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是说…我们还能再见一面?”卜宇澄倒是不觉得天上能掉馅饼,何况对方是邹漫“真的假的?这次需要什么代价?”
“我说的是梦里。而且当然有代价,我又不是慈善家。”邹漫让他别想的太好“现在让你们见一面怎么可能?这有违常识好不好?被发现我会被处罚的。”
“哦…梦里。突然就合理了。不对,被处罚?所以你是有那个本事的,对不对?”卜宇澄惊喜的看着她“那我当然愿意,不过肯定不是说我愿意就行,说说吧,这次是什么代价。”
“别动歪脑子,我可不想因为你被处罚。先告诉你,梦里一分钟,现实抵扣一天,你现在还有二十二天的时间,愿意吗?”邹漫笑着问他“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毕竟,代价真的很大,你不愿意也正常。谁让你死的早?之前一老头在她孙女的梦里待了半小时,回来还有六十天的时间。你最多只有二十二分钟。”
“那能不能打个折?”卜宇澄试探的问邹漫。
“你当我这是你的便利商店啊?还打折?”邹漫被他弄的又气又想笑,没见过这种跟她讨价还价的。
“哦…看来不行。”卜宇澄还有点失落,还以为她会良心发现来着。
“叮!”微波炉停止旋转,李一闻把菜端出来,拉开椅子坐下。
“有前提的,前提是这小子得睡着才能做梦。”邹漫看李一闻这副样子,摇摇头,感觉不大可能,转念一想,笑眯眯的看着卜宇澄“不过我也能强制性让他睡觉。”
“他,应该会睡吧。”卜宇澄现在看邹漫一笑就会起鸡皮疙瘩,因为肯定准没好事。
以他对李一闻的了解,他吃饱就会去睡觉,以前他还因为这个吐槽过李一闻,吃饱身体就会分泌“安眠药”。
“大哥…你吃饭不拿筷子的啊?”卜宇澄扶着额头,无奈的看着好像知道少点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少点什么的李一闻。
“筷子…”李一闻刚打算吃饭才想起来自己没拿筷子,喃喃自语的起身。
“我怎么感觉他精神不大正常?”邹漫看着李一闻径直走向卫生间去找筷子,站那半天才反应过来去向厨房。
“这会好的…吧?”卜宇澄也有点担心,李一闻脑子一向很好的。
“还会喘气的我可不清楚。”邹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可不是卜宇澄,看他吃个饭都能看的那么起劲。
“以后你该怎么办。”卜宇澄忧愁的撑着脑袋坐在李一闻对面。
“他不是三岁小孩,你那么担心干什么?没了你他也能活下去的。”邹漫架着二郎腿,想着要不要把李一闻弄睡着,然后干脆让卜宇澄呆上二十二分钟直接送他走,顺便拿点他的功德,就当是让他入睡的代价。
“你不了解他。”卜宇澄眼里的担心都快溢到邹漫面前了。
我了解你们每个人。邹漫不说话,其实真讲起来,卜宇澄的死还算好,没有太多身体上痛苦,更多的是心里的痛,在彻底死亡的那一刻,还有解脱的快感。
这让邹漫没有受太多的罪。
因为在亡灵彻底死去之前,她都会被强迫性的体验他们的一生,被灌输进他们的每一刻记忆,然后在死亡的时候,会和他们一起,经历死亡,感受死亡。感同身受这个词,用在这里,可真不要太贴切。
这是她该受到的苦痛,这就是代价。
这么多年来,她本以为会逐渐麻木,最起码应该会习惯,可没有想到,每一次都是新的痛苦。
很少有人是带着笑容离开的,每个人都不幸福。
所以到底是谁在幸福。
邹漫转头看着饭桌上的两个人,忽然被卜宇澄的回忆遮住了眼睛。
“我做的饭怎么可能难吃?”卜宇澄围裙上还粘着一根香菜叶,端着一锅炖萝卜从厨房出来。
“真的,你这个宫保鸡丁没有放盐巴是不是?”李一闻夹起一块肉直接塞进卜宇澄嘴里。
“你不会年纪大了吧?还这都尝不出来味道?”卜宇澄砸吧砸吧嘴点点头“味道很好啊。”
“是吗?肯定是撒的不均匀,我的味觉怎么会有问题。”李一闻移过垫子让卜宇澄把陶瓷罐放下。
“天天吃炖萝卜啊?”李一闻撇撇嘴表示着不满。
“不知道是谁哦。”卜宇澄开始阴阳怪气“那个地铁口的老婆婆可怜的很,反正我们都要吃萝卜的,所以就都买回来咯。所有的啊!李一闻!我们吃了一周!那还有五根呢!”
