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沉默，所有人都忍不住代入。
或许是设身处地，将自己想象成乱世中一个身不由己的小人物；
或许依旧冷眼旁观，维持着本来的身份，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去俯瞰众生……
但，有什么区别吗？
乱世将倾，身不由己。
在席卷世界的惊涛骇浪之中，管你是谁，不都是身不由己的一叶扁舟？
无能为力的感受，不仅让人遍体生寒，更会陷入彻底的麻木……算了吧，随便吧……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不如什么都不做……
在近乎死寂的沉默中，只有一个人还能开口。
慕景的声音平平淡淡，既没有因为残酷的现实而变的恐慌，也没有为了安抚人心而故意装的震惊，完全就是她平常说话的语调。就连话题，也只是完美的衔接上之前周岚青交代的信息，顺理成章，“所以，那些民间团体披上宗教外衣只是表象，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人投靠敌人了。”
这并非已经确认无误的事实，只是猜测，不过也并不难猜。
如今投敌的只是部分团体，说白了，是那些更会审时度势的，俗称“墙头草”。但随着局势进一步恶化，哪怕是普通民众，也会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下，不得不给自己找寻新的出路。
也不能简简单单的用“民众愚昧”来概括。说起来，即便是在场的这几位将军，不也曾经有过“投敌”的闪念吗？即使那是被慕景逼出来的狠话，但如果不是曾经考虑过相关问题，也不会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就管对方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但周岚青的回复还是相当保守，“没有明确的证据。”
不过这话已经算是变相的认可。没有证据，确切的含义是——早已有所怀疑，只是还没来得及求证。
这场阴谋历时长久，牵扯也极广，即使只是与民众有关的部分，信息也是可想而知的庞杂，收集整理绝非一件轻松的工作。
至少，慕景不认为单靠周岚青一人就能做到。
在场的各位将军，虽然名义上被取消了现役，但他们在各区经营多年，敌人再有本事，短时间内也很难将那些隐藏的力量拔除干净。所以，这几位将军一定也参与了调查。
尽管证明部分民间团体投敌的证据还没有搜集齐，不过就眼下来看，大战在即，更重要的当然是分析形势，尽可能的收集更多的情报。至于证据，所有人都并非真正上心。
慕景倒是从中品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所谓论迹不论心。既然周岚青敢说出这些事，充分证明他们并没有实际参与那些团体，只是调查而已。
这些行为本身已经表明了立场上的倾向，而他们在接到召集令之后第一时间赶来太空基地，倾向性更是明显。
至于他们态度中表现出的一些左右摇摆，在重大抉择面前，任何人都难免考虑的周全一些。
之前说的要替手下人考虑一二，也应该不是假话。
既然他们没有真正投敌，态度上表现出一些埋怨，慕景也懒得计较。她需要的是立场一致的盟友，而不是真心相待的朋友。
说实话，此时周岚青送来的情报对慕景而言可算是及时雨。这段时间她流亡在外，说的好听是“拥兵自重”，但究其本质，与流亡的散兵游勇也没多大区别。特别是对于地球那边的了解，确实受到很大阻碍。
但饶是如此，慕景也没有采取任何不入流的阴招。太空基地是她的地盘，她并没有借助地利把众人扣下，再来一个严刑逼供。之前的言辞再怎么不客气，但依旧在正常的言辞交锋范畴内，并未出格。
想必周岚青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并且就此对慕景的人品有了相当大的改观，才不顾来之前与同伴们商量好的步骤，自作主张的交代相关信息。
既然已经接触到需要的东西，按照慕景的行事风格，当然要尽可能的深挖。
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敌人为什么会接纳投靠过来的民间小团体？
既然都已经通过全民体检对所有人进行了筛选，那些毫无特殊之处的普通人，说白了就是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慕景稍作沉吟，没有直言直语去问。有了前面的经验，她差不多也摸透了这些家伙的心态——正所谓好言好语询问，不见得有答案；非要把他们刺激的恼羞成怒，才能挖出想要的内容。所以，慕景一点也不介意再激他们一轮，“所以，以普通民众当成参考，你们便认为自己也能在敌人阵营中找到容身之所。”
