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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刺客
    晋阳城,位于太原盆地,西依悬瓮山、东临汾河、北靠晋泽,建于晋水与汾水交汇处,是太原郡治之所。赵云到时,已是下午,便在此休息一晚。

    暮去朝来,气温渐渐冷了下来。赵云既入晋阳城,便买了些防寒衣物,而后去谒见太守。

    太守王柔,字叔优,出身本地大族太原王氏,现任王氏族长。王柔兼领护匈奴中郎将,与其弟幽州代郡太守王泽,俱受朝廷任命为边地要员,承担着防卫与监护异族的责任。

    今天太守府格外忙碌,门庭若市,人来人往,进出不绝。

    现在刚过申时不久,虽日跌至西,离太阳落山却还早,赵云递交了王立手书,便于门侧静静等候,一直等到掌灯时分,再没人进出了,方才有下人请赵云进门。下人径直带赵云来到内室门口,才告退,放赵云自己进去。

    赵云入内,见火盆后方,一中年人,约四五十岁,须发皆灰,身着一常服,正坐于榻上,斜倚着凭几闭眼休息,正是王柔。

    “在下赵云,拜见太守!”赵云行了个大礼,一揖到底。

    王柔睁开眼,瞧见赵云,也不下榻,开口道:“子龙请起。”王柔身为一方太守,赵云一介白身,自然不用平等相待。

    赵云站直立定。

    王柔上下打量一遍,见赵云生的龙姿凤采,一表人才,微微点头,好声对赵云说道:“今日我公事繁忙,颇为疲惫,未能好生招待。子龙勿怪!”

    赵云面色不变,抱拳答道:“在下不敢!下午来时,见此处车马盈门,已知太守忙碌,本该改日再来,但我明日就要离开,故今日不得不见,是在下打扰了。”

    王柔见赵云举止有礼,不骄不躁,心中大喜,说道:“无妨!王立书信我已看了。子龙单骑退敌兵,真乃少年英雄啊!若非你有事在身,我真想留你在此,任军司马一职了。”

    赵云答道:“谢过太守美意!”

    王柔点点头:“如此,子龙便去官驿休息一晚。近日我公事繁多,明日你便自行离去,不必来拜了。”

    赵云抱拳告辞:“多谢太守,在下告退!”然后便由王府下人带领着去到官驿休息。官驿本是给官府中人过夜休息的旅舍,赵云无官无职,本不能入住,但是太守亲自安排,官驿接待人员自然不会说什么。

    当夜,赵云躺在床榻上休息。睡着不久,屋顶忽然传来瓦片被踩踏的声音,赵云立刻惊醒,睁开眼睛,目光随着那轻微的“咔咔”声,从屋顶这头移动到那头,而后显然那声音去到隔壁了。

    赵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心中好奇,实在按捺不住,便翻身下床,也不去开门,直接从窗户跃出,同时单手抓住窗户上沿,将身子带回,贴向墙壁,防止落地。而后赵云踩着窗沿,攀着墙壁,手脚同时用力,两腿一蹬,将身子提起,便高过屋顶,随即一个鹞子翻身,轻松落到瓦片上,一点儿声音都没出。

    方才那人已到了前面两个屋顶,并未发现赵云,赵云便跟着那人,在屋顶上移动。那人黑衣蒙面,行走快速,并不停顿,显然已知目标所在。赵云遥遥坠在后面,不急不缓,从容不迫,始终相距两个屋顶,一直未被发现。

    不一会儿,那人停住了,赵云立马伏下身窥察,竟是来到了太守府。只见那人拔出匕首,低下身子趴在屋顶,撬开一个瓦片后,往里看了一眼,便合上了,而后往旁边移动两步,又撬开瓦片往里看,反复做了几次,便停下不动,应是已经找到了目标。然后那人便开始搬挪瓦片,显然是想从屋顶进入房内。

    赵云见状,捡起一块瓦片,就朝那黑衣人扔去,随之疾冲而出,脚尖轻点,竟不比瓦片飞行的速度慢。黑衣人听到风声回头,见一黑色物体当面打来,反应不及,被打了一个趔趄,身子仰面翻倒。赵云已到,他原先做好了一击不中的准备,一拳早出,此时变拳为抓,抓住黑衣人持刀手腕,另出一掌,将匕首打飞。而后将黑衣人翻转过来,将那只手别到其背后,拎住黑衣人后衣领,从屋顶跃下,来到院中。

