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小出了华阴县的北门后,径直向北又行出里许,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之中。司马燮在其中一棵较为粗大的树干背面,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记号,那是以指力在树干平肩位置处留下的一个小孔,深有半寸。
司马燮道:“安世,马上就到了,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两块蜜饯垫垫肚子,一会儿我独自入阵,你切不可跟随,我不会深入太远。要真是无忌老哥布的阵,阵内必有通知主家有人入阵的机扩;要不是的话,我半炷香内必回。”
少年点点头,心下难免惴惴,被司马燮牵着的小手不由回握紧了。
司马燮领着少年向记号树的东侧又走了三十步,来到了一棵特别粗壮的大树之下。这树看起来得有三百余年的树龄了,树身粗壮,枝叶茂盛,须得三名壮汉共同展臂方能环抱过来。少年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离地面最近的一节粗枝约有一丈多高,似有自己大腿般粗细,靠近树干的一侧显是被人动过了手脚,分出的细小旁枝已被扯下,树皮也有被扯脱的痕迹,他看到外翻的树皮之内露出了一抹新绿,里面的枝干甚白,显是不久前被人撕开的。
司马燮道:“就是这里了。老仆先前探路之时,就选定了这棵大树,为了防止虎狼等野兽,待老仆入林后,安世就在这粗枝上等候,老仆已在这节粗枝旁涂下了预防蛇虫的药物,甚是安全。”
少年道:“伯潜叔叔想得真周到,您孤身入林,千万要小心。”
司马燮笑道:“老仆理会得。你上去后须牢记:后背要紧靠树干,不论听到什么声响千万不可妄动,我去去就回。”没等少年回答,司马燮将两手托在少年的腋下,提气向上纵跃,上身已过了那节粗枝的高度时,手肘在粗枝上一点,身形又高了数尺,轻轻巧巧地站到了粗枝之上。他让少年分开两腿,骑在粗枝上,后背正好可以靠到身后的树干。看少年稳稳当当的,并无什么危险,说道:“少爷小心,老仆去了。”双脚猛地在少年头侧的树身上一撑,身子平平向后飞出,一个乳燕投林,转眼间没入了身周的黑暗之中。
眼看着距离地面尚有七尺来高,司马燮在空中一个旋身,双掌在另一棵树上轻轻一拍,卸去了下坠的力道,一个空翻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他刚一落地就提气向北直奔,又跑出百多步的距离,前方已隐隐露出光亮,再奔得几步,眼看着就要穿出这片密林了。他看到半山腰这果然另有一片相对较矮的树林与身后的树林不太一样。司马燮驻足后,定睛观瞧前方这些树木的方位,确定是奇门五行阵后心下大喜。于是选定了东北角的那三棵树,只见它们是呈三角形排列的,当即从南边进入,由西北方穿出,心中默念着夏侯无忌当年所传的口诀,几个转折,又向北行出了七八十步。心下嘀咕:“我自南方火门进入,避开西北水门的生克陷阱,又适逢酉戌之交,阵型暂时不变,所以北方木门的方向是最为安全的,我已行出了七十七步,此刻应已离开了火门的范围,双脚所踏之处估计就是土门的边界了,这阵眼应该就在面前这片区域了。”旋即又想:”我又不是来破阵的,找那阵眼干嘛?以我的所学所知也只能走到这里了,无忌老哥你在到底在不在这里啊?”他举目望了望四周,见周边全是树影,层层叠叠,再看下去便觉得眼花缭乱心中烦闷。心道:“我先前在远处分辨山形地势之时,曾仔细观察过此处方圆五里内的环境,并未见到有什么房舍、炊烟,难道无忌老哥当真不在此处!?”当下是退不甘心,进又不敢,求助无门,心中郁结,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纵声大啸以发泄胸中的郁闷。
他刚张开大嘴,忽然觉得自己右腿的裤管被什么东西向后扯了扯。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以自己的能为,二十步之内,落针可闻,怎么有东西欺近了身边自己竟然毫无察觉,直至力道袭体了方始知觉。他心念电转,应变奇速,当即足下发力,急向西北方跃出了五步。
司马燮乃是老江湖,他这看似简单的一跃,实际上已经让自己立于了不败之地。他本面向北方,扯自己裤腿的力道来源于东南方向,由于自己对土门的变化并不了解,所以在不明虚实的情况下,不敢冒然向前跃出,况且他所处的位置正是他来的方向,既被那东西所占,绝不能向来路的方向退回,唯有向西北方向退却。一来沿着火门和土门的界线移动,相对安全;二来与那东西拉开一段距离后,也好辨清对方的攻势,留出回旋余地;三来那东西如果追击的话,也能把它引离自己的退路,再寻机脱身。
司马燮刚一站定,立即转身,只见刚才自己所站的位置并无他物。当下躬身屈膝,双掌护住周身要害,眯起眼睛收缩瞳孔定睛观瞧。掘子军的兵将本就目力极佳,他身为摸金副校尉,夜视能力更是出众。又看了半天,什么异状也没有发现。当即心下嘀咕:“难道是我的错觉?不对!扯我裤子那下,力道虽然不大,但有形有质怎会是错觉。”随即缓缓站起,不自觉地口中“咦”了一声。
“咦”字刚一出口,又感觉右腿的裤管又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当即回头向下一瞧,只见是一只小孩的手在扯他的裤子,月光下见这只小手肤如凝脂甚是白皙,顺着手臂瞧去,见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女孩,一身白衣,头上用红绳扎着两个小丸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瞧着他。司马燮心道:“莫非遇上了女鬼?怎地悄无声息地又到了我的身后?”于是又仔细观察这个小女娃,只见她瓜子脸型,一张俏脸有如粉妆玉砌一般,修眉端鼻,樱桃小口,颊边微现梨涡,鼻子较常女子为高,眼睛中却隐隐有草海的绿意,不像是中原人士。
小女孩樱唇轻吐道:“大叔,你黑天在这林中蹦蹦跳跳的,是图好玩么?”声音清脆悦耳中夹带着童声的稚气。
司马燮定了定神,向那女孩道:“孩子,令尊令堂是谁?尊师是谁?”
小女孩答道:“我的爸爸妈妈早就死了,我也没有师傅,自小是跟着爷爷长大的。”
司马燮就像不会游泳的人跌入了河中,忽然抓到了一根树枝,急忙蹲下用手握住了小女孩的双肩,问道:“你的爷爷叫什么?可是叫夏侯无忌吗?”
小女孩皱眉道:“我不知道,爷爷就是爷爷喽。”“大叔,你弄疼我啦。”
司马燮忙松开握住女孩双肩的大手,连连致歉道:“啊呦!对不住,对不住了。”又问:“孩子,你是怎么到这林中来的?可是住在这附近吗?”
