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笔直的普通乡间小道,由于大雨的冲刷而变得崎岖泥泞。两旁近乎成人高的玉米田也被豆大的雨滴打得抬不起头。白日间带来沉甸甸的丰收欢喜的田野,此刻却宛如阴森森的黄泉路,除了魑魅魍魉,不该有任何生物踏入。
然而不远处,却有个人步履艰难地前行着,每一步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着实支撑不住了,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用左手撑着剑才勉强没有倒下。血,混着雨水,顺着他的右臂流入路上被冲出来的一条条沟渠。
看着鲜血脱离自己的躯干后如此欢快地向前奔涌,视线渐渐模糊的雍杰竟有一丝淡淡的释然。就让尘归尘土归土吧。
忽然,眼前的雨骤然停止,他一惊,抬头看去,不知何时自己身前竟然站了一个全身白衣披着蓑笠的男子,正好挡住了浇灌而下的瓢泼大雨。
自己即使再虚弱,也不至于敌人贴面而无感知。城主竟然请了此般高手来追杀自己。雍杰已无心反抗,重重地沉下头去。
且不说对方明显层级高于自己,就是普通的武道高手,他也抗不过这第三波追杀了。
“动手吧。”雍杰闭上了眼睛。算了,早料到自己选的这条路艰难,终会有这么一天的。虽壮志未酬,但自己这短短的十七年也算是活得尽力,不至于死不瞑目。
对方窸窸窣窣了一番后,竟解下自己身上的蓑笠,披在了雍杰的身上。
雍杰此刻的震惊远超刚刚发现敌人就在眼前的恐惧。
此为何人?难道是来救自己的不成?此刻在佐山城,竟有人不怕死站在自己这一边么?
雍杰抬眼望去,正好一道闪电略过,得以看清此人长相。只见他面部轮廓分明,眉毛细且长,眼睛深邃,鼻梁高挺,但嘴唇略薄,给人一种违和的阴柔英气。浸透雨水的衣服紧贴身上,显得他身材越发瘦削,但是看不出任何肌肉的线条感。
雍杰猜测此人不是武道手。这神出鬼没的手段,应该更有可能是元灵师。
“你是何人?”雍杰疑惑地问道。
“不必多问,你先保命要紧。”说着,来人半蹲下身,搀扶起雍杰。
“你,是来救我的么?”
“你看我像是来杀你的么?”
“那,我可与你相识?”
“没见过。”
“那你可是受人所托?”
“你为何屁话这么多?不想活命么?”
来人明显已经不耐烦了,先前看去还算清朗的五官此刻集中挤在脸部中心,既阴郁又狰狞。
雍杰不再说话。此刻有人救自己那自然是求之不得。这个怪脾气恩人倒是说的没错,先保命再说。
他就任由这从天而降的恩人搀扶着,一步深一步浅地踏着地上的水洼。
走了大约有三十分钟,两人在一个农户搭建的临时棚屋落了脚。
连着三天的逃命再加失血过多,雍杰感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想要保持清醒,但是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雨声变得越来越遥远。
跟一个陌生人呆在这暴雨中的简陋棚屋里,他竟短暂地感觉到了温暖和安全。一直紧绷的那跟弦已经到了极限。他的意识消失了,身体砰然倒下,求生的本能再也无法阻挡如海潮般袭来的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雍杰感觉到眼皮上似有金色的光在跳动,挣扎着缓缓睁眼,原来天已大亮,一缕阳光透过棚屋那破旧的窗户,端正地洒在自己的脸上。
这久违的温暖和安详以及破败的周遭,让雍杰一阵恍惚。这是哪里?小时候的总角府么?
随着意识逐渐回归,雍杰想起来了。昨晚有个一身白衣的人救了自己。
他蓦地坐起,想要寻找这个天降恩人的下落。
突然的猛烈动作撕扯到身上的伤口,疼得雍杰龇了下嘴。低头一看,自己的上半身已经被白色的布条包扎地严严实实。只是,这包扎的手法好像略为粗鄙,不似有经验的人为之。
再者,这,到底包了多少层?雍杰想活动下胳膊都非常困难。
雍杰向四周看去。棚屋很小,一张小床,一张竹凳和一个简陋的锅灶,而恩人却不见踪影。也是,能救自己于追杀之中已仁至义尽,若再与自己纠缠,怕是这佐山城就别想再呆下去了。如果自己可以躲过这一劫,一定要找到恩人好好报答才是。
正想着,一个人嘴里哼着歌,手里捧着烧鸡走了进来。看到雍杰醒了,那人愣住了;看到来人那云游般的自在,雍杰也愣住了。
“你醒了呀?”
“你。。。是昨晚救我的恩人?”雍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昨晚此人还一身凛然;此刻却满嘴油光,晃头晃脑,俨然一个刚遛完街的地痞。
“什么昨晚,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哦,你饿不饿,吃不吃?”说着,恩人就递过来一个大鸡腿。
两天两夜?过了这许久么?可是怎么会无人继续追杀呢?还是说,都被恩人解决了?