    府内早已被动静惊动,下人鼓噪而来,呼喊“抓刺客”。太守王柔也恰好推门出来,此屋正是王柔房间。赵云一把扯下黑衣人面巾,那人早已血流满面。

    王柔见是赵云,问其缘由。赵云如实而答。王柔大怒,令下人将黑衣人拿去拷问,转身进到房间,披了一件外衣后,与赵云来到大殿等待消息。

    待仆从奉上茶水退下后,王柔感谢赵云,说道:“今日若非子龙,我命休矣!”

    赵云谦虚回道:“太守鸿福在身,无我也必能化险为夷。”

    王柔抚须大笑,而后说道:“如此说来,那人从官驿而来?”

    赵云回答:“是。我听见动静时,此人正在我屋顶。我房间在官驿一侧,那一侧则是城墙,并无房屋,所以此人必是从官驿里出来的,且与我房间距离超过三个房间,否则他从房里出来时,我就能听到了。”

    王柔点头了然。

    不一会儿,下人来报,说是那人已服毒自杀,什么也没说,不过有人曾经见过他,认出他是白日前来拜会的匈奴使者的随从。白日,匈奴使者拜访结束回去后,确实是被安排在官驿里休息。

    王柔大怒,拍案而起,传令城中部队,将官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带赵云一同,前往官驿问罪。赵云问下人借来马匹,随从王柔到达官驿。

    匈奴使者一行人早就听到消息,此时都已跪在场中,抖如筛糠。见王柔到来,全都伏首于地,第一排中间那使者用标准汉语哭喊到:“大人饶命,外臣诚不知呀!”

    王柔坐于马上,居高而下瞥了一眼,冷哼一声,说道:“胆敢刺杀本官,本官就是杀了你们,左贤王又有什么话说!”

    使者姿势不变,不敢抬头,依旧哭诉到:“大人!那刺客是刘豹王子的侍卫,乃是左贤王府之人,与我只是结伴而来,外臣实不知此事!”说着还用手指了指跪伏在他身旁左侧的人。那人只是小孩模样,此时同样伏首于地,没有其他动作。

    王柔听罢,对刘豹说:“抬起头来。”

    刘豹闻若未闻,一动不动。

    王柔手下侍卫见状,拔刀出鞘,大喝一声:“大胆!”

    那使者抬头慌忙解释道:“大人恕罪!王子年幼,还不会说汉话。我跟他说。”说完,对着刘豹用匈奴语小声说了句话,让他抬起头。

    刘豹听到,抬起头茫茫然看着王柔。视之,年约五六岁,头发在侧面扎了数个小辫,此时一脸惶恐,流泪满面,身子不住地发抖。

    王柔问:“刺客是何来历?”使者用匈奴语转达。

    刘豹抽泣着回答后,使者又用汉语翻译。原来刘豹是匈奴左贤王养子,那刺客乃是左贤王府仆从,刘豹其实是由那人扶养,两人朝夕相处。至于为何那人要刺杀王柔,刘豹就不知道了。

    王柔听罢,对那使者冷淡说道:“我也不为难一个孩子。刘豹既然是作为质子而来,此后便留在此城。你事已了,回去告诉左贤王,趁还有些时间,让他来这里过个年,好好解释下此事!”

    使者不敢不从,拜倒领命。

    这里不得不说下此时大汉与匈奴的关系。自光武帝时期,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依附大汉,朝廷置护匈奴中郎将一职监护南匈奴。此后每年年关,匈奴都要向大汉朝贡,匈奴单于还需要献上质子,而单于所面对的直接对象就是护匈奴中郎将。护匈奴中郎将负责接收朝贡和护送质子到洛阳,匈奴单于面对护匈奴中郎将则要以臣事之。不仅如此,护匈奴中郎将还有权解决匈奴各部冲突,介入南匈奴单于继承事务,掌管着生杀大权。此时担任护匈奴中郎将的人正是王柔。是以此刻王柔一怒,想必年底就要在晋阳城内见到匈奴左贤王了。