小女孩道:“我是听见了爷爷屋子里的铜铃响,所以就出来看看的。我家嘛,就在山里。”说着小手向北一指。
司马燮又道:“孩子,你熟悉这里的道路吗?我想,你的爷爷可能就是我的……我的……老朋友。我和我家少爷已经找了他两年多了。我也是因为看到了这片树林,才想到我的这位老朋友很有可能会住在此处,才冒昧入林寻找的。”
小女孩甜甜一笑,道:“我自幼就在爷爷种的这片树林里玩耍,熟得很。我叫慕容雀儿,大叔,你怎么称呼?哦,对了,你说你家少爷?他也来了吗?怎么我没见到。”
听她自称复姓慕容,司马燮心中凉了一半,心想:“这女娃儿怎么姓慕容?那是北方鲜卑一族的姓氏,难怪我向她提及无忌老哥的大名,她却无动于衷地说:‘爷爷就是爷爷。’难道真的不是无忌老哥?不过一个鲜卑族的老汉怎能种出这奇门五行树阵?真是不可思议。罢了,即便不是无忌老哥,想必也会与他有些渊源,先去看看再说。”忙向小女孩施礼道:“老朽复姓司马,单名一个燮字,字伯潜。我家少爷就在身后那片密林中的一棵大树上,我现在就去接他。你能带着我们去拜见你的爷爷吗?”
小女孩喜道:“好啊,司马先生,我现在就跟你去接他。”
司马燮大喜,道:“好,我头前带路。”说罢就向少年所在那棵大树的方向奔去。司马燮本以为小女孩会堕后,刚想回身伸掌去托她的后腰,岂知小女孩竟然和他比肩而行。他心想:“这小丫头轻功倒是不错。”当即加快脚步,足下发力迅如奔马,只见小女孩还是和他比肩而行。心道:“真是奇哉怪也!”
小女孩见他行进、转向甚有章法,好奇地问道:“司马先生,你也懂这奇门五行阵吗?”
司马燮道:“老朽可不敢说懂,只是那位朋友曾经教过老朽些五行阵法的皮毛,所以老朽也只能在这个时辰进入,行也只能行到土门这么远了,再往里老朽可就不敢走了。”
小女孩点头道:“原来如此。”
片刻间二人就奔回了那株大树之下。司马燮见小女孩气不长出,面不改色,暗赞:“这丫头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当即想到:“我已至树下,怎地少爷毫无动静?”司马燮忙抬头向上一看,见树枝上并没有少年的影子,心中大骇,忙跃上树去查看。见树枝周边并无异状,也没有什么搏斗过的痕迹,便即跃下树来。他又仔细地搜索地面,忽然见到不远处的地上掉落着一个被咬过一口的蜜饯,当即围着大树细看树下十步方圆的地面。只见地上除了自己和小女孩的足印外,再无第三人的足印了,既无野兽的爪印,也无拖拽的痕迹和血迹,心下稍安。
小女孩见他上上下下地忙活了半天,也没看见什么“少爷”,忙问道:“司马先生,你家少爷不在这里么?”
司马燮焦急地道:“是啊,老朽上下都找遍了。可见少爷不是自己走的,也不是被什么野兽叼走的,莫非……莫非是被什么高人带走的?”眼光紧紧盯着小女孩的粉脸,想从她的反应中寻找出答案。
只见小女孩嘟起小嘴道:“我自幼就跟爷爷在这山里长大,从来不见外人,本以为今天终能有个玩伴了,岂知还是什么都没有。”语气中甚感失望。又道:“司马先生,雀儿先带您去见爷爷吧,或许他老人家能知道其中原委。”
司马燮叹道:“也只好如此了。烦劳慕容姑娘带路,引老朽去参拜高贤。”心想:“如果当真不是无忌老哥,即便把这座山翻个底掉,也必要将少爷寻到。如若少爷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掌劈了自己便了。”于是跟在慕容雀儿身后,步入林中去了。
在慕容雀儿的带领下,仅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穿出了树阵。司马燮暗暗记下路线,在转弯处都用指力在树身上留下记号,以便事了之后自行出阵。慕容雀儿见他沿途做了一堆记号,终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司马燮道:“这是为了一会儿出阵所用,慕容小姐何故笑老朽?”
慕容雀儿笑着道:“这奇门五行阵,每个时辰都会变化一次,你即便留下记号又有何用?”
司马燮恍然道:“是啊,那稍后离阵,还得有劳慕容小姐多多指教了。”
慕容雀儿道:“举手之劳。”
二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只见树林环抱当中有个偌大的巨坑,像是一个天然的山谷,谷深足有二十余丈,谷底甚是平坦,山谷正中有一间院落,远远一望,怕是得有三进,着实不小。
慕容雀儿引着司马燮一路向下走去。原来谷壁和上方树林之间有一条相连的石阶嵌于谷壁之内,石阶规则齐整,显是人工开凿的。
再向那院落周围看去,只见院子的西南方是一大片自己开垦的耕地,旱田约有三亩,种着麦子和玉米,另有两亩水田,种的则是稻米。院子的东南方则是一大片菜地,他只识得有葵、蔓菁和韭菜,其他的便不认识了。院子的东面是用竹子扎成的篱笆,里面似是养了什么东西,由于距离甚远又在黑夜,看不太清楚,偶尔看到有黑乎乎的东西走来走去。司马燮当即侧耳倾听,山风吹拂下传来两声断断续续的“哼~哼~咩~咩~”之声。原来是主人家里养的猪羊。院子的北面则是一大片高矮不一的树林。司马燮料想:“这也许是主人家的果园。”又走下二十几级台阶,随着山风飘上来几缕淡淡的清香。看向院子的西面,豁然开朗,是一大片池塘,池中布满了芙蓉,露白之处波光荡漾,映着天上的明月。不由想起了《芙蓉赋》中的诗句,不自觉地吟了出来:“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
慕容雀儿听他吟诗,“咦”了一声,回头说道:“您也知道陈思王?”,司马燮微笑点头表示知道。只听慕容雀儿樱唇微动,唱到:
“泛泛绿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芙蓉含芳,菡萏垂荣。夕佩其英,采之遗谁。
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慕容雀儿的歌声清脆悠扬,婉转动听。歌声远远地传出,在这山谷之上仿佛回荡着悦耳的天籁。唱得正是本朝文皇帝曹丕所作的《秋胡行》。司马燮听罢,心中一震。心想:“这是文皇帝的诗句,寻常百姓家怎会晓得,就算是这弘农郡守怕也没有见过,这慕容小姐居然还会唱诵,可见他的爷爷绝非只是一个精通奇门五行的鲜卑人这么简单。当即心下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此时,二人已下到了山谷正中。司马燮看到了院子西南角烟囱上冉冉升起的炊烟,见这炊烟升到十丈许处,就被山风吹散了,难怪自己先前既看不到房舍,也看不到炊烟。随即心下释然,问道:“慕容姑娘,这歌是你爷爷教你的吗?”
