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来芦芽山已是第五日了，除第一日外，后面三天每天都跟李彦学习枪法。今日是李彦寿辰，便休息一天。九十多岁的老人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日子都过了二十几年了，世间的一切早都看开了，压根没把自己寿辰当回事，吃完早饭后，便照例出门，去山中溜达，说是去“呼吸新鲜空气”。

    今天赵云没有跟着，从早上起床后便开始张罗，先去逮了两只山谷大野鸡，杀了拔毛洗净，用碗装了，放在案上两边，中间的碗里垒满了鸡蛋，可以说是一个全鸡宴了。

    然后赵云便去翻郭缊让他带来的贺礼，不得不说人家郭太守就是思虑周全，面面俱到，不但用两个木头箱子装了两坛美酒，连大红寿袍也准备了。赵云把酒也搬到了案上，寿袍放回原处，等李彦回来再换。

    接着赵云去生火做饭。山中飞禽走兽无数，奇花异草遍地，自然是不缺美味，再加上赵云很早之前就负责给师父做饭，所以整出一顿寿宴还是不成问题的。事实上，这几天都是赵云做饭，李彦第一天吃到时，不由得眼神大亮，惊喜连连，饭后大手一摆，为了锻炼赵云，后面都由赵云下厨。

    赵云准备好饭菜后，见李彦还没有回来，便来到院中，从白龙马上取下亮银枪擦拭起来，顺便在脑海中回顾前三天刚学的枪法。

    “七探盘蛇枪”第一式，名曰“青蛇吐信”，当日李彦用来破“百鸟朝凤”的便是这招。众所周知，蛇会经常吐舌头，那舌头伸缩自如，快速而灵活。“青蛇吐信”便是将枪刃当成青蛇的舌头，讲究的是收刺自如，干净不拖沓，刺了出去，还要能收的回来。

    战场杀敌时，使枪用矛的士卒最怕的就是一枪刺出，便卡在敌人的骨骼里，再也拔不出来了，那就危险了。此招便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运用此招时，需要将劲力包裹过枪刃，将枪刃变得极为滑溜，不会再被实物卡住，但是运力方法难度更大，因为要一直维持枪刃被劲力包裹的状态，而非直接把劲力放出去。当然，由于劲力的存在，每一刺也比普通状态下威力更大。此招可以说是功效大于威力，它从一个不起眼的角度，让持枪者更容易在战场上战斗和存活。

    此招不难，赵云稍作练习，便学会了。学会后，李彦也不教第二式，当日一直用木棍与赵云对练，让赵云将“青蛇吐信”完全掌握。赵云将其融会贯通后，发现枪招果然有所变化，运力方式与出招角度都是自己最舒服的，如果不使用“百鸟朝凤枪”的话，自己现在的每一刺都可以说是“青蛇吐信”。仍有不足的是，赵云包裹枪刃的劲力还不够雄浑，很轻易的就被李彦打散，还需要多加练习，等到劲力不散的时候，便是大成了。

    次日，李彦所教招式名曰“赤炼游河”，乃是“七探盘蛇枪”的第二式。由于觉得此招赵云应付的来，李彦便直接用此招与赵云对练。

    赵云的直观感受是，只觉得那棍尖路线诡异，左右闪烁，明明李彦手中只有一根长棍，却同时从左右两个方向朝自己袭来，自己下压，上格，舞圈拦挡，全都被那棍尖从防守缝隙中绕过，防不胜防。赵云不得不使用身法后退，拉开距离，同时打出一招“丹凤朝阳”，但那棍尖也随即分出两道白芒，居然绕过了“丹凤朝阳”的轨迹，全然没受影响，继续向自己袭来。

    赵云最后是以“鸾凤和鸣”捕捉住一道白芒，引导到另一道白芒上破之。至于自己随手打出的“丹凤朝阳”，威力本就一般，被李彦一竖棍给直接劈散。

    “赤炼游河”此招招式出自于赤练蛇从水上游过时的动作姿势，忽左忽右，快速迅捷，讲究的是出其不意，不与敌人招式触碰，避实击虚，敌人稍有不察，便会吃大亏。至于敌人所用招式，自己早有准备，足以应对，以有备对无备，谈不上是两败俱伤。此招运力方式及枪招路线都十分奇怪，简直匪夷所思，饶是赵云天赋异禀，也直到太阳落山之时，才将将学会。