李一闻小心翼翼的瞟一眼在厨房角落的萝卜。
“吃!我都还没说这几天连放屁都是萝卜味呢。”卜宇澄脱掉围裙坐下来。
“好好好,多吃点。”李一闻给卜宇澄盛一碗汤。
上天,麻烦善良一点吧。
邹漫恍惚间,听见了卜宇澄的请求。
“歪,你在想啥呢?”
“嗯?”邹漫抬起头。
“我去?你怎么哭了?你会哭啊?”卜宇澄被吓的有点不知所措“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你刚刚脑子里的想法到我脑子里了。”邹漫冷着脸擦掉眼泪站起来,这种回忆有什么好哭的,她真的是搞不明白“看他吃饭会有这么悲伤?”
“你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卜宇澄摸摸脑袋“那你岂不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看上去有这么空?”邹漫站起来“干什么?”
“他去睡了。”卜宇澄指指开着房门的卧室。
“吃了就睡?”邹漫诧异的看看饭桌边已经空了的位置。
“对啊,他就这样。让我去他梦里好不好?”卜宇澄恳请着邹漫“我真的无所谓的。”
“当然可以。”邹漫走进卧室,她巴不得赶紧的,这样就能早点完事。
李一闻瘫在床上,鞋子衣服都没有换,一看就是倒头就睡了,这人还真的是有点奇怪的,食物还没到胃里,脑子就入眠了。
“原则要跟你说清楚,不可以透露关于你死后的任何一件事,你只是他梦里会出现的一个旧人,不该说的,不该做的都不可以做。李一闻在梦里,幸运的话是知道自己在梦里的,那你可以自由沟通,如果他沉浸在梦的世界里,那你只能顺势演下去。如果出现违规的事情,严重的你会立马灰飞烟灭,轻的下辈子也不会过的好,而做梦人也会受到伤害,我是无法救你和他的。懂了吗?”邹漫严肃的跟他警告道“灰飞烟灭的话,你就再也不会存在了,是永远。这是我无法控制的,一旦梦的管理者发现你这个侵入者有任何不对劲,你会被立马抹杀,我也会受到影响。”
“好。”卜宇澄点点头,突然开始甩他的手臂。
“你干嘛?”邹漫被他莫名其妙的动作整的一头雾水。
“我准备准备,热身一下。”卜宇澄又开始敲脖子。
“有毛病。”邹漫嘀咕一句。
“梦里我也会在,只不过你们都看不见我的存在。”邹漫转动手腕上的戒指。
周边的环境逐渐开始变化,房间的模样模糊起来。
“接下来你看见的是他现在所在的梦境。”邹漫停止转动戒指“你是他梦里的外来人,切记不能太过招摇。”
“这里是…”卜宇澄不可思议的看着四周,无奈的笑笑“这小子…”
邹漫重新按下计时器退到一边,数字开始疯狂跳动,最后的时间在流逝。
“李一闻!”卜宇澄向在海边站着的李一闻跑去。
“小宇?”李一闻有一些震惊的转过身。
现在是清醒的状态?卜宇澄也不敢轻易开口,邹漫说的话他还是记得的。
“你不是说去买东西吃吗?怎么空手?”李一闻盯着卜宇澄空空如也的两只手。
“我…”卜宇澄看着远处街道边的便利店“现在去买。”
“待着吧,日落的时间就要到了,不要错过。”李一闻伸出手抓住要走的卜宇澄。
卜宇澄低头看着李一闻抓着自己的手,真实到已经忘记这是个梦,抬头就对视上他已经泛红的眼睛。
“不是早就说过要来看一次海边的日落吗?”李一闻缓缓松开手,卜宇澄手臂上通红的掌印渐渐消散“来都来了,不要错过了,等会再一起去吧。”
“像不像橘子海?”李一闻盯着前方。
“像,跟想象中的一样美,跟你那天跟我视频聊天里的,一模一样。”卜宇澄转头看着悲伤的卜宇澄,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无人的海边,只有海浪敲击沙滩的悲鸣,风在此刻推着海,往往返返的荡漾在这片温柔的大地上,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
抬起头,太阳正在用尽最后的勇气,把光洒在清澈明朗的海面上。在光下,泛起的浪花无畏的奔跑在岸边,轻吻无路可逃的礁石。然后仗着石山那雄伟的身躯,欣赏眼前艳丽的橘子海。
美的不像话。
悲伤到无言。
“我们明年也来好不好?”李一闻低声询问“来海边走走,一起来海边走走,每年都来。”
“好啊。”卜宇澄回应他。
“你一直都说好。”李一闻靠近卜宇澄“也一直都会做到,这次也一样吗?”
