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之城里，蜘蛛网一样排布的纯白大道上，有严格按照时刻表进行巡守的木偶侍从。
路边挨挨凑凑的小店铺里，为贵族们提供服务的木偶店员们，一个个看着都其貌不扬，那些毛茬都没打磨过的木头构建出的人形，总让人忍不住心生轻视。
但在终焉之城生活过的人都知道。
外城森严的等级制度存在的基础，可不是神外派出来，为众人传播福音的木偶祭司，也不是大家在试衣间选好了身份后的良心与自觉。
这些其貌不扬、爆发了冲突时，却能轻易折断人手脚的木偶侍从和木偶店员。
他们才是外城森严等级中，无孔不入的缔造者和守护者。
所以，在纯白大道上，低等贵族永远是低等贵族，享受着有限的贵族服务；
高等贵族永远高人一等，只要勾勾手指头，整个外城都会为他而运作。
最完善的系统，过于规整，反而才是最大的不完美。
神明对自己定下的规矩，自然不会犯下如此可笑的错误。
他终究还是为自己宠爱的子民们，留下了晋升位阶的途经。
男爵阁下并不是个话唠的性格。
但是在等候马车时，行进的马车上，以及步行至目的地的这一路上，他的嘴就没有停过。
你听着他像是个苍蝇一样，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不断分泌的汗水，一边“嗡嗡嗡”地气喘吁吁对你说着话。
你大概知道他的目的。
无外乎是用话语里庞大的信息量，挤占你的大脑，让你保持吸收新知识的好奇感，没头没脑地顺从着，跟着他抵达目的地。
其实没有这么麻烦，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你也会乖乖跟着他走过去。
但事情若是顺利到这个程度，即使是脑袋里塞满了肥肉的男爵阁下也会察觉到不对吧。
你懒得节外生枝，只能按捺下性子，脸上还是保持着少年人的好奇，像是个最最最称职的捧哏一样，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递上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让男爵阁下的话题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你实在是个优秀的倾听者。
真的穿过杂乱交错的小道，你们到了转过一个昏暗的巷口，直面小巷的深处，来到灰色大门的入口处。
男爵阁下咽了一口口水，竟然都有些犹豫了。
自从加入有志之士组成的团体以来，他来往的都是团体里同样心生愤懑的小伙伴，交流的也是些“我命由我不由神”的激进思想。
再到后来，他得到了男爵的真实贵族位阶，贵族身份为他享受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
吃不完的美食，最舒服的住处，高贵典雅的舞会和沙龙……
纸醉金迷的生活迅速占满了他的大脑。
以至于像今日这样畅所欲言、又平等沟通的交流机会，等他真的停下话头，咂咂嘴，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这可不该是个平等的沟通。
沙龙和舞会里，他遇上的那些高等贵族们，都懒得与他搭话，即使真的不得不与他交流，眼睛里也总是带上不加掩饰的蔑视与嘲讽。
似乎在说“一个小小的男爵，在说些什么好笑的东西啊！”
他们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当然，这也比流浪骑士时期好多了，当时的他，连做一个笑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现在，真的有一个高等贵族，和他交流时，眼睛里只有无尽的好奇心，兴致勃勃地承接每一个话题，对他发表的每一个意见都是“嗯嗯，你说的有道理啊！”“对呀，我怎么没想到！”“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将他平等对待，并且如此捧场的发言，几乎让他飘飘欲仙。
他作为流浪骑士和低等男爵时经历的、那些乏味的人生经历，在来到终焉之城不过半个月的少年大贵族那里，似乎就是最有意思的故事，他不过只是讲到一半，不不不，连一半都不到，不过是个开头，就让少年满心投入，像是他的崇拜者一样，迫切的想要知道后来。
这个外城里的中下层，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沙漏时间里，沐浴在少年贵族的敬佩目光里，简直像是顶层大贵族的人生导师一样，一下子有了不同的感觉。
男爵阁下顿了顿，又拿那张发黄的手帕，费力地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不喘气的走了这么远，他已经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剧烈运动过了。
他把手搭在灰色大门上，看着身后的少年贵族，一下子犹豫起来。
就刚刚的交流过程中，男爵阁下大概也知道了些少年大贵族的大致信息。
少年贵族刚来终焉之城不久。
他在试衣间里好运地选到了一件大贵族的服装。
他尚未习惯终焉之城外城里严苛的黑贵族等级制度。
在少年看来，他们虽然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位阶，但在这件衣服之下，他们依旧是同族的族人，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男爵阁下生活阅历更多，他就可以得到少年贵族的尊重，成为他生活上的指导者，名义上的老师。
少年贵族真的这么想。
大贵族的老师啊……
即使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身份，男爵也知道，这个身份可以为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大的改变。
只要这个身份在木偶人那里登记过。
高级沙龙里再不会有没眼色的守门人把他拒之门外。
酒店里的豪华套间会对他敞开大门。