慕容雀儿答道:“正是。爷爷教我的可不只是唱歌哦,还有好多哪。这天下间的事,我爷爷可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呢。”语气中洋溢着自豪,眼光中流露出崇慕之情。司马燮心中的希望又增加了一分。
二人下了台阶,又向北行了约半盏茶时分,已到了院门处。只见这院门是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高有一丈,两侧并无角门。门环则是青铜的,上面隐现铜绿,显然不是近代之物。
慕容雀儿兴奋地道:“喏——司马先生,我们到了。”说着推门而入。
二人穿堂走过了第一进院子,司马燮心下焦急,并未留意周遭的摆设,只盼望能够尽快见到主人家,好打听少爷的所在。
二人行至屋前,只听慕容雀儿朗声说道:“爷爷,我带了位司马先生来,说是要看您是不是他的老朋友。他家少爷刚刚在林内不见了,想……”
话音未落,只见中间屋门开了半扇,从中探出一个少年的头来。那少年约莫八九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虎头虎脑的,头上用红绸绳系着一个高高的马尾,一头如黑瀑般的长发垂了下来,长度可及其腰。
慕容雀儿“咦”了一声,问道:“你是……”这“谁”字还未出口,司马燮已快步抢到了少年跟前双膝跪倒,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那少年,颤声道:“安世少爷,你没事,你没事,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哪。”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道:“伯潜叔叔,我没事,倒是让您担心了。”
司马燮急忙问道:“你是怎生来到这里的?”
少年兴奋地搂上司马燮的脖子,仰起头道:“伯潜叔叔,您带着我在大魏奔波了两年有余,夏侯大人终于让您给找到了,他老人家此刻就在屋内,是他带我来的。”接着放开了司马燮,向慕容雀儿施了一礼道:“你是雀儿姐姐吧!谢谢你把伯潜叔叔带来。”说着直起身来,看了慕容雀儿一眼,又痴痴地道:“雀儿姐姐真美。”
慕容雀儿俏脸一红,赶忙低下了头,双手不知所措地交叠在一起。
少年又对司马燮说道:“伯潜叔叔,夏侯大人已经温好了酒,等您多时啦。”说着一手牵起司马燮的大手,一手牵起慕容雀儿的小手,步进屋内。
司马燮心神激荡,由地上站起,右手拉开屋门,先一步迈入屋内。只见屋内正中一张木桌后,坐着一位老者,生得须眉俱白,面色红润,真真是鹤发童颜。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上官,生死与共的战友,武皇帝麾下赫赫威名的发丘中郎将——夏侯无忌。司马燮虎目含泪,快步上前,双膝跪地,行军礼叩拜。朗声说道:“魏王麾下掘子军摸金副校尉司马燮,参见夏侯将军。”
夏侯无忌起身离座,双手相搀,面带笑容,缓缓地道:“伯潜,快快请起!二十余年不见,你也老喽。”
司马燮抬起头,颤声说道:“将军,伯潜想得您好苦啊!”说着又拜了下去。
夏侯无忌双手向上一拖,微笑道:“伯潜,坐下说话。你我都已是垂暮之年了,陈年旧事,还提它作甚。彼此兄弟相称即可,什么将军不将军的。”
司马燮在夏侯无忌一拖之下,这一拜便拜不下去了。起身后用衣袖拭干了眼泪,坐在了夏侯无忌右侧的长凳上,接着说道:“一别二十余年,老哥哥的风采更胜于往昔,兄弟甚是欣慰啊!”
夏侯无忌先对着少年和慕容雀儿说道:“安世,雀儿,你们也坐。”说着向自己左手边的长凳颔首示意。转头又对司马燮说道:“叙旧的话稍后再说,你来找我是为了安世的病吧。”
司马燮道:“正是如此。老哥哥是怎生遇到安世的?”
夏侯无忌微笑不语,转头看向少年。
少年马上会意,说道:“伯潜叔叔,我先给夏侯伯伯和您添酒,再告诉您这段经历。”说着跳下地来,向飘着蒸汽的青铜觥走去。
司马燮这时才注意到,桌上已摆满了各式菜肴。自己左手边的地上立着一个青铜觥,觥下四腿之间,燃着一个精致的炭火盆,火苗据觥底约有小半尺。见少年捧起旁边柜子上的一个小坛子,将青铜觥里的酒浆用木勺一勺勺地舀入坛内。酒坛装满后,先将坛子放在桌上,又从旁边的地上捧起一大坛酒,拿开封盖,将酒倒入了青铜觥内。然后又将那坛酒放回原位,盖上封盖,这才走过来端起桌上酒坛,先为夏侯无忌的羽觞里倒满酒,再为司马燮也倒满了酒,才将酒坛放到桌上。抬头一看,只见三人都在看着他微笑,感到甚是不好意思,小脸一红低下了头。司马燮刚要说话,少年忽地抬起头来看着司马燮,说道:“伯潜叔叔,你往那边挪挪可好?这个凳角留给我坐吧。”
司马燮笑道:“这是为何?”
少年道:“一呢,我坐在这里可以为夏侯伯伯和您添酒;二呢,我还能看着漂亮的雀儿姐姐;三呢,我坐在这又不耽误我吃食,嘿嘿,没有比这儿再好的位置啦。”抬眼环视三人时,只见夏侯无忌捻须微笑,司马燮哈哈大笑,慕容雀儿则是眼波流动,俏脸升霞。紧接着道:“事情是这样的。您走之后,我就靠在树上等着,等了一会就感到腹中饥饿,于是就拿出了一个蜜饯吃了。正要吃第二个时,就感觉到旁边树枝动了一下,我侧头看了看,除了树枝树叶,什么也没瞧见,就想继续吃我的蜜饯。刚咬了一口,忽然听到头顶有人说话。那人说:‘这么晚了,你这娃儿在这里作甚?’我一害怕,手一抖,蜜饯就掉到树下了。”说着瞧了瞧夏侯无忌,显然这说话之人就是夏侯无忌了。只见少年眼中满是尊敬崇慕之色,又道:“我定了定神,就抬起头对声音来处说道:‘我是来寻医看病的。’那声音又道:‘看病去找郎中,跑到这树林里来干嘛?’我道:‘我的病寻常郎中是瞧不好的,伯潜叔叔说这天下间只有夏侯神医才能瞧得好。’那声音又道:‘是司马伯潜告诉你什么夏侯神医的?你是他的亲侄子么?’我道:‘是!是!’紧接着又说:‘不!不!’那声音道:‘什么是是不不的。’我道:‘确实是伯潜叔叔告诉我有关夏侯神医的事的,不过我不是他的亲侄子,伯潜叔叔是我祖父最为信任的门客,一直住在我家里,我自幼就喊他叔叔。’那声音顿了顿,忽然说道:‘你叫司马炎,字安世,司马子上是你父亲,司马仲达是你祖父,是也不是?’我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晃就从树上掉了下去。突然衣服后领被人提起,又被放了回去。我一动也不敢动地紧紧靠着树干,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这时又听上方传来声音道:‘你怎地不答话?’我忙说道:‘老神仙说得即是’那声音道:‘你又没有见到我怎知我老?’我道:‘只有老神仙才是神通广大,刚出道的神仙怎能知晓我的家事呢?’这时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哈哈一笑,道:‘孩子,你定是饿了,跟我去吧,我的洞府有神仙果,你想吃吗?’我道:‘多谢老神仙,我已经答应了伯潜叔叔等他回来,就不可失信。’那声音又道:‘如果他回不来,你岂不是要饿死在这里吗?’我道:‘就算饿死,我也不能失信于伯潜叔叔。再说,伯潜叔叔一定会回来的。’那声音笑道:‘好孩子,小小年纪能为践诺守信不畏生死。甚好!甚好!跟我去吧,你的伯潜叔叔一会儿就到。’我刚要再说,只觉有人提住了我的腰带在树上飞行,我因为害怕就闭上了眼睛,等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这儿啦。”“起初我真以为夏侯伯伯是老神仙,”说着小手向夏侯无忌身后的一幅画绢一指,又道:“后来看到了陈思王执笔的‘武皇帝东临碣石图’,才知道这位老神仙就是夏侯伯伯。”
司马燮顺着司马炎手指的方向瞧去,果然见到一幅绢上画着武皇帝东临碣石的英伟身姿。左上角写着武皇帝的《短歌行》和陈思王的落款,右下角则有两列小字,一长一短。于是定睛瞧看,只见上面第一列较长的写着“赠摸金掘子军发丘中郎将夏侯无忌”,第二列较短的写着“汉丞相孟德”。正是武皇帝的亲笔。于是忙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向着武皇帝的画像,行军礼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才又起身落座。
夏侯无忌道:“安世刚到这里时,我曾问他:‘为何不修发?’他却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这么多年,我的衣食都是父母所赐,我却从未为他们做过什么,更不屑于拿着他们所赐的银钱去孝顺他们,所以才不修发。为了自己的病,不知道这几年父亲为我伤了多少神,母亲为我留了多少泪。我只想早早把病治好,能够不再让他们为我分神,就算真的尽孝了。’”
司马燮道:“安世这孩子孝义聪慧,侠骨仁心。请老哥哥看在兄弟的薄面上救救他吧。”
慕容雀儿忽然“啊”的一声轻呼,接着道:“伯潜叔叔,安世患的是什么病,严重吗?”
