长沙王。其封地远离长安,且处于贫穷卑湿的地方,而且封地比其他皇子都小,只有一个郡。
十四年后,刘发回到长安,亲自为汉景帝跳舞祝寿。由于,他跳舞的方式,太过滑稽,张袖小手,被祝寿的兄弟们嘲讽。汉景帝也对老六的行为感到奇怪,寻问缘由。刘发来了一次机智的回答,索要封地: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
汉景帝明白老六以这样的方式献舞,又说这样的话,是为了要封地。汉景帝也不生气,直接给老六增加了陵郡、零陵郡和桂阳郡三个郡。
刘发不因为自己出生不光彩而感到自卑,相反,他还保留了一个高尚的品格:为人至孝。
他远离长安,身处长沙,时刻不忘自己的母亲。他每年都要挑选出上好的大米,命专人专骑送往长安孝敬母亲,再运回长安的泥土,筑成望母台,以慰思母之情。刘发当长沙王至今,在位十七年。其后裔,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汉光武帝刘秀。
中山王刘胜,是汉景帝第九个儿子。其母贾夫人,还生了老七刘彭祖。汉景帝继位之初,加封皇子,因为儿子太多,不能全封。所以,汉景帝第一次分封皇子,老九未得到分封。汉景帝三年平定诸侯叛乱,汉景帝将老九刘胜,封为中山王。老九有个爱好:声色犬马。
他也成为汉景帝诸子当中,最懂得及时享乐的人。刘胜,还娶了窦氏一族的女子,是窦太皇太后的孙女婿。在位至今,已经有十六年。
这几位诸侯王来长安,是带有目的。他们虽是坐镇一方的诸侯王,但,小日子过得并不舒心,被朝臣弄得苦不堪言。
话说,汉武帝即位之初,处于新旧政权交替之际,十分脆弱。大臣们鉴于汉景帝继位时,吴楚七国之乱的教训,对诸侯王进行百般挑剔,动不动就上告诸侯王的过失。这些诸侯王被折磨得受不了,却又不知道应该对皇帝怎样说,如何说。
说吧!怕得罪皇帝,遭到大臣非议,被戴上不满的帽子,未来有苦果吃。
不说吧!自己被折磨得很惨,无处申冤,过得十分憋屈。
你没有好的口才,清晰的思路,又如何能够打动皇帝。
因为地方大臣刁难诸侯王,弄得诸侯不满,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一个人勇敢地站出来,他就是中山王刘胜。
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济川王刘明、代王刘登是皇帝同辈份的兄弟。几位兄弟来访,刘彻很高兴,就要安排酒宴,招待他们。席间,众人也是其乐融融,有说有笑。一曲音律传来,只见中山王刘胜哭了起来。
刘彻看到这个现象,误认为是自己没有招待好九哥,连忙寻问原因。中山王说了一大段话,被后世称为《闻乐对》。
刘胜配上丰富的面部表情,加上他懂语言表达的魅力。于是,他先说了问什么突然哭泣:
臣听说悲伤的人听不得抽噎的声音,忧愁的人听不得叹息的声音。所以高渐离击筑在易水之上,荆轲因此低头而不食;雍门子微吟,孟尝君为之悒悒不乐。现在臣心中积压许多忧伤,每当听到幽妙精微的音乐,不知不觉地就会涕泪横流。
换了一口气,又说道:
众人吹气能将山移动,聚集而飞的蚊子声音犹如雷鸣,结成朋党可以抓住老虎。十个男子可以弄弯铁锥。所以周文王被拘禁羑里,孔子被围在陈、蔡。这就是众人成风,累积生害,臣远离京师亦无亲友,莫能为之扬名,众口一词,可以致人于死地,丛轻可以折轴,羽翮可以飞翔,受惊后又遇罗网,潸然流涕。
后面还有很多,这里就不进一步介绍。
刘胜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如泣如诉,向皇帝弟弟告发了官吏对藩王苛责,其目的是为了离间皇帝和藩王的关系。
话说,刘胜给后人的印象,是什么?沉湎酒色,有一百多个子嗣。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能提到的是他有一个很出色的后人:汉昭烈帝刘备。
这里就会有个疑惑,如果刘胜真如这般,那他怎能引经据典、众口铄金。毕竟,劝谏,这份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好干的。稍有不慎,就会送了小命。刘胜选择在家宴上,做了很多诸侯王敢怒不敢言的事,向汉武帝哭诉,还引用历史上的人物,没有情商和才学,是做不到的。
所以,因为这次酒宴。我们记住了《闻乐对》,也记住了不一样的中山王刘胜。他是一位沉湎酒色的诸侯王,也是一位懂得韬光养晦富有才华的文学家。他能够以这样的方式,把官吏侵夺欺凌诸侯王的事,全部向给皇帝奏报。其胆色,其智慧,其才学,其表达能力,不言而喻。
刘彻听闻九哥的哭诉,也下了一个政令:厚诸侯之礼,省有司所奏诸侯事,加亲亲之恩焉。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刘彻为什么改变原有的政策,善待诸侯。
我个人觉得,有以下原因。
其一,揭发、检举诸侯王的过失,不能治标,更难治本,反而容易引起诸侯王对朝廷的敌意。
其二,刘彻念及与诸侯王之间的兄弟之情,也有相同的遭遇。诸侯王被人监督,他又何尝不是被窦氏等大臣共同监督。
其三,刘彻若能解决诸侯王讨厌的事,如此可以增加盟友。大汉的江山,不仅需要他,还需要众位兄弟。刘姓诸侯王,犬牙交错,拱卫长安。一旦,窦氏想要僭越,就会遭到诸多反对。刘彻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就要善待诸侯王,向其施恩。
因为刘胜,我们知道了《闻乐对》。也知道了,少年皇帝对诸侯王施恩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