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不甘心的不满情绪中，慕景没再提众人针对自己的种种埋怨。刚才说的已经够了，再揪着这点不放，那就不是正当反击，而变成了主动挑衅。
慕景直接说，“如果只是为了简单的分出成功与失败品，实在没必要利用七号病毒的多变异性……”
有急性子的家伙，根本等不及听慕景把话说完，插言道，“又不是投毒，又不是为了筛选成功品，全民体检还能为了什么？”
“没说不是。但目的没有那般单纯。”慕景尽量耐着性子，但话题本身已经注定了有些话说出来不会很好听，“如我直言，如果只是简单的二分法，在座的各位只怕都是被选剩下的——筛选早已完成，如果你们被选中了，现任各部队指挥官就应该是你们了。”
利用全民体检进行筛选的，是敌人。但真正动手解除这些人指挥权的，却是元帅。
就当时的局面来衡量，洛伦丁的做法实在不能说有什么问题。
但从结果来看，毫无疑问，被摆了一道。
众人脸色红白交加。不过这一回却不是因为慕景的态度，而是因为事情本身的残酷，或者说，荒诞。
呵，居然没人出声反驳——慕景微微意外。
不过，倒是从侧面证明了，这些家伙并非彻底不可理喻。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只要讨论的内容符合他们的判断，这场谈话还是可以继续进行的。
慕景不介意再添一把火，“你们未必没有想到这些。如果简简单单承认自己‘失败品’的身份，那么就不会认为另有出路。事实上，你们早已看出这场大型筛选是多层次的。”
众人有些茫然——原来，他们早已经隐约有所觉察了吗？
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周岚青，并非这群人中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那位，但很显然，他是最沉得住气的，之前不管吵的多么厉害，他都一言不发。
从军职上来看，原六个普通区的军事指挥官都是一水儿的中将。既然大家都是平级，久而久之，行事最沉稳的周岚青隐隐成了一群人的领袖。特别是近来连番变故，众人更是以他马首是瞻。
一直保持静默的周岚青，终于开了尊口，只是这说的第一句话，却仿佛只是重复先前，像是一句废话。他先是冲着慕景点头示意，“我明白慕中将的意思，单纯的二分筛选，的确没必要借助全民体检把阵仗搞的那么大。”
这样的废话，听不懂的是行伍粗人；但能够立刻反应过来的，则是慕景这样的人精，她的回应听起来却似乎有些偏离话题，“我很久没有回地球了，但对于地球上的动向，也能够猜测一二。如今什么情况，全世界是不是已经吵翻天了？”
之前……哦，不，应该说延续至今的舆论风波，乍看起来仿佛只是针对她慕景一个人，为了将她彻底推向全人类的对立面。
从某种程度来看，这个目的算是相当成功。不要说普罗大众，即使是在场的这几位将军，也多多少少被带偏了。
但，这并非敌人全部的目的。
摆出那么大的阵仗，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一个人，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周岚青快速跟上了状似偏移，实际上却极端重要的话题，“随着暗物质缺乏者特性被逐步公开，民众出现了相当程度的分化。”
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却相当丰富。
然而，慕景对此反应平平。
听了这话动容的，却是那几位将军。信息本身对他们而言并非新鲜事，但此刻就开始说这事，却和大家预先商量的有些不一样。按照计划，这应该是他们真正加入阵营之后，用来交换地位的筹码。
是的，没错，情报对于战争而言，当然是相当值钱的筹码。况且这还是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才收集到的，其中也不乏一些独家消息。
周岚青如此轻易的把话说了出来，众人难免觉得没有达成预期目标，很可惜。
周岚青也不是故意破坏约定，然而情势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继续守口如瓶，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相反，如果透露一些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的信息，或许反而能给合作留下一点余地——