司马燮道:“安世的病是自娘胎里带来的,像是寒毒,请了多少名医,用了多少良药也根除不了,现今这寒毒已侵入奇经八脉,自华神医死后,天下间也只有老哥哥能有办法了。”说着又向夏侯无忌跪了下去。司马燮双膝即将着地之前,只见夏侯无忌右手袍袖一抚,司马燮便直接被这股柔和的劲力推得坐了回去。
夏侯无忌微笑道:“伯潜不必如此,我已为安世诊过脉了,寒毒确是已入了奇经八脉,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治疗之策。不过……”
司马燮听到夏侯无忌已经有了治疗之策,心下甚喜,一听这个“不过”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忙打断道:“老哥哥,不过什么?”
夏侯无忌还是那副恬淡从容的神情,微笑着道:“伯潜不用紧张,我是说不过还有一些问题我需要问你,也还有一个决定需要这孩子的父母允可。”
司马燮忙道:“老哥哥请问,我当如实奉告。”
夏侯无忌点了点头,拿起羽觞呷了一口酒,司马燮陪饮了一口。夏侯无忌道:“安世身上这寒毒你怎确定是从娘胎中带来的?难道安世的母亲身上也有这寒毒之症么?”
司马燮道:“我在安世出生之前,就已追随太傅大人。安世自打一降生,这面上就隐隐罩着一层青气。因为安世生下来当天,太傅大人曾抱着安世来让我瞧过,又请了洛阳城内几位名医,共同会诊说这寒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属于天授。可给元姬夫人诊脉时,元姬夫人确是没有这方面的症状。太傅府里的宗政又查了子上大人和元姬夫人上面五代人都没有这种症状。”
夏侯无忌又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后,问道:“元姬夫人从受孕成胎到安世降生,可曾有过什么身体异样或是府中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
司马燮答道:“太傅大人最器重的两个儿子都随太傅大人住在府中。媛容夫人曾为子元大人诞下五个女儿,只有一个活了下来,其他四个都相继夭折了。元姬夫人自从受孕成胎后,太傅大人极其重视,不仅为元姬夫人安排了专门侍候的大夫,还命宗政官十天就去请一次脉,脉案和每日进的吃食都详细记录在宗卷当中,同时太傅府内还设了明暗双岗。直至元姬夫人临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啊。”
夏侯无忌问道:“太傅府内为何要设双岗?”
司马燮道:“是因为曹爽承袭了其父曹真的邵陵侯爵位后,越发地飞扬跋扈,与太傅府更是势成水火。明皇帝虽然表面上重用太傅大人,但实际上却是非常纵容曹爽这位宗亲。所以太傅大人在元姬夫人有孕之后,便在府内设置了明暗双岗,为防曹爽遣人刺杀、投毒。但直到安世降生,府内确实平静无事。”
夏侯无忌再次点了点头,向着司马炎道:“安世,我再为你诊一下脉。”司马炎立即挽起了袖子,将左臂掌心向天平放于桌上。夏侯无忌先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搭住了司马炎的脉门,旋即又伸出了无名指,以三指为司马炎诊脉,左手缓缓捻着银髯,闭目沉思不语。
过了半盏茶时分,夏侯无忌缓缓睁开双目,对司马燮道:“伯潜可曾听过玄冰指劲么?”
司马燮眉头一皱,道:“兄弟确曾听过,听说是一门极其阴毒霸道的功夫。此功是以指力将纯阴内力渡入对方体内,中指者寒毒瞬间入体,虽损心伤肺,却外表无伤。重者当即毙命,轻者至多也活不过五日。怎么?哥哥认为安世的寒毒会和这玄冰指劲有关?”
司马炎抽回胳膊,一瞬不瞬地看着夏侯无忌。慕容雀儿抿着小嘴也是神情紧张地看着爷爷。
夏侯无忌又喝了一口酒,缓缓地道:“那是十年前了,我在青州的摸云山中采药,待药采完,时间已是亥时了,正要下山,但见皓月中天,北辰明亮。于是便用观星之术配以观山辨势,看出距我所在之地不远,西北三里处,定有一个大墓,于是就想过去看看。我行至这大墓的范围内,刚刚选定了盗洞的位置,正要下铲,却发现已经有一个盗洞了。而在这盗洞不远处的草丛里,躺着五个人。于是我快步上前查看,只见是四男一女。四个男的已经死了多时,外表并无伤痕,那个女的却还没有断气。我忙为她诊脉,只觉脉门处冰凉彻骨,脉象若有若无。当即以内力给她渡了一股真气,问道:‘姑娘,是何人下的毒手?’那女子不答我,却手指东南角的一棵树下,嘴里不断地咕哝着一句外族话。我当时听不懂,问她说什么,她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此死去了。于是我就走到了东南角的树下查看。只见地上襁褓之中,是个婴儿,兀自睡得正甜。”说着望向慕容雀儿。
这时的慕容雀儿胸口起伏,呼吸沉重,神情越发地紧张了。心想:“十年前,十年前,这婴儿可就是我吗?那女子可是我的母亲吗?”于是脱口问道:“爷爷,这婴儿是男是女?可就是我吗?”
