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神游症日益严重。
即使是现在,你和店长聊天的当口,他人站在你身边,做出了保护者的姿态,却总是不自觉的,眺望向内城的方向。
“你看,他的资质,已经优秀到,内城都在主动呼唤他了。”
店长咧嘴一笑,目光上下打量皮格马利翁,那双属于商人的晦暗眼睛里,也带上了惊奇的色彩。
店长对着你一摊手,耸肩摇头:“所谓的资质,只是我自己瞎编的一个说法,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这么多年来,从外表到灵魂,越是闪闪发光的人物,受到的内城的吸引越是强烈。”
他思索一下,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想:“我说过,入城的更衣间,用精准的计算控制着白祭司和黑贵族的比例;
可是,白祭司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那些外表有明显瑕疵的,即使内城没人了都不会被发放祭祀服;
那些……”
他咂摸一会儿,干脆直接指向皮格马利翁:“就像你朋友这样的,即使他选了黑贵族的衣服,也会被更衣间的裁缝换成白色的祭祀服;他就算缩在外城的角落里,也会受到白塔的召唤——他该去的地方,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这话和你在外城了解的一般无二。
你拉着神游中的皮格马利翁,问过许多人。
怎么让他摆脱白祭司的身份?
怎么才能让他在外城和你一起生活?
那个内城的声音是什么?
听到问题的贵族吃惊地望着你:“内城的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接收到你疑惑的木偶祭司再次碎掉了类人的假面,左右眼睛不对称的旋转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故事:
“神的牧羊人当然应该回归吾父的膝下!”
那双水晶做的、剔透的眼睛一轮一轮旋转着,银发的苍老祭司歪着头,终于有一只对上你,定定窥探着你的眼眸深处,似乎探出了无数的眼睛,犹如孵化的蠕虫一样,无数的视线落在你的脸上,这个存在,用机械的声音好奇地询问你:
“难不成,你想拿走吾父的东西?”
就像现在店长告诉你的,你的小伙伴似乎早该和你分道扬镳,你也不该强求。
但是强求又没有惩罚,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脸上摆着少年人的毫无破绽的纯真笑脸,像是坏心眼的孩子,即使做错事情,也没人忍心责罚你。
“谁知道内城有什么东西,我可不放心把我的东西随随便便让给奇奇怪怪的人!”
“你说的奇奇怪怪的人……”
店长张着嘴,打出一个酒嗝,“不会说的是吾父吧?”
“……”
你耸耸肩。
“唉……”
店长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看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你,又看看你身后可靠的好朋友皮格马利翁。
你的东西?
他还蛮惊奇的!
后头那个银发的小伙子,看资质,是他在灰街和黑巷做生意以来,见过最耀眼的,这样的人,本该精神稳定,心态平和,自尊自爱自强……
总之,不该是个听到别人用“我的东西”来形容,都似乎没听到一样,安然的,沉默的,接受了那个带点儿归属感的形容。
店长砸咂嘴。
算了,活长了,什么都该见识一些。
以后出去走动,也有话题可以聊。
你看到店长搁下酒瓶,那两只宽大的、粗糙的手,一左一右将手臂上的袖子都捋了上去。
“你想知道内城有什么?”
他笑呵呵的,将满是汗毛的手臂伸到你面前来。
蒲扇一样的两只手掌,粗壮犹如猛兽肢体的臂膀,对你而言,十分有威慑力。
身后的利翁上前半步,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你无所畏惧的看着店长的动作。
他对着你露出的两只臂膀,肌肉紧实流畅,随着发力,皮肤紧绷,上头的汗毛都跟着炸起,但是你的注意力完全被他暴露出来皮肤上的伤痕吸引住了。
那是在和平的终焉之城,本不该存在的伤痕:
似乎是由钝口的器具粗暴地留下,以至于每一条伤痕边口都留下血肉盘结生长的瘢痕。
一道一道伤口,像是绑紧了的缰绳,将他的两只手臂束缚的紧密。
你看着那些歪歪扭扭,丑陋的疤痕,在他手臂上拼凑成几个恐慌的文字:
“跑!”