定制的食物和车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大贵族的老师……
男爵阁下动摇了。
可以和平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靠诡计去获取呢？
他将手帕塞进了男爵服的口袋里。
摸摸身上的衣服，他不期然想起了这件男爵服的上一位主人。
也不过是个卑微的男爵阶位罢了，却对身为流浪骑士的他嗤之以鼻，甚至命令那些木偶侍从将他的手脚折断，架起来疯狂嘲讽。
当时的他，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在木偶医师的病床上发誓，一定会用双手改变自己的人生！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他报名了团体中资深伙伴的课程，整理干净面目，深耕交友的学问，最后出现在当初那位男爵面前的时候，面目焕然一新。
欺凌他的男爵没有认出他。
在他安排好的交往里，这位阶位不高的男爵，终于在他的陪伴下放下了心防：
“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有意思的家伙！”
“什么流浪骑士啊，我也不过是个男爵罢了……”
“咱们都是一样的，有什么不好去的？”
他接受了他的邀请，离开了白色大道，进入了灰色大门。
他至今记得那位爵士最后的眼神。
惊诧的、不敢置信的、后悔的、想要将他的脖子咬断的、以牙还牙的、仇恨的视线。
可身为失败者的男爵，最后还是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夺来的男爵服，除了脖颈处不慎染上了脏污，其他部位都完好无损。
这件衣服他已经穿了许久。
穿腻味是一回事……
可是，真要为了自己的私欲，再次犯下不可弥补的罪行吗？
上一次下手，还可以说是有债必偿，可这一次……
现在的男爵阁下，被肥肉挤占的大脑里，似乎多出了一点名为“良心”的宝贵东西。
可惜团队里的伙伴们，并没有开设关于“良心”的定制课程，他对待这玩意儿更是一点经验也没有。
男爵阁下站在灰色大门前，犹豫着，踟蹰着。
“怎么了？”
少年贵族隐隐催促着他。
“没，没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最后颤颤巍巍的，还是扬起了双臂，将手搭在了灰色大门上。
现在回头，不是很可笑吗？
他推开了灰色的大门。
灰色街道。
这是一个终焉之城的城市地图里，从未标识过的地方。
在地图相应的位置，只能找到类似“沙龙”、“图书馆”一类乏味可陈的地名标签。
即使真的有好事者按图索骥，要是没有来过此处的老人带领，少有人可以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找到正确的那一条线路。
即使真的有幸运女神庇佑，好事者摸过来了。
街道入口的灰色大门，也只有受到认可的人才可以推开。
怎么样才能得到灰色街道的认可？
你在各种沙龙上询问过黑贵族里的老人。
阅历更多的贵族们对你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最后往往只扔给你一句：
“小泰亚，那不是值得你耗费精力的地方。你在这个城市里，已经是顶层了。白色大道不能满足你的，灰色街道一定也不能。”
和你相交的，大都是高等贵族。
他们的位阶赶不上你的威风，可你这幅嫩脸实在吃亏，几个大贵族靠着自己成年人的壳子，摆出长辈的谱儿，逗你一逗，也是常有的事情。
你现有的消息渠道，将你牢牢挡在灰色街道的大门之外。
可有些事情，只有灰色街道才能做到。
胖乎乎的男爵阁下推开灰色大门，你被人带进了灰色街道。
里头是一派热闹的景象。
你站在门边，左右看看，饶有兴致地摸了摸消息里神秘的灰色大门。
不过是一扇被漆成灰色的厚重石门，几乎有两个你那么高。
两扇门合拢的时候，严丝合缝，里头的景象和声音，一丝也泄漏不出来。
这座神秘的门户，摸上去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摸了半天，除了摸出半手灰尘与油脂，其他什么也没摸出来。
你从口袋里掏出丝质的手帕，嫌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却始终有点儿油脂卡在指甲缝里，怎么都清除不干净。
你嫌弃地撇撇嘴，将脏污的手帕随手扔下，连连催促前面的男爵：
“这扇门真脏！里面有洗手的地方吗？快带我去吧大叔！”
这么说着的你，明明十分没礼貌，可咋一看上去，却像是个向家里长辈撒娇的孩子一样。
“……”
男爵阁下看着被你扔到门缝里的丝绢手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先照顾你的需求，沉默着点头，带你往街道里面走去。
你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棉质手帕，也不用，只是拿在手上。
你大概知道他堵在喉咙里的话是什么。
终焉之城的地位，在入城的试衣间里已经决定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由衣装决定人的城市。
外城几乎可以满足黑贵族的一切需求。
只是少了服装店、裁缝小铺。
位阶不够高的黑贵族，即使是擦手的一块手帕，都没有资格将它带出木偶人负责的小店。
所以男爵阁下一块擦汗的手帕，即使用到发黄，也不舍得换掉。
用一张旧手帕擦汗，或许丢了些面子。
但外城里地位最底下的流浪骑士们，翻遍所有口袋也掏不出一张发黄的手帕。
你刚刚随手扔下的一张丝质手帕，对你来说，这不过是随时都可以再找木偶侍从要的消耗品。
却是低等贵族永远都享受不到的豪奢。
男爵阁下在前方带路，他被肥肉挤压的眼睛里，终于褪去了不该有的犹豫。
“我命由我不由神！”
“用双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脑海里回荡起团队的口号。
可喜可贺，他找回了自己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