夏侯无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抱起婴儿,回来查看周遭的情况。只见地上散落着被折断的弓、箭和一柄短刀,柄首则是用青铜铸的一只朱雀,旁边的树上插着三支羽箭,入木都不太深。”
慕容雀儿此时从怀中取出了一柄短刀,刀身用白布裹着,柄首正是由青铜铸成的一只朱雀。看着手中的短刀,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到青铜朱雀上,溅出了一片泪花。司马炎起身走了过去,坐到了慕容雀儿的身边,伸出一双小手握住了慕容雀儿颤抖的手。被司马炎这一握,慕容雀儿的情绪稳定了少许。
夏侯无忌续道:“从周遭的情势看,这五人应当是生活在山下的外族猎户。凭羽箭入木的深度,可见他们并不会什么武功,只是平常的猎户。应该是盗墓之人刚刚出墓,恰巧撞见了这五人经过,怕他们泄露什么机密,又或是怕他们利用自己的盗洞进去盗墓。所以才骤起杀人灭口。我将他们五人掩埋后,抱着婴儿下了山,找了一户会说外族话的骡马贩子询问,这才知道那外族女子临死前说的话是‘慕容雀’。”说着,左手在慕容雀儿的头上轻轻抚摸。
又道:“于是我就带着雀儿回到了这里。我一生未曾娶妻,自是不知道这女婴要怎生抚养,所以沿途就找了几户农家请教。一路上给雀儿准备些蜂蜜,羊奶,回到家后自己又养了几只羊,总算是把雀儿拉扯大了。”
慕容雀儿叫了声“爷爷”,扑入夏侯无忌的怀里,抽抽噎噎,不一会儿,眼泪就把夏侯无忌前胸的衣衫浸湿了。夏侯无忌轻拍着慕容雀儿的脊背,温和地说道:“时间不早了,雀儿,你先带安世去休息吧。”司马炎急着道:“不!不!安世不困。夏侯伯伯,后来怎样?您查出杀害雀儿姐姐父母的凶手是谁了吗?等安世长大后,一定亲手宰了这个凶徒,为雀儿姐姐的父母报仇。”慕容雀儿此时已经止住了悲声,坚强地离开了夏侯无忌的怀抱。泪汪汪的大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向着司马炎微一点头,算是谢过司马炎的豪侠仗义。
司马燮喝了一口酒,道:“老哥哥,听您所说,这凶手的盗洞居然打得如此精准,绝不是寻常散盗,可会是我们军中的人吗?”
夏侯无忌道:“我事后仔细琢磨,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在我们的掘子军中,真正懂得观星定穴的不超过二十人。这些人中,的确无人会使这玄冰指劲。况且掘子军军纪严明,统兵将领个个以忠义为先,怎会行这滥杀无辜之举。”
司马燮道:“那有没有可能是掘子军解散后,某人在什么名家的墓中取得了这门绝技。勤于修炼,功成之后方才出来做此勾当。”
夏侯无忌道:“我曾诊过雀儿母亲的脉,又曾检查过那四个男人的尸体。那四个男人,显然是一指毙命。如要练到这个程度,非得身具三十年以上的纯阴内力不可。这纯阴内力修行极是不易。如是男子修行,则进展更是缓慢,因为即便再勤学苦练也难弥补这来自先天的缺陷。我们的掘子军是清一色的男丁,即使是老夫,当时也没有这个修为。如果不是掘子军的将领,只是一位男性武学名家,即便是打娘胎里就开始修习这纯阴内力,杀他五人时至少也得有八十岁高龄了。试问这样一位毕生修习纯阴内力的武学名家,怎会随便对几名猎户下此毒手?他须勤于练功又哪里有时间来学习这观星定穴的手段。我虽没有进墓,但那盗洞一望便知是行家所为。”
司马燮又猜道:“那有没有可能会是两个人或多个人?一个负责寻穴盗墓,一个负责接应杀人?又或是盗墓杀人者乃是一位女性高手?”
夏侯无忌皱眉道:“依当时地下的足印来看,除了那五人之外,只有一个人的足印。此人双足甚大,足印却甚轻。可见此人轻功造诣之高。女子高手是绝不会有这么大足印的,更是不可能有这观星寻穴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这种技艺向来传男不传女。你可曾听说过这数百年间,我们这个行当有什么知名的女人?”
司马燮摇头表示不知。
夏侯无忌又道:“还有一个疑点就是那四名男子已被一指毙命,为何那人又让雀儿的母亲多活这一时三刻,并且没有伤害雀儿,我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今日我为安世诊脉,这脉象与十年前雀儿已故母亲的脉象有些相似,但是相比之下又轻了这许多许多。即便是一个孩童刚刚修习这门奇功,一指点在元姬夫人腹上,怕也不会轻到这种程度,更是绝对不会伤其子而避其母。而安世体内所中的寒毒确是由纯阴内力渡入体内所致的,因为寻常的寒毒只会聚集于某一条经脉之中,虽难除去,却也难扩散。而今安世的寒毒已经侵入奇经八脉。种种迹象表明,这不合理之处甚多,有些迹象岂止是不合理,简直就是不可能。故此,我对你才有刚才之问。”
司马燮道:“那您说已想好的医案又是怎样的呢?”
夏侯无忌道:“要想彻底除去安世体内这寒毒须得分为内、外两个步骤。”
司马燮道:“请哥哥指教。”
夏侯无忌道:“这外嘛,相对较容易些。就是我以己之阴柔内力,牵引安世体内奇经八脉中游走的寒毒,将其聚于任脉中的气海,再以阳刚内力注入九转紫金针内,以热克寒。这九转紫金针乃是华神医的遗物,随《华佗内照图》一并传了给我,这针质地坚韧,虽针体绵软,却受重力高温而不损,实是医家圣器。再用银针在关元、大敦、行间、阴谷、太冲、然谷诸穴以阴柔内力缓慢抽拔,以卸去阳刚内力过于刚猛之劲,清热利湿,平衡体内阴阳二气。最后再用阴阳相济水火相调的真力注入九转紫金针内,将针渡入血海,以浑然一体之力消除安世体内由于血液循环游走所携带的寒毒。”
司马燮听到此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忙用衣袖拭去,接着与夏侯无忌对饮了一觞。司马炎知机地为二人添酒。
司马燮道:“哥哥的内家修为登峰造极,已臻化境,可喜可贺。兄弟再敬您一觞。”说着又是一饮而尽。接着又道:“哥哥隐居避世多年,又与司马家素无瓜葛。竟肯为了安世耗损真元,做兄弟的实不知说什么好了。四十年前,兄弟就已将性命托付于将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但有所命,万死不辞!”又道:“当今之世,幼主暗弱,宗亲专权,他们只图安逸享乐,横征暴敛,纵欲贪婪,从不顾念民间百姓的疾苦死活。武皇帝的理想、郭祭酒的夙愿,早已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们虽然忘了,司马伯潜却没有忘!老朽虽是人微言轻,可司马太傅是武皇帝之重臣。政事上兴屯田,简徭役,薄赋税;军事上北拒胡鲁,西御诸葛,南抵孙权。上有功于国,下无愧于民!所以我甘心追随太傅,略尽绵薄,纵百死亦无悔。以期承武皇帝之志,还郭祭酒之愿。司马氏不以伯潜卑微,却以密任、重任于伯潜。点水之恩当报涌泉,伯潜受司马氏三代大恩,愿辅佐司马氏肃清六合,横扫八荒,终结三分,统一天下,还民之安康,还国之富强!哥哥知道伯潜粗通郭祭酒的《人遁》秘术。安世这孩子自幼聪敏好学,素有大志,行事之风又是侠骨仁心,从不以朝廷大员子嗣的身份为荣,既无奢靡之好,更无苟安之思。以伯潜观之:终结三分,天下一统,保土安民的大任将来必由此子肩负。我代天下子民、代太傅、子元、子上大人、元姬夫人和安世,叩谢您的大恩大德。”说着司马燮离席跪倒,向夏侯无忌磕了六个响头。司马炎也离席跪倒,向夏侯无忌磕了三个头,又对司马燮磕了一个头。