“随着舆论风波日渐升级，普通民众中已经出现了很多小团体，其中有些风向很不对劲。从一开始只是分享一些预防病毒感染措施的互助群体，逐渐演变成传播一些英雄故事……”
说到这里，周岚青下意识的看了慕景一眼，所谓的“英雄”指向何人，不言自明。
话不能说一半，周岚青继续，“这还没完。如今，民间已经出现了新的声音，讨论人类其实具有更进一步进化的潜能，成为超越普通人的‘新人类’，简直就像是……宗教信仰。”
关于“进化”的可能性，很难说是普罗大众自己意识到的，还是有人藏在其中煽风点火。不过以常理推测，如此程度的舆论转变，其中必然需要一定的引导。
或者说，误导。
从“病毒传染”到“人类进化”，已经不能算是简单的转变，而是剧烈的骤变。慕景的存在，悲剧的英雄，偏偏在其中扮演着关键的“转折点”。
慕景算是完全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对自己的敌意这么大了。她本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在乱世中寻找出路的想法，如今再加上这一笔，更是勾出来几分难能可贵的同情。
周岚青当然猜不出慕景的想法，但他既然已经说了问题本身，想了想，索性连自己的担忧也一并和盘托出，“如果只是分裂的小团体，倒还不算多麻烦的事，民众中的舆论交锋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就算有人恶意引导，不断引起波澜，但热度终究会有消退的一天。可眼下最棘手的是，各种团体一旦披上宗教的外衣，性质就完全变了。”
宗教的外衣不同于宗教本身，利用的是人群的蒙昧，集结不明真相的人们，煽动情绪，鼓吹暴力，制造撕裂……
而借助全民体检开展的筛选，无疑成为了各种小团体诞生的天然条件。不仅是为了区分“成功品”与“失败品”那么简单，不同类别分化必定引发多层次的分裂。
分裂进一步发展，最终势必会演变为全人类的彻底决裂！
今天的周岚青也算是知无不言，可是对于种种暗潮汹涌，他终究还是没有明说。
但他不说，却不代表众人就半点儿都想不到。
不管是听到的，还是想到的，都让元帅傻在当场。近日他被关在鹰堡荒漠，彻底断绝了消息往来，竟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改天换日。
难以马上接受的元帅，忍不住怀着一点期待的问，“广大民众不是应该明哲保身，冷眼旁观的吗？”
至少在他被抓捕前，民众的确表现出观望的态度。甚至不少人都选择了自我隔离的状态，既然不确定亲朋好友中究竟什么人、什么时候会异变，当然是自己一个人呆着，更为安全一些。
既然是自己主动挑起的话题，对于解释分析的任务，周岚青责无旁贷，“如果只是普通的异变，类似烈性传染病之类，采用隔离的处理方式当然有用，而众人对将来也是有预期的。哪怕当下的状况再惨烈，死的人再多，但终归会有一个临界点，只要熬过去了，肯定能等到噩梦结束的一天。”
还有一句言外之词，实在是过于冷酷，周岚青便没有明说——对于熬日子的普通人而言，谁也不能确定自己一定会是幸存者。但人的本性向来如此，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
于是，保持距离、保持冷漠，无疑就成了最符合人性的反应。这恰恰正是刚开始的情景。
周岚青的眉头已经深深的皱了起来。在一众情绪激昂的同伴之中，这位一直维持着沉稳，但浓烈的忧心不是他想藏就能彻底藏的住的。“但是，随着舆论不断升级，人们失望了。所有人都渐渐意识到，眼前正在发生的是前所未有的剧变，未来不会如想象中一般变好，噩梦永远不会过去。”
不得不夸奖一句，敌人对于舆论的操控堪称炉火纯青。消息被节奏清晰、富有层次的放出，逐步升级，渗透进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消息层层递进的手段，一方面，麻痹了军方与政界，让他们在最初阶段疏于防备，中段的应对昏招频出。当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改变。
另一方面，越来越残酷可怖的内容，一层接着一层击破民众内心防线，或者说撕碎社会共识。终于，让全世界堕入绝望的深渊。
这已经不属于炒作范畴，而是将信息与现实深度结合，谱写出的一出残酷预言。
如果未来的人类注定决裂，你作为一个普通人，会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