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之城分为外城和内城。
外城是黑贵族的所在,大家没有特定的聚集地,但每个街道口都有大大小小的沙龙开放,每晚有贵族或者祭司们组织的主题舞会举行,最大的几个建筑里还会定期进行歌舞剧演出——有精力的贵族可以从早到晚,从月初到月尾,永不止歇地享受生活;
内城是白祭司的所在,所有祭司归属于白塔,他们每月一休,白色大门打开,可愿意出来的白祭司却寥寥无几。
对于黑贵族来说,内城的白塔之下,是终焉之城最神秘的地方。
沙龙上的木偶祭司说,终焉之城是距离神最近的地方。
而白塔,是终焉之城里距离神最近的地方。
“那我们外城的贵族呢?”
沙龙上有好奇的贵族小声询问。
木偶祭司慈眉善目,手上换了一本新的《神启》,他缓缓翻着已经倒背如流的圣经,嘴里平和回答道:
“我们是神最爱的孩子,他将世间珍宝汇聚于此,供养着我们。”
于是沙龙里的众人又用手在胸前画了十字,低低祈祷:
“感谢吾父!”
你私下里询问过木偶祭司:
“白塔里的白祭司进去之后,为什么都不出来了?”
木偶祭司拥有一张和真人仿佛的脸庞,如果不是手腕露了破绽,你会真的以为这是一位同族老者。
他抬起黑色的眼睛看着你,石头的眼睛看过来,竟然真的像是可以看透人心。
因为你的大贵族身份,也因为你表现出来的品相一向讨人喜欢,他对你向来十分有耐心。
“白塔不会强制人留下。”
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却安了你的心。
你手上拿着木偶祭司送给你的书本,面上一副天真信徒的样子,心里没松掉那口气,嘴上免不了小心的细问:
“那怎么都没见过有人出来……”
你在外城住了有一段时间。
几乎没见到几个白祭司。
每个进城的白祭司,像是归途的大雁,都向着白塔而去,进去了就再没回来。
木偶祭司吐出一个长长的气音,似乎在叹息,他说:
“这都是神的意思。白祭司和黑贵族,都有自己的归处。就像白塔不欢迎黑贵族一样,外城的白祭司,也不会受到外城的认可。”
你捏紧了怀里的书页。
你懂木偶祭司的意思。
说来好笑。
你在终焉之城适应的这几日,外城的旅店对你免费开放,最好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待你的入住。
可向来被同族所倚赖的皮格马利翁,他甚至找不到一个歇脚的地方。
那些吃食店、首饰店,又或者是旅馆酒店,每次看到他白祭司的身份,倒不会横眉立目,只是会用一如既往和善礼貌的态度,客客气气地指引他:
“白祭司该去白塔才对!您别在路上耽搁了!”
内城的护卫硬邦邦的拒绝你,外城的侍者客客气气地拒绝他。
你们的身份,未免有些太不凑巧了。
也因为这事儿,你身在花红酒绿、绚丽多彩的外城,却难以沉浸进去,快活地享受这一切。
这几日以来,你们的住宿,都是你找一家有窗的房间定好。
皮格马利翁凭借自己的身手,小心翼翼翻窗而入。
“要是可以有自己的小屋就好了!”
你有过这样的想法。
可是问遍终焉之城,这里提供的充沛的物资和服务,几乎可以满足人的一切欲望,唯独不可以拥有私人的资产。
即使你已经是外城顶头的大贵族,依旧只能住酒店或者小旅馆。
即便在大酒店里,你过得可以比皇帝还要豪奢放逸,可权力无限的你,却无法让他光明正大走进来,和你一起享受这一切。
“不进入白塔的白祭司,是有缺憾的。”
木偶祭司这么对你说。
你默默撇撇嘴。
沙龙隔壁的酒店里,就有你今天定下的房间,而那位格格不入的白祭司,就在房间里,正乖乖地等着你。
“等我回来,会有好消息的!”