这次夏侯无忌没有阻拦,司马燮的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他温和地看着司马炎,不由让他想起了大汉光和三年,自己被曹丞相从死人堆里拉出来,那时的自己浑浑噩噩,胸无大志。自从做了丞相的亲兵,日夜不离左右,天天看着丞相为国家大事奔波忙碌,夙夜忧思。自己的志向就是在那个时候,在丞相的言传身教、郭祭酒的鞭策鼓励之下建立起来的。又回想起了大汉建安五年,丞相筑坛拜将,自己获封发丘中郎将,丞相亲赐金印紫绶,那时的自己雄姿英发,踌躇满志。能和郭祭酒这般的天纵奇才切磋谋略,能和司马燮这些肝胆相照的兄弟们并肩作战,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与自己理想之间的距离是那么地触手可及。可一切的一切,都随着郭祭酒和曹丞相的相继谢世而灰飞烟灭。自己选择了退出朝堂,隐居避世。什么雄心壮志,什么宏图伟业,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磨殆尽。而今留在他心里的,仅剩下了对两位恩人那没齿难忘的思念和刻骨铭心的悲痛。
夏侯无忌的眼眶湿润了,他缓缓站起身来,在身后的抽屉中取出了三支香。不知按了什么机扩,只见武皇帝的画展像忽地向上升起,画像原来的位置上现出了一个凹进墙内的暗格。暗格中一左一右摆放着两个灵位,灵位前后相差寸余,灵位前有一个青铜鼎状的小香炉。左侧靠前一点的灵位上写着“大汉丞相魏王曹公孟德之灵位”,右侧靠后一点的灵位上写着“大汉军师祭酒洧阳亭侯郭公奉孝之灵位”。夏侯无忌拿起一支香,在桌旁的油灯上点燃了,向灵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在了香炉之左,回过身对跪着的二人道:“伯潜,安世,你们也给丞相和祭酒上柱香吧。”司马燮忙站起身,如夏侯无忌般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上前将香插在了香炉之右。司马炎用衣袖在脸上一抹,拭去了眼角的泪痕,双手奉着香,仰起头声带稚气地道:“武皇帝、郭祭酒:司马安世在二位灵前立誓:一定继承二位的遗志,纵使千难万险,也要止息战乱,保土安民。若为此誓,就让,就让郭祭酒死而复生,用戒尺打安世的屁股。”忽然听到这么个违誓之惩,三人不禁莞尔。司马炎回头又对司马燮道:“伯潜叔叔,我,我够不到,您来抱我下吧。”司马燮刚要上前,只见夏侯无忌伸出左手食中二指,凭空划了圈,向着司马炎手中之香凌空向左一托,那支燃着的香便从司马炎手中斜斜飞向香炉,夏侯无忌双指旋即向下一按,只见这支香稳稳地插在了香炉正中。司马炎张大着小嘴,叹道:“好厉害啊——”
三人重新坐定后,司马燮对夏侯无忌道:“哥哥,一别二十余年您的武功进境可谓一日千里,竟已达到了隔空击物的境界,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夏侯无忌微笑道:“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第二个步骤了。”
司马燮又道:“愿闻其详。”
夏侯无忌道:“这外部的针灸治疗,只能去除一部分游离的寒毒,对已盘附到安世奇经八脉上的寒毒终究无用。要想彻底根治,须得用自身内力中雄强的刚劲,才可将寒毒逼出体外。所以,安世必须自行修炼玄门的上乘内功,寻常武人的内功就不行了。”
司马燮自己本是内家高手,内力自是不俗。旋即问道:“这是为何?”
夏侯无忌道:“寻常武人的内功,主旨在于精壮筋骨,强健体魄,于内息流转,周天搬运的认知却甚是肤浅。人体的内功,说白了就是如何运用和激发自身的潜能。身强体壮,膂力刚健,虽然厉害,但这只是人体潜能中的一小部分。就像昔日的虎侯许仲康,刚侯张文远,此二人虽皆是万人敌,但离人体潜能之大成还差得远呢。”说着右手凌空一指,“嗤”的一声点向地下盛酒的青铜觥。只见青铜觥的中部忽地出现一个中指粗细的小孔,一股酒水顺孔流出,酒水落到地上之后又溅上了碳炉,呲呲作响。酒流了片刻,到了低于孔位的高度,才由流变淌,由淌变无了。
司马燮心中一凛,暗想:“这觥壁怕有二分多厚,哥哥凌空这一指,竟能洞穿,况且觥身不动,简直匪夷所思。”
只听夏侯无忌对瞪着大眼已经看呆的司马炎道:“安世,你用木勺将觥底的铜片取来。”
司马炎在觥底捞了一会,用手指在木勺内取出一物置于掌中,小手一摊,只见是块圆圆的铜片。这铜片通体浑圆,边缘光滑,就像用宝刀利刃在觥身上剜下来的一般。
夏侯无忌将铜片拿起,用三根手指来回一搓,只见铜屑纷纷而下,随即将半截铜片放在桌上。司马燮将半截铜片拿在手中,也像夏侯无忌般地搓了一下,铜片质地坚硬,分毫无损。司马燮惊得合不拢嘴,旋即道:“这怎是血肉之躯能为的?”
夏侯无忌道:“这便是由玄门内功催动的人体潜能了。外部的筋骨强壮虽也可摧碑裂石,然则内部的督、任、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诸脉畅通无滞,十二经别健硕殷实,却可化腐朽为神奇。举手投足间都比常人气力何止大了十倍,且意到劲到,挥洒如意。”
司马燮喜道:“哥哥如能将这门神功传与安世,那什么寒毒都可不惧了。”
夏侯无忌叹了一口气道:“难就难在这里。这门功夫是我在二十年前探鬼谷子墓时,从鬼谷先生的遗物中誊抄来的。”
司马燮惊道:“可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奇人鬼谷子?苏秦、张仪的师傅?”
夏侯无忌点头道:“正是。此番际遇甚是离奇,有很多疑点我至今仍是参详不透。”
司马炎好奇地道:“夏侯伯伯,这次探墓怎生的离奇,您给我们说说吧。”
夏侯无忌道:“好吧。那是二十二年前,我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之中,发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古墓。”
司马燮听夏侯无忌没有明说此墓的具体位置,当下也不敢多问。听夏侯无忌续道:“看这墓的位置和周边的地理形势,可以断定是处春秋战国时期的墓葬。于是我等到了亥时再次入谷,片刻选定了盗洞的位置,我刚打了三尺多深,就现出一个盗洞。显是已有人先于我发现了这里。我细辨盗洞处的土痕,居然是十多年前的盗洞。那时,我已得过文皇帝的赏赐,对金银宝物早已视而不见,只对墓中尘封的典籍感兴趣。于是我沿着盗洞进入了墓室。见墓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步位错,断龙祸’。当即心下一凛,举火向墓门顶上望去,见那上面确实嵌有一块长方形的断龙石。”
司马炎问到:“什么是断龙石啊?”
