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终焉之城之二
    这扇小门,似乎是光暗的边界。

    你走进去的那一刻,眼前一黑,手里的另一只手似乎随着光明一起消融。

    你无力地尝试抓握,依旧还是失去了他的身影。

    不是没有慌张,只是这黑暗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眼前再次亮起光明,站在你跟前的,是另一个木偶人。

    和外头守门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木偶人的做工无疑要精细许多,至少关节处不再能看到粗糙暴露出来的铁钉,脸上也不是一张贴画敷衍,而是雕刻出完整的五官,下巴的位置有机关可以支持嘴唇开合。

    她脑袋上用仿生的丝线做出了发丝,编成了辫子盘在后头,又用头巾包裹起来,只在耳朵前头,还有额头上自然的垂落下来几绺;

    膀大腰圆,穿着粗布的服装,面容和蔼慈祥,嘴角是雕刻出的笑模样,眼眶里转动着水晶做成的眼珠,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模样,咋一看如同真人。

    女性木偶所在的房间十分明亮,你环视周围,也没有看到光源所在。

    跟着木偶人一起出来的,是一左一右摆放着的两排衣架,地下是灵活的滑轮,滑动着来到你面前,远远的,延伸到没亮起来的黑暗里。

    你踮起脚往前看,也没看到衣架延伸的终点在哪里。

    左边的衣架上挂着统一的宽袍大袖,白灰色的纯色调,样式简单、版型宽松,料子柔软贴肤,一看就穿着十分舒适;

    右边的衣架上则是你从没有见过的华丽宫廷礼服,样式繁复,即使一顶普通的礼服帽,都在不起眼的地方绣上了低调的丝绸和宝石,衣架旁边勾连着高低错落的首饰柜,剔透的玻璃盒子里,做工精美的胸针和袖扣,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女性木偶人站在两排衣架中间,双手交叉放在腰腹上,姿态优雅,对着你露出客套的笑容,声音里则充满了模板化的热情:

    “欢迎尊贵的客人远道而来,这里有舒适的修士服,也有华美的宫廷装,您的躯体一定配得上最好的服装来装饰!”

    她黑色宝石的眼珠在灯光下乌黑空洞,仔细往里打量,黑色眼珠的深处,又似乎闪出诡秘的光彩来。

    你有感觉,她正在打量你的神情,只等着你开口,才会做出下一步动作。

    你站在亮丽更衣室的正中间,被灯光包围。

    你双手空空荡荡。

    本该在你身后默默守护的人,此时并不在。

    你脑袋里一片眩晕。

    ——又是那种感觉。

    从最开始的荒原中苏醒过来之后,你的前路,似乎都已经被安排好了。

    你从未挣扎过这种安排。

    反正都是乱糟糟的人生,怎么过都无所谓。

    可你的手心空空荡荡……

    你想要挣扎了,又心知肚明,在条同族迁徙的大道上,你的挣扎不值一提。

    宏大的意志无法逆转。

    你只能接受。

    你连呼吸都一丝不乱。

    面对女性木偶人的服务,你按照自己的喜好,直接指向右边那一排华美的服装,脸上摆出少年人来到大城市,第一次见世面的兴奋和惊喜——你的这张脸,实在是很适合摆上这种表情。

    或者说,你的这张脸,似乎就是为了这一类表情而生的。

    即便是略显愚蠢的呆滞,只要是这幅五官做出来,都会显出让人心疼的娇憨与天真。

    很明显,这幅面容的创造者,名为皮格马利翁的大傻蛋,大概对你有什么误解。

    万幸的是,能用得上的!就是好误解!

    你摆出让人无法拒绝的纯真的笑容来,眼睛里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新。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错觉,总觉得,那个冷冰冰僵硬的木偶人,看到你的笑容后,传递来的僵硬情绪似乎都柔和了一些。

    ——就说了,你的脸是为了这一类表情而生的!

    你双手合十捧在胸前,眼睛里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孺慕和向往,纯真的做作,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柔软白纸。

    白纸样的你大声惊叹着:

    “这些衣服好漂亮!都是您做的吗?”

    听到你的话,女性木偶人嘴角一咧,露出一点笑音,木偶做的手指头舒展开,在脑袋的布巾上优雅地拂了一下。

    这要是一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这个动作做起来,透露出来的意思,大概就是一位人类女性,听到称赞之后,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

    可在一位女性木偶人的身上,这动作的表现力终究要差劲一些:

    她木头的手指僵硬地拂过自己灰扑扑的头巾布,头巾系得松散,被她生疏的动作一带,甚至歪了一些,额头上做工劣质露出的发丝,因此有了移动,你眼见地看到被遮住的地方,似乎有点儿斑秃?

    你心中隐约感到有些怪异。

    当然,你可以对这些怪异视而不见。

    她尚未察觉自己的头巾歪了,抚了抚头巾,又双手交握,优雅地放在腹间,脑袋微微扬起,说辞依旧谦逊有礼:

    “不过是为了终焉之城美好的明天,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罢了,您太客气了!”

    她语气里的自傲毫不遮掩。

    很捧场的,你看着最近的那件宫廷服,可爱的脸蛋上立刻流露出更加惊叹的神情——眉毛挤在一起,眼角弯弯,嘴巴吃惊地张大——眼睛里简直像是有坠落的星子在闪耀:

    “太厉害了!这么漂亮的蕾丝和刺绣,把我的手指头用断掉都做不出来!您的手真的太巧了!”