你离开之前这么对他说。
他乖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房间里自带的经书,对着你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窗帘缝隙里透过的昏暗的眼光下,沉淀着一片通透宁静的绚丽色彩,简直要一路映到你的心底里去。
“我等你。”
你“啪”一下关上门,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口,忍不住再次感叹——这审美真的太超前了!
可惜你这次的沙龙,收集到的,依旧不是自己想要的消息。
没错,在你看来,你想要的消息才是“好消息”。
那些真实的、却和你所期待的背道而驰的,算什么好消息?
而你期待的好消息……
“听说白塔里头有个阵法,所有进去的人都会被囚禁洗脑,心里只剩下经书里的神明,再不会想出来……”
“每月一休,白色大门打开的时候,意志坚定想要出来的白祭司,都会受到护卫的盘问,来测试你对神明的虔诚……”
“十分虔诚的,就没有必要出去了——哪里都没有白塔距离神更近,还出去干嘛;
那些还不够虔诚的,就更不能出去了——不够虔诚的白祭司,都是不合格的白祭司,辜负了神和白塔的期望,都是要在里面关禁闭的,一月一休都轮不到他们……”
“只有那些,虔诚得恰到好处的,很少很少的幸运的白祭司,才能从内城出来,可是他们打上了神的印记,出来了也无法告诉外城,内城的模样……”
明亮的酒店房间里,你趴在柔软的沙发上,脑袋枕在皮格马利翁健壮的大腿上,眼睛左转右转,嘴里跑起了火车,编造着自己在外面的见闻。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么磕磕绊绊说着,漏洞倒也不多。
他修长的手指在你蓬松的头发里穿过,专心为你整理着头发,耳朵里认真听着你的话。
偏偏还真给他找着了一个小小的漏洞,他好奇地问出了声:
“既然出来了也无法告诉外城,你是怎么打听到这些的?”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打破了你强装的镇定。
“……”
你翻个身,将脸埋在他大腿上。
他腿面上有型的肌肉一点儿也不柔软,顶得你鼻子都痛了,心里有火“轰”一下烧起来。
——这阵火,名为“心虚”。
你又翻了回去。
“我骗你的!”
你直勾勾看着皮格马利翁漂亮的眼睛。
摊牌了。
懒得编下去了。
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流连在你发丝里的手指一顿。
他对上你的视线,眼睫微微上扬,真的有些惊讶了。
“骗我?”
他眼珠向上方偏移,似乎在琢磨些什么。
可他必然没琢磨出些有用的东西,于是那惊讶的目光又落在了你的眼睛里,声音微微扬起,问道:
“骗我干什么?”
要说你这人,在木偶人群体里,还知道装装乖,像是入世未深的少年郎一样,用娇憨可爱的外貌博得他人的亲近与怜惜;
可是面对你这幅外表的创造者,也就是最吃你装乖这一套的人的面前,你反倒向来气鼓鼓、无理取闹、像个讨人厌的叛逆期少年一样,明明粉饰一番就能缓和沟通的内容,你偏要大大咧咧,一点儿也不隐瞒自己的私心和恶劣。
你理不直气也壮,挑着眉头,理所当然一样的回答:
“免得你进去内城了啊!”
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你的头顶,顺着你的发丝往下捋,力度轻柔又仔细。
他说出口的声音同样温柔,听不到一点儿被冒犯的气音。
他重复着你的话语:
“你不想我去内城?”
你两手交握,几根白嫩修长的手指头相互交缠,你不自觉地摸到自己残缺的那根小指头的断口。
你看着他的眼睛,气焰更加嚣张起来:
“你要是进去,不出来了怎么办?”
“谁来帮我梳头发穿衣服?”
“谁来帮我定日程排时间?”
“谁来帮我渡过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的难关?”
你紧紧握住那个断口,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锤定音:
“谁让你选的奇怪的祭祀服?你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把你让出去,给那个莫名其妙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