司马燮答道:“断龙石是古墓当中的一种机关,轻的也有五千余斤,重的可达万余斤。是保护墓主和墓主所掌管秘密的一种极为厉害的机关。
司马炎又问道:“怎么个厉害法?”
司马燮答道:“首先机关要布置得非常巧妙,盗墓之人稍有不慎,千万斤的巨石当头落下,即便是铜筋铁骨的人怕是也要被砸扁了。而且断龙石一落,墓门立被封死,墓室内外,阴阳隔绝。已入者断无生理,未入者也永远进不去了。”
司马炎吐了吐舌头,又向夏侯无忌道:“既然是保护墓主的机关,那干嘛还立块碑让人知道呢?难道就是为了吓唬人吗?夏侯伯伯,您破了这机关,是不是?”
夏侯无忌笑道:“老朽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机关不是我破的,是挖盗洞的人破去的。”又道:“我看到了断龙石,当下加倍小心地去看墓门,只见墓门早已被人打开,墓门中心处嵌了一个圆盘,我上前仔细查看,原来玄心离壶锁,锁上刻有二十八星宿位图,相传此锁正是鬼谷子所制。我心想:‘能破去此锁,此人的学识心智定然胜我十倍。’只是这门开的方向不大对。”
慕容雀儿问道:“怎么不大对了?”
夏侯无忌道:“这墓门共有两扇,墓门的厚度足有二尺,也就是说仅这一扇墓门就有数千斤之重。即便是有门枢,如果想要进入的话也要由外向内推才行。可那墓门却是向外开的,首先那墓门的长度就比墓室内地板长了一砖厚的距离,显然只能向外开,绝无向内推的可能性;其次,除了玄心离壶锁外,整座墓门可以说是滑不留手,没有任何的受力点,即便以我现在的功力恐怕也难将此门拉开。我查探过门缝处和墓门底边,并无什么器具的凿痕,先前那人又是如何打开墓门的呢?我正自思索间,忽然听到一阵的虎啸之声顺着墓道传了进来,这一声吼,简直震得我三魂出窍七魄难归。紧接着就是一阵腥臭的大风,将我吹进了墓室。我在半空中瞧见墓室内有微弱的光亮,急忙一个千斤坠向下稳住身形。见墓室正中有个大石椁,椁中则是一口黑漆漆的木棺。椁的四周则立着四尊石兽。当时也是无暇细看,回身潜踪向盗洞方向奔了过去。出洞一看,见有一个庞然大物站在我的面前。因为火折早被那阵腥风吹熄了,月色下,我只看见那巨物有四足,背上像是生有双翅。正要细看时,忽听有人说了声‘孽畜’,那巨物忽地跃起,我以为它是要扑向我,当即足尖点地向后急退。岂知那巨物展开双翼向我头顶后方飞了过去,再转身看时什么却也没看到。我立即施展轻功向刚才那声音来处奔去,当时谷中尚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我发足只奔出十数丈,就看到了高大的山壁挡在面前。由于山壁高耸陡峭,我只好又回到了墓室。我思索了一会不得要领,就将此事搁下,在东南角的地上点着了铜灯,见火光并无异样,就去详细探查棺内。只见棺内并无尸体,只是一个衣冠冢。由于棺盖未封,棺内已都是尘土。由棺首至棺尾,依次放着一顶紫金冠,一领八卦仙衣和一双靸鞋。紫金冠倒放在一个翠绿的玉枕旁。那玉枕其实是一个玉函,玉函的盖子显是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物事早已被人取走,不知何故,那人走得甚是匆忙,以致未将函盖和棺盖还原。我伸手想拿起玉函,怎知这玉函是镶嵌在棺内的,运劲提了两次也没提起来。于是仔细查看空函,又伸手进玉函底部摸索,顿觉玉函的板壁和底部交接的部位有异状的凸起,沿着凸在起摸了一圈,只觉这一圈都有这种凸起。我当即想到可能玉函当中还有什么玄机。当下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九转紫金针。因这针材料奇特,质地坚韧,华神医故去后,我一直随身带着。我用针尖在凸起处上方的板壁底部分别刺了几下,怎么也刺不进去,想是这玉函的板壁甚长,于是就在这凸起的下方又试了试,果然有缝隙可容针尖刺入。我看玉函的盖子是向右侧划开的,就用九转紫金针刺入玉函左侧板壁的凸起下方,向右轻轻一拨,果然玉函的底部向右松动,这时左侧缝隙已可容纳一指了,我当即用手指向右拨,玉函底部这层就向右划开了。因为玉函的上层很深,所以底部这层盖子已经是位于棺底下方了,这玉函能够嵌在棺底,想是下方还有部分空间。我在玉函的夹层内找到了一部竹简,就着灯火一看,简首处用篆字写着《本经阴符七术》。当即心下大喜,正是鬼谷子的著作。便从腰囊中取出笔墨和竹简,誊抄了一份。等我抄完,已过丑时。我将笔墨竹简塞回腰囊,又用针在玉函夹层底部一一试过,见再无异状,就将原简放回,再把玉函的夹层和上层的函盖盖好,封了棺椁想要退出墓室,忽地想起以前听说过有上古四凶兽为鬼谷子守墓的传说,又回头去看那四尊石像,果然便是混沌、饕餮、穷奇和梼杌这四凶兽的石像。莫非我刚才所见的巨物便是穷奇?而把它引走的那人又是何人?”接着叹了一口气道:“一晃二十二年了,至今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司马炎道:“夏侯伯伯,那您现今的功夫就是这《本经阴符七术》吗?”
夏侯无忌点点头道:“我离开墓室后,运起内力,花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将墓门闭合。出谷时已闻鸡鸣之声。回到家中后,就开始修习这部《本经阴符七术》,我虽练功甚勤,但进境却非常缓慢。”
司马燮道:“这是为何?”
夏侯无忌道:“因为上面有些字,我根本不识得,更别提参悟明晰了。于是我遍查古籍,终于在一册古简上找到了线索。根据简上所载,汉朝的中垒校尉刘向曾见过这部《本经阴符七术》,并为此经做过注。于是我又查阅了很多关于刘校尉的资料,在一年之后终于让我在他的墓中找到了这卷《本经阴符七术注》。同时知道了这部《本经阴符七术》,只是鬼谷子手书的下卷。这鬼谷子先生以己名命书名,共有上、中、下三卷。那上卷和中卷想是已被多年前那位盗墓的前辈拿去了,因为这下卷存放得极是隐秘,又兼之当时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所以才得以保全。”顿了顿又道:“我誊抄后带回,再行修炼,果是进步神速。又练了两年有余,功夫便已大成。老朽已过古稀之年,身子本已老迈,可自从修习了这功法后,不但神清体健,连脸上的皱纹也不见了。”
司马燮向夏侯无忌敬了一觞酒,道:“既然这门功法神妙至斯,哥哥又精通其中之道,但对传此功于安世却似乎心有挂碍,不知为何?”