    “不过是一点小技巧,熟能生巧而已!你这孩子,也太会说话了!”

    大概是裁缝身份的女性木偶人,高挺着自己的胸脯,黑沉沉的眼睛,这会儿看上去似乎都有笑意在酝酿。

    和门口那位程序化的木头人不同,这位显然很吃你嘴甜这一套。

    她从衣架上取出一件衣服递给你。

    你接好了,从领口打量到袖口,再次惊叹出声:

    “我可不是面对什么作品,都会胡乱赞美的那种人啊女士!您对服装的理解真的很出人意料,从一颗扣子,到您收好的每一个线头,都能看出来您对自己作品的严谨和钟爱,这一件是春日的主题吧,上头的……”

    你就着这件衣服的花纹、口子、布料洋洋洒洒扯了一大通,大都狗屁不通,但是不要紧,对于——如何让毫无意义的废话变得花团锦簇起来——这一点,你显然很有天分。

    连腹稿都没打,你毫不打哽地做了长篇的讲演,重点在,你话语的核心始终围绕着“能有这种巧思,您是我遇见过最优秀的服装设计师”这一主题。

    木偶裁缝在你的吹捧下,脑袋上的布巾都要笑歪掉了,额头露出的斑秃倒是越来越多。

    你恍若未见,自顾自地,为唯一的观众继续表演。

    一开始客套有礼的接待消失不见,木偶裁缝一边说着“你这孩子嘴真甜”、“我不过是个做衣服的,哪里有您说的那么高贵”,一边操控着刚刚摆放好的衣架,滑轮滚动,从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拉出了更长更多的服装。

    你眼见的发现,后来出来的那些服装,纹样更加精致,布料也更加华美。

    和之前拿出来的那些相比,简直就是从路边摊走到了大商场,直达高奢品牌定制部门。

    左边拉出来新的宽袍大袖也不再是灰白的普通棉质布料,而是带上了金丝的刺绣,上面的图案似乎有神明的眷顾,闪动着圣洁的光芒。

    右边的宫廷服饰也从模板化的搭配,显得更加个性化,连柜子里的胸针都从单色系换成了组合色系。

    显然,你的花言巧语,触发了一个挺不错的机制。

    你看着展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切,终于停下口舌,喘息着咽下一口唾沫。

    刚刚那一大通话,说得你口干舌燥。

    “你这孩子,尽说大实话!”

    女裁缝现在看你的目光里,尽是慈爱,像是在看自家的子侄一样。

    你眨眨眼,顺势摆足了晚辈的姿态,认真向女裁缝讨教:

    “您也知道,我刚从荒原来到大城市,在城里一个人都不认识。

    您让我选择这些漂亮的衣裳,我挑花了眼睛,觉得这些都好看得不得了,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您在这方面是权威,我看到您,就像是看到我人生路上的长辈一样,只觉得可亲可近,就只能厚着脸皮求您一下,看能不能帮我拿拿主意?”

    女裁缝僵硬的、木头雕刻的五官对着你一侧,你从这个动作里读出了“睨一眼”的嗔怪。

    “说什么求啊!”

    她木头的手终于拂上额头,将歪掉的头巾调正了,又恢复到一开始板正优雅的模样来:

    “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告诉你们这些进城者的。

    只是之前的那些家伙都太没有礼貌,对我辛苦做出来的作品,像是对待菜市场的烂菜帮子一样,随意的挑挑拣拣,我看得生气,就给忘记说了。”

    你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依旧一派尊敬:

    “您要做这么多衣服,手上活儿多,贵人多忘事,忘掉了些不重要的事情,也是没办法,我明白的!”

    她木头的手指轻轻挥动,像是乐队的指挥,轻巧挥舞手上的指挥棒。

    你面前长长的衣架再次向前延伸,从黑暗里又拖出来了许多的服装来。

    你甚至听到黑暗里传出来“咚”的一声,似乎衣架底下的滑轮已经到了滑道的尽头,再拖不出来了。

    如你所料,你面前的服饰,其精致华贵程度,又上了一个层级。

    这下似乎是从商场高奢定制部,来到了有传承的大师私人定制馆了。

    女裁缝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卷软尺来。

    “你这孩子,怪可爱的,来!我给你量量尺寸。”

    看来你的甜言蜜语的确有用,这下真的是私人订制馆的待遇了。

    你一边配合女裁缝的动作,一边用纯真的面庞好奇发问:

    “您给我量尺寸做出来的衣服,和架子上的衣服,有什么不一样吗?”

    女裁缝浑身上下,被灰扑扑的裁缝群包裹得严严实实,你比她高一些,现在离得近了,能看出她颈项手臂露出的木头躯干上的毛刺。

    她的制作比外头的守门人要精细些,可精细得有限,唯独那双拿着软尺的手。

    只那双手,从手腕开始,每一个关节都光滑圆润,手指头灵活修长,长长的软尺在她指尖似乎有了生命,围着你的血肉躯干滑行,不一会儿就量好了你的尺寸。

    女裁缝低头记着软尺上的数字,嘴上也不忘给你解惑: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们荒原人进了城,都一穷二白的,总该有个东西可以分出高低贵贱。”

    她记好数字抬头,似乎看出你的错愕,于是又笑眯眯地安慰你:

    “放心吧!像你这么礼貌懂事的好孩子,阿嬷肯定给你最合身的漂亮衣裳,让你脱颖而出,直接做人上人!”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