雍杰有许多的疑问,但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看着雍杰不好意思的表情,恩人把鸡腿塞到他的手中说:“吃吧吃吧,你肯定饿坏了。”
这个。。。是专门给我买的么?伤重之人不是应该喝粥之类的么?雍杰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接过鸡腿,边啃边问:“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恩人转了转眼珠,说:“你叫我林宇吧。”
“敢请问林宇兄,为何救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撒谎,明明连我的名字都知道,雍杰想着。但是恩人不愿明讲就算了,他也不打算追问。
“那,我睡的这两天,可有人追来?”
“嗯,有的,来了一拨人。我让他们回去了。”
雍杰嘴里含着正在咀嚼的鸡肉,疑惑地看着恩人:“什么叫,让他们回去了?”
“就是,”林宇边说,边朝着门口做了个请的动作,“客气地让他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雍杰点了点头。明白了,那应该是都上了黄泉路了。
雍杰暗想,自己应付两拨追杀差点就要了命,后面追来的只会越来越强,可是恩人浑身上下连一处刀伤剑痕都没有。
这个林宇到底何方人物,佐山城何时出现了这样的强者。他又为何要帮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雍杰暗自思忖着,不再言语。
倒是坐在竹凳上吃完剩下半只鸡的恩人抹抹嘴说话了:“你现在感觉咋样?”
“嗯,好多了。”
“能走了不?”
“成的。”
“那你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雍杰想了想,摇摇头,说:“恩人你不有所不知,我,怕是以后只有亡命天涯了。”
“为啥?”
“我,惹了不该惹的人,闯的祸,也不知如何才能平息。”
“不就是城主那个宝贝女儿卧床不醒么?多大点事。”
雍杰先是一惊,随之想到,恩人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那这震动佐山城的大事,怕也是尽知详细。
“我也不瞒恩人,我。。”
“打住打住,你才17岁,说话别总这么老气横秋的,也别喊我恩人了。听得我贼不舒服。我大你6岁,你叫我宇哥就好。”
“好吧,那,宇哥,想必您已知晓事情发生的始末。我是被诬陷的。城主之女跟我是好友。她告诉我城外的符虞山上有一个赤琢鸟,若杀了取其心食之,就可,就可。。。”雍杰咬着牙说不下去了。
“嗯嗯,就可以激活你体内的火经脉,成为元灵师。”
雍杰愕然,这,这是他和城主之女,佐竹宛之间的事情,恩人是如何知晓的?
看着雍杰诧异的神情,林宇得意地继续说道:“佐竹宛说自己的乌韭草可以吸引来赤琢鸟,你两就一起约着上山,结果,引来了一只公的,看到佐竹宛就啄,谁知鸟喙有毒。你好心好意将昏迷不醒的佐竹宛救回城里,城主却将一切都怪罪到你的身上,你在好友的帮助下逃了出去,城主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追杀你。事情就是这样的吧?”
“恩人,宇哥,你是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的?”雍杰刚还想着如何说服恩人相信自己,毕竟全城的人都深信是自己害了那个单纯善良的城主之女。
林宇却低头不答,片刻抬头问道:“你觉得佐竹宛这人如何?”
面对这无头无脑的问题,雍杰略为疑惑,想了想答道:“佐竹宛不愧佐山城珍珠之称。”
“那,你是不是喜欢佐竹宛?”
“没有,毫无男女之情。”雍杰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她就不是女主角,那就好办了。”林宇说道。
“什么女主角?”
“没事。你不用管。那我们就可以不理会她了,逃往佑水城就是了。反正两个城是敌对关系,逃去那里后再重新开始就完了。”
“可是,宇哥。佐竹宛因我而昏迷不醒。我打一开始就决定穷尽一生给佐竹宛寻找解药,佐城主震怒,不信我,继而追杀我。我并不是不想谢罪,只是觉得如此了结此生不负责任且毫无意义。”
“你。。。哎,算了。你的确就是这么个人。那你知不知道该怎么找解药?”
雍杰摇了摇头。
林宇咧嘴一笑,说:“我知道。”
“宇哥当真?”雍杰睁大了的双眼。
林宇脸上带着炫耀的神情,说道:“他们城主家虽有整个佐山城的山河图,但是对于奇珍异兽的细节却记得不详尽。符虞山上确实有赤琢鸟,赤琢鸟的心脏确实可以扩火系元灵师的神庭,甚至激活灵池,但是,你需要吃下的是赤琢幼鸟的心脏。而且,乌韭草其实是母赤琢鸟最喜欢的食物,公母赤琢鸟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公赤琢鸟闻到佐竹宛身上有母鸟最喜欢的乌韭的味道,自然是要进攻她的。佐竹宛应该是从山河图上了解了个皮毛而已。”
雍杰着急问道:“宇哥,那公赤琢鸟的毒该如何解除?”
“需要母赤琢鸟的羽毛。”
“那您可知何处去寻得这母赤琢鸟?”
“我当然知道。”林宇摇头晃脑的说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如何帮你成为元灵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