夏侯无忌亦举觞饮了,道:“伯潜不知,我曾收过一个徒儿,他姓钟明会,字士季,是相国钟繇的幼子。那是景初二年,我带着雀儿闲游至颍川郡长社县西北的紫荆山,在狼口之下救了他,见他天资聪颖,又是忠良之后,遂起了收他为徒的念头。曾将这部《本经阴符七术》传授给了钟会,他修习了两年,怎知他非但没有练成我这身功夫,反倒从经领悟出了一套阴风劲的功夫。使将出来掌风凛冽,攻敌部位也是阴狠刁钻,就连人也变得奸猾狡黠。我发现之后曾重责于他,他虽口中称要改正,实则变本加厉为之更甚。我见他如此心性,于是就将他逐出了门墙,从此不许他跟旁人提及我曾传他武艺之事。开始我以为这孩子可能本就心性不好,才至误入歧途。等到雀儿长到八岁后,我又将此经传于了雀儿,心想雀儿这孩子心地纯善该不会像钟会一般误入歧途了。哪知雀儿这孩子也没练成经上的绝学,内力修为仅有小成,但却从经中领悟出了一套玄妙的轻功步法,我给她取名‘螣蛇步’。我曾详细地问过雀儿,她练完功后都做过些什么,雀儿说:‘也没干什么,不是去山谷外的林中捉蝴蝶,就是在山谷内的池塘附近抓青蛙,有时看到绝壁的边缘长着什么珍奇的花草就采了回来。’这玄门内功没有练成,倒弄了一屋子的花草。”说着笑吟吟地看向慕容雀儿。
司马燮心道:“难怪雀儿的轻功这么高明,原来也是出于此经。”
慕容雀儿俏脸一红,羞赧地低下了头。
夏侯无忌又道:“我后来查阅了很多有关《鬼谷子》的书卷,才渐渐明白,修习这部奇经的结果是因人而已的。回想鬼谷子先生的两位高足,苏秦和张仪,虽辩才无双,却并未听闻他们精通什么武技。张仪更是曾被当时楚相国的门客怀疑偷了楚相的玉璧,被暴打了一顿。中垒校尉刘向虽为《本经阴符七术》做过注,也没发现有什么典籍记载说刘向的武技威震当世。再加上我、钟会和雀儿三人修习此经的不同际遇,我才断定,修习这部《本经阴符七术》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故此,我才对将此经授与安世心有顾虑。诚然习练,不知对这孩子是福还是祸?”
司马燮默默地点头,沉思不语,心想:“那苏秦张仪为的精研纵横之术,图的是改变天下格局。这天下间的大事显然是再高明的武功也办不到的;钟会和雀儿则诚如哥哥所言,一个心性歹毒,一个贪玩好动,自然也领悟不到经中的上乘内功;至于哥哥能习有所成,则是因为自武皇帝崩逝后,老哥哥万念俱灰,什么宏图伟业、功名利禄全不萦怀,什么政权更迭、改朝换代也与他无关,既心无所图,又性无所挂,纵情山水,笑看人间,因有这份超凡入圣的心境修为,方才练就了这门绝世神功。看来这圣贤之道果非人力所能强求。”
夏侯无忌又道:“伯潜,所以这事还得烦劳你回趟洛阳,请示过司马太傅和安世的父母,须经他们允许之后,我才可传授安世这部《本经阴符七术》。并且四年之内,安世要住在这里,以便我照看他的进境。当下我只能先依《华佗内照图》中所载,为安世先从外部驱除寒毒。”
司马燮深施一礼,歉然道:“是!叫哥哥受累了。”
夏侯无忌道:“无妨!”又对慕容雀儿说道:“雀儿,你将这里收拾一下,我带安世到内宅驱毒,此间料理完毕后,为安世收拾出一个房间,再来我房中带安世去休息。”说着携起司马炎的小手,向内宅方向走去。司马燮跟随在后。
穿过厅堂,来到了内宅,夏侯无忌推开房门,让安世除却上身的衣衫,盘膝坐在一把方形的竹椅上。自己从床边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卷针囊铺在桌上,从针囊左侧的针带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金针。
只见夏侯无忌微运内力,伸指在司马炎双臂上的阳溪穴、手三里穴,胸腹间的中脘穴以及大腿的伏兔穴,小腿的中都穴各点了一指。然后伸出左掌隔空按在司马炎的膻中穴前,右掌则按实了司马炎的气海穴,缓慢向后抽拔,往复九次。然后夏侯无忌将左掌撤回,用右手食中二指夹住了九转紫金针的尾端,潜运内力。片刻后,只见九转紫金针的针尖变得又红又亮,仿佛在烈焰中烧红了一般。夏侯无忌“嗤”地一指,快捷无伦地将金针刺入了司马炎的气海穴。司马炎紧闭双眼,红红的针头刺入穴道,好似不觉。坚持了有半盏茶时分,夏侯无忌将九转紫金针缓缓拔出了司马炎的气海穴,转身将九转紫金针放在桌旁的一个空碗中,又从针囊中取出一根银针,接着再用银针分别刺入司马炎的关元、大敦、行间、阴谷、太冲、然谷诸穴,再以阴柔内力缓慢抽拔银针,以此卸去由于阳刚内力过于刚猛的劲力。最后再用阴阳相济水火相调的真力注入九转紫金针内,将针刺入司马炎的血海,以浑然一体的精纯内力消除安世体内由于血液循环游走所携带的寒毒。只见此时司马炎的口中、鼻中缓缓吐出一缕淡淡的白雾。夏侯无忌道:“今天可以了。此后三月,每日午后为安世驱毒一次,当可除净他外部的寒毒。”
司马燮道:“承蒙哥哥厚爱,我这就返回洛阳去请示太傅。”低头对司马炎道:“安世,在这里要听夏侯伯伯的话,我至多两个月内必回。”
夏侯无忌又从抽屉中取出了一卷帛书,递给司马燮道:“这是奇门五行阵的阵图,你往返之时想必用得着。”
司马燮大喜,手奉帛书对夏侯无忌施了一礼,道:“多谢哥哥赐图。”
这时慕容雀儿来了,向夏侯无忌说道:“爷爷,安世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又对司马燮道:“伯潜叔叔,天已经快亮了,您休息一天,明日再走不迟,您的房间我也收拾完了,就在安世隔壁。”
司马燮笑道:“多承慕容姑娘厚意,华阴县至洛阳城相距不近,其间多有山路,况且需要往返,我就不耽搁了。还烦请你多多照顾安世。”
夏侯无忌深知他的性格,也不挽留,只是向着司马燮微一点头。
司马燮向着司马炎道:“安世少爷保重,老仆去了。”
司马炎与司马燮在寻访夏侯无忌这两年多时间里,无一时一刻相离,此时骤然分开,心下甚是伤感。只见司马燮向三人深施一礼,转身离开,几个起落已出了院门。
只听司马燮纵声唱道:“屠柳城,功诚难,越度陇塞路漫漫;北逾冈平,但闻悲风正酸。蹋顿授首,遂登白狼山。神武慹海外,永无北顾患。”歌声悲壮苍凉,远远地去了。
司马炎望着司马燮离去的方向低声吟着:“神武慹海外,永无北顾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