全场差一点被这句话给点炸了。
但问题是，距离彻底爆炸，还差了点什么。难以忽视的心虚让他们没法不管不顾的大肆发作，于是只能把一腔愤懑憋在心头，没有伤害到别人，反倒把自己炸了个外嫩里焦。
周岚青长长的叹了口气，“慕中将，你不用再继续激我们了。我们……并非什么都没有看透……”
不是看不透，只是不愿承认。
关于全民体检的真相，他们并没有说谎，在今天之前，的确没有看穿整套复杂的筛选机制。但是，以他们对局势的判断力，至少已经意识到世界的分裂。在此基础上也就不难推断，随着分裂程度加深，世界上会出现前所未有的阵营对立。
如何应对这样的变化，就成了他们不得不深入思量的东西。
这些家伙不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顺理成章的认为，只要凭借手中掌握的势力，必定能比普通民众更容易在乱世求存。哪怕在这场大筛选中，他们成了可笑的失败品，但依旧不能减轻他们的价值。
至少，远比普通人更有价值。
慕景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着对方把话彻底说完。
周岚青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按照我们本来的推测，世界或许会变成一个……多层次的结构。”
慕景讥讽的扯了下嘴角，“你不如直接说是‘金字塔结构’”。
周岚青简直都想当场给这位直言不讳的慕中将跪了。
金字塔形的社会结构不是什么新鲜产物，自从人类有了阶级分化，层级社会便随之诞生。
然而，随着文明不断进步，层级之间的隔阂与对立还是呈现出逐渐减弱的趋势，至少不会再把“不公平”放在明面上大肆宣扬，公平公正成了社会追求的共识。
但是，整个世界即将迎来的，却是社会意义上的极致倒退。尽管谁也不愿细想，但那个词还是时不时的浮现在脑海中——
奴隶社会。
敌人为什么能接受普通民众？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一无是处，相反，他们身上还有可以被压榨的另类价值。
科技再如何发达，也不可能消除所有的脏活累活。这些事，总得有人干，不是么？
众人的脸色早已黑透，仿佛笼罩上了重重阴霾。比起奴隶，他们宁可去当海盗。
“你们是不是在想，宁死也不当奴隶？”慕景不仅准确猜中了他们的心思，而且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想的倒是挺美好。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句，即使你们愿意卑躬屈膝，但就凭手中这点兵力，对方还真不见得看得上。”
慕景今天说了不少虽是实情但并不好听的话，但毫无疑问，当属这句最刺耳。不仅刺耳，而且还不属实。
众人不信邪，怒目而视。
在虎视眈眈的环绕之间，慕景显得更加从容不迫，“我知道，今天各位将军带来基地的，并非手上拥有的全部人手。”
这话的意思很直白，当面点出众人还私下留了兵力。
尴尬肯定是难免的，不过众人倒是并不慌。类似的情形他们也不是没有料到，毕竟元帅和慕中将都是实力不俗的将领，判断众人采取了分兵策略，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分兵也好，合围也罢，都是正常的用兵策略，众人自诩没有什么好值得羞愧的。
而且换个角度想，话说到这里，不是正好印证他们的实力吗？而绝非……绝非上赶着们去给别人当奴隶，都没人要的废物。
呸，狗屁奴隶！都被慕景带偏了。
慕景懒得看众人红白交加的脸色，也没有多余的耐心去顾虑他们复杂的心情，她只是抓住重点询问，“你们见识过敌方的军力吗？”
众人没有亲眼见过，但也不以为然。从军多年，什么先进的军备没见过，实在不认为在当前条件下，敌人能折腾出什么超越常理的幺蛾子。
顶多就是所谓的“成功品”算是个变数。
但众人依旧认为，即使基因改造的再成功，对于战力的提升也有个限度。
精神力毫无疑问是衡量机甲驾驶技术的重要指标，然而也要分情况——精神力阈值80相对于70，提升幅度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但90相对于80，就没有那么明显的差别了；至于阈值稳定在90以上的机甲驾驶员，都算是绝顶战力，具体数值高一点或者低一点，真没有太大不同。
当然了，他们还不知道，面前的慕景已经是阈值突破100的怪物。
慕景自己也没提成功品的事，她只是吩咐凯撒给众人播放一段鹰堡营救的视频。
视频经过剪辑，镜头主要呈现出的正是曾柏元带来的接应队伍。更确切一点，是向众人展示那些从来没有在正式战场上出现过的新型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