    赵云第三日徬晚才将“赤炼游河”学会，还没来得及多加练习，第四日李彦便又开始教新招了。“七探盘蛇枪”第三式，名曰“竹叶甩尾”，乃是模仿竹叶青蛇甩动尾巴的动作。竹叶青尾长半身，甩动起来，威力不可小视，是以此招大开大合，气势恢宏，需要使用者以全身力道灌注枪身，手持枪尾，甩动枪杆扫击敌人，范围极大，战场身处敌阵时，此招杀伤最佳。赵云所使“百鸟朝凤枪”都是刺击招式，此招正好弥补了招式不足。

    “竹叶甩尾”学起来倒是不难，但此招因杀伤范围大，所以消耗也大，赵云没用多少次，就虚脱力尽。对此，李彦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还是得练啊！”

    当日，赵云对着山谷中那新鲜的空气，甩动木棍上万次，每一次甩杆，都有一道扇面白芒向四周扩散，余波在场地边缘的树身上又留下不少劈砍痕迹，直练得两臂酸疼失力，再也抬不起来了。赵云躺在地上喘气，只觉得身体无处不累，尤其腰背和双臂最甚。

    李彦见状，便把赵云丢在芦芽山上的一个万年冰洞里待了个把时辰。赵云从中出来时，竟重又生龙活虎起来，上蹿下跳，十分兴奋，大呼神奇，完全忽略了自己鼻子下面还挂着一小段冰棱。对此，李彦只当做没看见，领着赵云回去了。赵云依次做饭喂马不提。

    一夜过去，今日便是李彦寿辰了。中午李彦从山中锻炼回来，被赵云硬拉着把寿袍穿上，而后在案前对着南方虚拜三下，表示祭奠父母和感怀师恩，然后便坐在案旁。赵云随即在李彦面前跪下，给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祝师伯健康长寿。李彦乐呵呵地搀扶起赵云，拿了个鸡蛋给他，自己也剥了一个，让赵云陪自己吃了，然后便让赵云准备饭菜。

    赵云便收拾食案，而后去厨房端菜。三个配菜一个主食，两人吃也够了，既简单也不简单。三个菜分别是：辣子鸡丁、糖醋鲤鱼、烤猪肘子。辣子鸡丁还是用捉的山谷中的大野鸡，加些辣椒、花椒炒出来的，是赵云小时候跟蓬莱乡民学会的；糖醋鲤鱼是用从芦芽山上瀑布下面的水潭里钓上来的鲤鱼，将鱼切口，放入葱姜蒜，撒盐腌制一段时间，糊上面粉，油炸后浇上糖醋料汁；烤猪肘子就简单了，赵云这两天在山中捉住一只大野猪，取其前腿，拔毛洗净后炙烤而成，撒上辣椒粉和芝麻，外焦里嫩，令人垂涎。赵云再另取一些猪肉剁碎，摘了些野菜，混成馅儿，包了饺子，蘸醋吃。

    李彦原本求简，想着将就过个生日就行，但他此时看着食案上赵云精心准备的饭菜，感受到赵云的一片孝心，心底涌起一阵暖意，想到今年有这么个好孩子为自己贺寿，大感欣慰。而且面前这顿饭菜实在是让人食指大动，李彦早就迫不及待要动筷。

    这时赵云为李彦倒酒，然后举杯来敬，李彦满饮一杯。赵云还想说些祝福的话，被李彦打断。李彦大手一挥：“祝寿的话说一遍就行，赶紧吃！”说着便用手抓起烤猪肘子，直接啃了起来，他生性豁达，毫不作态，对赵云厨艺更是十分满意，一手烤肉一手美酒，吃得是心情大好，容光焕发。

    赵云上午虽然忙碌，但好在没有白费，现在师伯心情这样好，自己也很开心，而且郭太守送的那酒实在是太好喝了。赵云频频敬李彦酒，两人推杯换盏，将两坛美酒尽数喝了，二人俱都醉倒。

