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外,你隐隐约约知道,城里是拥有了血肉之身的同族们的聚集地。
可你没想到,城里会有这种规矩:
人分高低贵贱。
甚至就靠一件衣服来决定?
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阿嬷,人上人很好吗?”
你眨巴着眼睛,完全不掩饰自己乡下人进城的无知和好奇。
阿嬷收好了软尺,从左边的衣架上随意拉出两件衣服,放在你赤条条的身上,上下比较打量着,有不满意的又放了回去,有满意的就递给你拿好。
她视线集中在左边的衣架上,嘴上和你说着话:
“人上人当然好了!可以住最大的房子,吃最好的餐食,戴最漂亮的首饰,参加最盛大的舞会,大家都会争着抢着为你服务——他们都会羡慕你。”
你想了想阿嬷形容的城里生活。
可不巧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美好生活!
和女裁缝搞好关系的这步棋,简直是神来一手!
你暗暗自得于自己的聪慧和机灵,面上依旧维持着乡下少年的纯真人设:
“那我进城了,到时候还能出城来看阿嬷吗?”
女裁缝挑选衣服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认真看了看你,倒是有些惊讶:
“还回来看我干什么?这道门是准进不准出的!你从我这里拿到了上等人的通行证,后头我也帮不了你啦!”
“您帮了我,我后头在城里要是真的有本事,也能照应着您,为您分担些啊!”
你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默默表扬自己:
——对呀,有条件的情况下,你是愿意做个知恩必报的好人的。
阿嬷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歪着脑袋,似乎有点没反应过来。
真奇怪!
阿嬷瞅着自己的手指头,犹豫着,有些迷糊了。
她听出来,你刚刚说的,不是和之前一样的、不走心的奉承话。
这反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在意你嘴巴抹蜜的时候,心里是否藏着刀剑。
不过一面之缘的关系,在意太多,是庸人自扰。
只要你演得好看,让她看得高兴,给你点儿好处又未尝不可。
自从神明将她放在这里开始,接待过的那么多人里头,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大都很拎得清。
各取所需即可。
其他就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
可是,现如今,你的话语里带上了几分无法分辨的真心诚意,木头雕琢的她,却像是接收到了程序设计之外的问答,找遍资料库,竟然无法匹配出一个合理些的答案。
“不用了……”
阿嬷犹犹豫豫,慢吞吞摸过后头衣架上的布料。
这个范围内的衣裳,都是她精心裁制,从里到外,就是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一丝不好。
“做了人上人,城里还有些别的烦心事,你到时候抽不出空,也不会想起我的。”
阿嬷慢条斯理说着不好听的实话。
你跟在女裁缝的身后,就像她刚刚收的小尾巴,也真的像是她家里的后辈子侄,憨憨地问道:
“人上人不是吃喝享乐就好了嘛?怎么还会有烦心事、抽不出空?”
“……”
阿嬷拿出一件衣服,看了半天,布料上的花纹怎么也看不出真的花儿来。
她最后还是把这件衣裳推了回去,嘴上依旧淡淡地回应你:
“吃喝玩乐不耗时间,不要心力的吗?每天去参加哪场宴会,和哪个朋友一起游玩,约好参加什么沙龙讲演会,要在举办的比赛里得到什么名次——这些事情会把你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更何况……”
阿嬷回头看了你一眼,石头做的呆板的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你在城市里光鲜的未来。
有些话不在她的程序设定里,但话赶话都到这儿了,说一半藏一半又有什么意思?
不说反倒奇怪了。
她的情绪缓和下来,慢悠悠地继续道:
“你有了第一件衣服,会不会想要更好看的衣服?你的衣服这么好看,会不会有别的人想要你的衣服——人靠衣装马靠鞍,既然这东西真的这么重要,那你守得住自己的衣服吗?”
你赤条条一个,衣服还没有上身,似乎就该操心如何守住未来的衣服。
你抱着臂弯上刚刚递过来的衣裳,脸上如同她预期的,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阿嬷,那到时候会有人来抢我的衣服吗?”
从你的角度看过去,女裁缝没转身,只给你露了一个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后脑勺,近看才知道,这包头的布巾实在粗劣,本来就是蓝花的简单颜色,也有深有浅没给晕染均匀。
女裁缝顺着衣架一路往前走,走到你看不到的黑暗里。
等她再次出现在你的视线里,手上一左一右搭着两件衣服。
左手上是滚着金边、布料垂坠间似乎流动着光华的宽大祭祀服饰,右手上是暗黑混搭正红、低调华贵的宫廷男装。
两件衣服拿出来,几乎要把房间里明亮的光线都压下去,让人挪不开眼。
你面上诧异,同时心有所悟:
这大概是女裁缝压箱底的衣服了。
不过因为你的几句甜言蜜语,她决定给你最好的东西作为回报。
你脸上故作的纯真有一瞬间的僵硬,胸口一闷,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你傻傻张着嘴巴,等回过神来,第一反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遇到的都是这种人?
这种……好欺负的人……!?
冥冥中,你几乎真的要相信神明的存在了。
可但凡是长了眼睛的神明,又怎么会选择眷顾你?
你这个,运气绝赞的坏家伙!
面对这样善良温和的好人,你永远只会做出一种选择:
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