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了下班点,周院判才慢悠悠回来,收拾好桌面,做点小事情,准备下班回家。
云舒将夜班值班单拍在他桌上,“周院判!”
周院判显然吓一跳,想不到一直不跟他正面冲突的新人,居然敢拍他桌子,还大声叫喊,不过吓一跳是真的。
为了颜面,他努力维持上司的冷面表情,“值班已经存档,改不了!”
“谁说我要改?”
棠岐跟在她身后,也大吃一惊,以为她会强制要求周院判重新排班,没想到她没这意思。
这下周院判糊涂了,“那你拿着值班单来做什么?”
“自然是跟周院判商量,如何更好的值班。”云舒瞅一眼棠岐,再瞄了眼面前的椅子。
棠岐立马明白,有眼力见的拉开她面前那把椅子,待她优雅的躬身,快要坐下时,他再向前推回椅子,使得云舒不用低头,正正当当的就能坐在椅子中央。
接着再背着手站在云舒身侧,活像一个没有气势的保镖,这保镖却觉得自己很有威严。
不过也只是他觉得而已。
周院判看看时辰,已经到了下值的时间,对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显然是打算说道说道了。
在太医院里,他还是不畏惧云舒的,他相信,光天化日,天子皇宫,云舒不会无脑的对他这个上官动手。
所以放下心来,“不用商量,同往常一样便可。”
他也不想顺了云舒的意思。
云舒从容以对,眼睛看向周院判,手却伸向棠岐。
棠岐秒懂,立马将一叠写满字的纸张奉上,放在周院判面前,再后退一步,站回原位。
他身体笔挺,动作利落,俨然一副训练有速的军人形象。
倒让云舒多看一眼,只是他的表情多了一份自豪。
回过头来,见周院判没有动这些纸张,只低头扫了一眼,云舒便解释道:
“这些是今年以来,宫中夜晚的用医情况,周院判请看。”云舒身子微微前倾,翻出一张单子,置于最上方。
“每隔几日,就会有一个繁忙夜晚,我和棠岐连值七日,定会遇到,到时人手不足,恐怕会耽误贵人们的病情,况且云舒还偶尔为皇上请脉,万一事情都赶到一处,耽误了某个贵人的诊治,周院判也担待不起吧。”
云舒循循善诱的说着,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可周院判抓住了整句话的重点,并指了出来,“我们太医院向来如此安排,要是在你们当值时出了问题,自然是你们承担,与我何干,少往我身上扯!”
还给了云舒一个“别跟我玩心眼”的眼神。
“非也。”云舒说:“夜班排值虽不是周院判定的,但也是经过周院判批复同意的,将两位太医安排值夜七天,应该是太医院史上,绝无仅有的,万一出了事情,皇上、贵妃会要求彻查,到时看到我和棠岐二人奇怪的值夜天数,定会找周院判了解情况,若皇上向云舒问起来,云舒也会如实交代,所以周院判是跑不了的。”
她故意搬出皇上和贵妃,就是给周院判提个醒,别把事情做的太过,否则我也是有靠山的。
虽然这些并不是她的靠山,但偶尔借来用用还是好使的。
果然,周院判听了这些敲打,踌躇起来。
她观察到周院判的异样,猜到了他的犹豫,便改用另一番说辞:
“云舒既已跟周院判提及此事,自然是想解决问题的。”
发现周院判期待的看着她,她继续说:
“有两个方案供周院判选择,其一,将七天缩短一半,正好可以错过人手不足的那一日,万一凑巧遇到,我和棠岐才值夜三天,周院判也好解释。”
“其二呢?”周院判见她停顿一下,便着急的询问,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上了当,这一急躁的询问,便会让对方知道自己心虚。
云舒装作不知道,和颜悦色道:
“其二,多安排些人手一同值夜,这样一来,就算有突发事情,贵人们用医多,我们也能安排的过来,不会出现大问题,退一步讲,哪怕有大问题,也绝对不是我们太医院的,周院判自然会安然无恙。”
她平常在太医院里,大多没有表情,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让人觉得她很难接触,似乎脸上就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
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跟周院判推心置腹,语气和煦,态度真诚,带着谦卑,全然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却又不卑不亢。
周院判知道她另有他意,但她所说的内容,有理有据,使得周院判不得不重视。
就像明知前方是火,也会如飞蛾般,心甘情愿的扑上去。
“你打的什么主意?”他突然问。
“你是我上峰,我是你下属,你职位比我高,我能有什么主意!只是不想在自己值夜时,出现大纰漏,到时咱们整个太医院都要遭殃,这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云舒的话又让周院判陷入沉思。
因为她说的没错,确有前车之鉴。
在她来太医院前,太医院刚刚经历过大清洗,很多职位高的太医,因为贵妃治病不利,而判了斩立决,脑袋和身子分家。
少了一批太医,太医院无法继续维持,这才又招聘一些人填补上来,维持太医院的日常运作。
而周院判就是那场清洗的幸存者。
也因为此事,太医院的院判才以年龄大为由,告老还乡去了。
至今院首一职还空缺。
他这个院判才成了太医院里最大的官。
他本就不信任云舒和棠岐,万一她们俩再搞出什么幺蛾子,连累了自己,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背后有皇上和贵妃,还跟瑾王不清不楚的,要是真惹了什么事,也能脱罪。
可他呢?
云舒看着他的表情变来变去,知道自己语重心长的敲打起了作用,让他对这个夜班安排产生了怀疑。
其实她愿意花时间和心思来跟周院判交谈,也是经过思考的。
太医院里,人人都知道她跟周院判不和,双方都在忍耐,谁也不想先撕破脸皮。
尤其是云舒。
她毕竟官职低,真跟周院判这个上司,在众目睽睽之下,挣得不可开交,她是会触及宫规的。
这叫以下犯上。
只要上头想追究,她就很被动。
她明知这个夜班安排就是冲自己来的,想要更改很艰难,周院判一定做足了准备,包括吵闹和撕扯。
所以她打算换个角度,心平气和的谈心,打着一切为你好的幌子,说出自己的目的。
既然改变不了值班的现状,那么她的目的就是多为自己争取些利益。
以同院判为首的这些人,常常私底下说她诱惑皇上,攀附贵妃,是贵妃的狗。
那么何不利用一下。
两人连职七天,没法好好休息,一定没有精神。
那就搬出皇上贵妃这些重量级人物,威逼周院判多安排几个人。
不安排人也行,把七天降低一些。
周院判没有反驳,显然有了松动。
云舒也等着他的答复。
可他忽而站起来,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上头安排的,我无法改变!”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云舒措手不及,眨巴几下眼睛。
上头?他的上头是谁?神医?
要出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