    这是李彦近几年过的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伴着美梦入睡，午觉时间格外的长。赵云倒是在下午申时左右就醒了，见李彦还在睡梦中，便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狼藉，而后便去牵马，把马牵到水边刷马。两匹马相处日久，郭太守送的驮马早已以白龙马为首。赵云牵着白龙马，那驮马自己就乖乖地跟在后面。

    赵云见状，对白龙马说：“嘿，你还挺行的嘛，才几天就收了个小弟啦！”

    白龙马呼哧打了个响鼻回应，仿佛在说：“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一人两马来到水潭边，赵云卸下马具，用水桶给马身上浇水，然后拿刷子给马洗澡。白龙马昂首嘶鸣，极为开心，那驮马不敢发出大声，但也摇头晃脑，心情不错。前段时间风尘仆仆，找到师伯后，赵云又忙着练功，没时间管马。今天洗完澡，白龙马似乎又白了一个度，昂然四顾，鬃毛随风而舞，赵云又想起了初次见到白龙马时的情形，心中十分喜爱。给两匹马都洗完澡后，赵云便在水潭边打坐休息，任由两马追逐嬉戏，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李彦已醒。

    赵云见礼后，于室内烧一火盆，两人相对而坐，李彦有话对赵云说。

    赵云坐定，等了半晌，两人大眼瞪小眼，李彦也没开口，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师伯？”

    李彦轻咳一声，问道：“子龙的厨艺师承何人呐？我那师弟没这本事，你肯定不是跟他学的。”

    赵云回答道：“我出生不久，父母便殁于一场大疫，一直是我那兄长带着我。兄长待我极好，想着法儿给我做吃的，我多少学了一点。后来，师父带我上山，做饭这种事就不麻烦他老人家，都由我负责。我每天给师父做饭，算来快十年了。”

    “原来如此，可谓熟能生巧！”李彦点头说道：“子龙烹饪手艺非凡，若未能遇到我师弟，长大也可做个庖厨，做的好了，说不得能当上御厨。”

    “常言道‘君子远庖厨’。若是未能遇到师父，我应该会跟着兄长在家里务农，这饭应是只会做给自家人吃。”赵云说道。

    “什么‘君子远庖厨’，那些书生腐儒只会放屁！今日倒要子龙教我，这辣子鸡丁是如何做成的？”李彦张嘴反驳，不以为然，倒是终于说出了他想问的了。

    赵云连忙口称“不敢”，然后便把辣子鸡丁的做法说与李彦听。李彦连连点头，待赵云说完又问了糖醋鲤鱼和烤猪肘子的做法。赵云一一回答。然后李彦说道：“子龙还会哪些菜？不如将这做法写于纸上。”说着，竟从身后拿出一张蔡侯纸。

    赵云心中觉得好笑，便取来笔墨，认真地把自己所会菜谱一一写了出来。

    这时，李彦又在一旁提醒到：“别忘了写刚刚说的辣子鸡丁、糖醋鲤鱼和烤猪肘子，我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儿。”

    赵云微笑答道：“是！”

    过了许久，赵云终于写好，其间又拿来两张纸，写满了整整三张，一共几十道菜的做法。李彦两手拿着那纸仔细端详，喜笑颜开，甚是满意。赵云告退做晚饭去了，李彦随意摆摆手，仍看着那菜谱看个不停，然后小心叠好，放入上衣里面的褡裢里，仿佛是个宝贝一般。

    晚上赵云将饺子热了，两人吃下。吃完后各去休息。临走时，李彦忽然又问赵云：“诶，对了！我今日翻了半天。你师父差你送的贺寿礼呢？”

    “呃，师父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太俗！让我来亲自侍奉师伯，权当贺寿。”赵云老实回答道。

    李彦当即白眼朝天，然后说道：“行啦，好好休息去吧，明天还要练功呢。”

    赵云告退。

    李彦回到自己房间，躺在榻上，想起自己以前与师弟们同在师父底下学艺时的情景，那时是由自己负责给师父和师弟做饭，自己也是每天都想着法子弄好吃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师父早已辞世，师兄弟几个也分道扬镳，再也遇不到了，自己就是想做饭给他们吃，只怕也没机会了，不由神伤，感慨而叹，这生日最终还是免不了要惆怅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