“离开内城!”
“永远别回去!”
“里德!”
店长摆出两条臂膀,任你观看。
他之前甩出来的那些讯息,不过是他的猜测,若要刨根问底,自然是不值得十二枚金色筹码的高价。
可是这一膀子肉,古铜色皮肤上横亘盘踞的伤疤,伤疤汇聚成的几个字眼。
这些才是他敢要价十二枚金色筹码的底气。
“我说过的吧,我之前也是一位白祭司。”
对着你亮起来的眼睛,他皱着眉头,带点回忆地和你交流:
“当然,就别指望我能告诉你内城太多东西了。
我当年来带终焉之城,顺着木偶人的指引,通过白色大门,进了内城……”
他说到这里,对你比比划划:
“你知道内城的白色大门吧?里头是一片金光,进去了好像会沐浴神恩,站在外头看不到里头。
你作为黑贵族,可能只是看个热闹;可对于穿着祭祀服的人来说,我当时几乎想都没想,直接就走了进去。”
你满心期待,作为稀少的,从内城回归的白祭司,店长可以告诉你内城的风景。
至少,可以告诉你,里头是否有危险。
——鉴于他手臂上的刻痕,暂时以有危险来判断。
那么,内城的危险又到什么程度。
如果只是,马马虎虎的那种所谓的危险,你就可以放心让皮格马利翁进去探路。
作为所有信息中的重头,你看出来店长的确是绞尽脑汁想要告诉你一些东西。
但是他讲述出来的内容,依旧显得零零碎碎、不成体统。
他说内城似乎有白色的、宽阔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连通着白塔之下,坐落一座威严的白色圣殿;
他说白色广场上有漂亮的鸟儿扇动着翅膀飞过;
殿堂里有悦耳的圣歌传来;
他坐在教堂里,腿上搁着一本厚重的经书;
身边有传播神恩的导师走过……
“听起来很不错!”
你以为他的话音里会有一个故事里惯常该有的“但是”、“没想到”、“结果”之类的转折性词语,可是你等了半天,却听了一脑子内城的辉煌殿堂、灿烂文化、和平友爱的同窗、沐浴神恩的牧羊人……
你挑着眉毛,一边听着他话语里辉煌灿烂的讲述,一边看着他手臂上可怕的伤痕。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错乱感。
店长对你的感受心知肚明。
把脑子里残存的那些记忆一股脑吐了出来,他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心里倒是踏实了一些。
商人该有的诚信品质,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他是愿意遵循的。
即使身为客人的你还是一头雾水,但是他心里门儿清,他透露给你的信息,关于内城的部分,在他的脑海里全都属实。
十二个金色筹码的买卖,到这里其实算是基本落地了。
只剩下一个收尾。
你终于等到了你想要的故事里的转折。
在店长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毫无主线脉络,听起来就像是描述天堂样的讲述里:
他话里说的内城似乎真的是天堂。
相比看似堂皇,实际藏污纳垢的外城,内城没有纷争和混乱,白祭司们按部就班的生活、侍奉神明,就算是最低级的白祭司,每天吃得住的,都比得上外城身为公爵你才有的待遇。
可内城要是真的有这么好,你面前这位,过去的白祭司,又为什么会从内城跑出来?