    至于为何是左贤王派遣质子而来,乃是因为中平五年,也就是三年前,匈奴内部屠各胡造反,杀害老单于羌渠,逼得羌渠之子于夫罗流亡汉境,不得反。于夫罗自立单于,匈奴王庭并不承认,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但须卜骨都侯在位仅一年便去世了,而后王庭便不设单于,而由左贤王代其政。今年的左贤王乃是呼衍王,刘豹是屠各贵族之后,被其收为养子,这次便作为质子送入汉地。还有月旬便到年关,匈奴照例派使者过来朝贡,王柔近日便是在处理纳贡之事。今年四月,董卓挟天子迁都长安,火烧洛阳,汉廷中枢前途昏暗,一片混乱,纳贡与质子便由王柔自行处理,不再送入朝廷。

    事情既然暂时有了结果,赵云便不去管它,与王柔告辞回屋。王柔将匈奴众人打发了,派兵继续围住官驿,而后打马回府不提。

    次日一早,赵云出了官驿,牵马出城,往雁门郡去了。赵云一路不停,直奔雁门郡治阴馆城,不日便到,进城后依旧去谒见太守。

    雁门太守郭缊,举孝廉出身,太原阳曲县人,乃是大司农郭全之子。其族叔郭遵,官至兖州刺史,光禄大夫,是“八俊”之一。太原郭氏也端的是家族显赫,与王氏同为并州大族。

    郭缊今日倒没有如王柔那般繁忙。赵云递交拜帖与书信后,便被请入府内。这郭缊看起来与王柔年纪相差无几,却神采奕奕,一见赵云进来,便哈哈大笑,声震四方,整个府上都听到了。笑罢,郭缊点头说道:“国家又出一英豪哇!”

    赵云抱拳行礼。

    郭缊免其礼,让赵云入座。下人奉上茶水。

    郭缊对赵云说:“贤侄,你还不知道吧,我与你师伯可是相熟已久。昔日他还曾助我抵御过鲜卑人的劫掠,他在战场上的风姿,我可是一直记于心中,想忘也忘不掉啊!”

    赵云听完大喜,赶忙询问师伯下落。

    郭缊回答:“他现在便隐居于云中郡芦芽山上。既然他寿辰将近,我这里也准备一份薄礼,劳烦贤侄替我带着,为其贺寿。”

    赵云谢过。

    然后郭缊又聊起信中壶关之事,叹道:“贤侄不愧为枪神之后,有乃师风范!话说你们一门俱都武艺高强,非常人不能敌!日后可要多行义事,无愧国家,万不可学那吕布吕奉先,他乃是你师伯之徒,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实在可惜可叹!”

    赵云听到此处,心中震惊,不能平静,原来吕布竟是师伯之徒!

    郭缊见状,问道:“贤侄不知吕布曾于你师伯处学艺之事?”

    赵云回道:“在下不知。”

    郭缊说道:“那吕布根骨清奇,天赋异禀,你师伯得之,曾喜不自胜。可怎料他是个欺师灭祖,无君无父之人!吕布学成后,竟打伤你师伯,自己离了师门,而后又杀了其义父丁原,认董贼为父。唉,此人不除,天下不安啊!”

    赵云听到师伯受伤,着急问道:“我师伯怎么样了?可还有碍?”

    郭缊摆摆手说:“几年前的事了。你师伯功力深厚,早已痊愈。可是心病无医,此后便于芦芽山隐居了,想必是心灰意冷吧。贤侄,你此去,定要好好劝慰他。”

    赵云点头说道:“这是自然!”

    而后郭缊便拉着赵云问询壶关之战的细节,问其在战场是如何作战杀敌的,听到精彩处连连点头称赞。大殿内顿时响起郭缊的感叹之语,诸如“哎呀!”、“好家伙!”、“嚯!”之类的,一直不停。赵云心中好笑,原来郭太守竟喜欢听故事!

    晚上,郭缊留赵云吃了饭。赵云告辞,仍去官驿休息,这次倒没有发生刺客事件。

    次日一早,赵云来郭府告别。郭府下人牵来一马,马背驮着郭缊安排的贺寿礼,满满当当。赵云心中嘀咕:不是说薄礼么,怎么这么多?抱拳谢过,便把那匹马的缰绳拴在了白龙马的马鞍后边,而后骑上白龙马,告辞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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