他的话音进入了尾声。
在店长的记忆里,他在内城拥有的全部记忆,似乎都闪耀着金光,被神明的恩泽护佑。
里头的记忆断断续续,不能连接成片。
在他的脑海里,神圣的、突兀的支棱着。
他平日里都不敢深想。
越是深想,他对神明的归属感就越是强烈,即使现在穿着黑贵族的衣服,似乎都不能按捺住再次回到内城的冲动。
但他终归还是逃了出来。
在拥有大片断点、被蒙昧圣光遮蔽的记忆之后,再有意识的时候,店长正站在白色大门的外面,木偶人守卫硬邦邦地通知他,轮休三日,三日后准时回来。
他的手臂疼得要命,上头的血痂都没掉光。
手臂上的疼痛,让他几乎不能控制住脸上平和的表情。
他找了一家外城的医馆。
说来好笑,在进入内城之后,外城对于身为白祭司的他,排斥肉眼可见的减少,当时接待他的木偶医师再不是横眉冷对,反而对着他和善地一笑,在胸口花了一个十字,低呼“赞美吾父!”
也是,外城的木偶人一族,全部都是神的狂信徒。
进入内城的店长,自然也被打上信徒的标签。
同为信徒,即使店长提出要一个单间自己处理伤口,木偶人医师只是关心的问了两句,最后还是温和的应允了。
店长坐在医馆的小床上,撸开手臂,看着上头的伤痕。
他的书写习惯自然心里有数,看着每个狰狞的文字尾巴上的那个翘起……
用钝器在血肉文字的落笔部分留下一个不自然的翘起,带来的痛苦不言而喻。
即使受到这种痛苦,内城的他,依旧想尽办法争取着他的信任,让他明白文字里传达的感情:
“跑!”
“离开内城!”
“永远别回去!”
“里德!”
店长对着你惊异的目光,无奈的一笑:“啊,还没和你介绍过我吧,我记忆里唯一归属于我的名字,我在白池里捏好身体的时候给自己起的——我叫里德。”
名为里德的男人,在离开内城后,也不曾在白色大道停留。
他说在三日期满之前,偷偷溜进了灰街和黑巷。
“你后来出去过吗?”
你好奇地问他。
里德店长穿着流浪骑士服,凌乱的头发和胡须,眼眶里一对晦暗的双眼。
他看着你,夸张地咧了一下嘴:
“还出去干嘛?想要什么,灰街上应有尽有。一枚金色筹码,我可以在贵族工坊玩一个礼拜——你来的时候有看到吧,橱窗里那些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贵族们,就没有一点心动?”
他说着瞅了一眼你的下半身。
这一眼应该是顺便,不过是下意识的一看。
里德店长还是摆出了面对客人该有的客气态度,继续道:
“如果您有兴趣,我衷心给您推荐贵族工坊的15号,那个妞儿在床上,扭起来可带劲儿了,她赌运不错,被扔到贵族工坊的机会可不多,只要您把手上那件骑士服给我,八十枚金色筹码,如假包换,您和您的朋友,在灰街玩一个月,不用为筹码操心!”
商人在最后还不忘给自己揽一笔生意。
你毫不动心,坚定的拒绝了。
想要体会灰街风情,你口袋里还有两枚金色筹码,玩一个月不成,玩两天应该还是够的。
你油盐不进,里德店长也无奈。
他挠挠头,摆出了送客的面孔,道:“你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我确定我给你的信息值这个价。你要问我的意见,我用自己的切身体会告诉你的是,反正别去内城那个鬼地方。
外城那些木偶天天神神叨叨‘吾父’‘吾神’,谁真的又见过所谓的‘吾父’‘吾神’?”
店长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话语里不见一丝尊敬,闪烁的目光中却透露出一种紧绷着的畏惧。
他看着对面的你,抽抽嘴角,一摊手:
“就到此为止吧,关于内城,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看在咱们连坐两笔生意的面子上,我可以附赠你一个消息,只是我平时自己想到的,和你说说,你就当我多话好了。”
他的话音奇异的停顿了一下,怪模怪样的撇撇嘴,最后凑近你,犹如分享一个秘密似的小声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外城的黑贵族们,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到勋爵,最后到流浪骑士,层级分明。
可是,在所有贵族的上头,是不是还有一个位置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