“对啊。”卜宇澄握紧李一闻的手“我会做到的。”
一阵静默,海鸥在上空盘旋悲鸣。
没有人再讲话。
“我想吃你卤的鸭头了,卜宇澄。”李一闻叫着他的名字。
“回去给你卤个一大碗。”卜宇澄胡乱的答应着。
“那我还想吃茶叶蛋。”李一闻又提了个要求。
“少吃点,容易噎着。”卜宇澄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
“行,我少吃点。”李一闻也笑着点点头。
“算了,还是多吃点吧,你再瘦…”卜宇澄欲言又止,都这时候了,还是不要唠唠叨叨的吧。
“好,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李一闻一反常态,没有再说卜宇澄怎么跟老妈妈一样啰嗦,也是第一次再没有跟他唱反调。
“我相信你。”
“李一闻,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卜宇澄知道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想跟他多说说话。
“当一个真正的考古学家。”李一闻眼里泛着泪光“我的梦想,一直都是这个。”
“你说你,怎么就喜欢挖人家古人的坟呢?”卜宇澄感觉到李一闻的难过,不过他在极力掩饰,既然不想让他察觉,那就不说了。
“又来…到底是谁告诉你考古就是挖人家坟的?”李一闻无奈的摇摇头,在此刻,一切都好像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
“我是不懂…只要你在做你想做的就好。”卜宇澄也在掩饰着内心的崩溃,他好像后悔了,如果没有追出去,如果自己没有管这个,不就是一个巧克力的钱吗?自己贴点就能解决的事情。如果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想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李一闻转头盯着卜宇澄。
“我希望你能成为你自己。”卜宇澄真诚的希望,李一闻可以快乐。
因为爱是如你所是,而非如我所愿。
“傻子。”李一闻低下头,泪珠从眼眶中垂直坠下落在沙滩上,最后消失,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水痕。
卜宇澄拍拍他的背,这辈子,他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唯独对不起李一闻。
“你不会忘记我的对吧。”李一闻的声音变的有些颤抖“可以不要忘记我吗…”
“李一闻…对不起…说好忙完这周陪你去看海的…”卜宇澄早在进入梦境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拥有现实的记忆,眼神骗不了他。
“你是不是傻…”李一闻崩溃的看着他“只是一盒巧克力而已…你也只是打工的…”
“那个女孩…她才那么点大。”卜宇澄现在想想,如果再来一次,自己还会追出去吗?
大概是不会的了,因为他要在女孩拿着巧克力跑之前,拦下她。
“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卜宇澄叮嘱李一闻,这些话只能趁现在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好好生活,我才能死而无憾。”
李一闻紧紧的抓住卜宇澄哭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卜宇澄往前走一步,抱住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像从前那样安稳着怀里的人“你啊,要成为更好的人才是。”
看着脚下的地渐渐变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怀里的人也扑了个空,心里后悔刚刚光看风景了。
“你还有三个小时。”邹漫按下手表。
“这么一会就二十几分钟了?”卜宇澄被这时间流逝的速度之快表示怀疑。
“你以为二十分钟很漫长吗?”邹漫靠在门边,本来是想让他用完时间就好了的,后来想想,还是留点吧。
“对啊,读书的时候觉得四十分钟跟过了四十天一样。”卜宇澄笑笑“那个时候,真年轻,总是觉得还来得及,来得及。”
“可现在,来不及了。”
“威海…”邹漫看着桌子上放的两张机票“刚刚那就是威海吧。”
“应该是的吧,他去过,我没有。”卜宇澄低头看着床上蜷缩身子还没有醒来的李一闻,不知道现在梦里的他是不是还在哭泣。
“干嘛不告诉他你的猜测,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邹漫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澄清,你那天其实写下的,不是威海,而是谭海威。”
卜宇澄对上邹漫的眼神,下意识的躲开。
“告诉他什么呢?告诉他,我的名字叫谭海威吗?卜宇澄是我在孤儿院自己给起的名字?”卜宇澄笑笑摇摇头“我希望他记住的是遇见他的卜宇澄,而不是没有家的谭海威。”
“一个连家在哪都记不住的孩子,居然牢牢的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邹漫低下身子,用手抚摸紧皱眉头在睡觉的李一闻的脑袋。
“你干嘛?”卜宇澄一个跨步过来想拦住伸出手的邹漫。
“让他睡个好觉。”邹漫伸直腰看一眼紧张兮兮的卜宇澄“我能对他怎么样?”
“我也不能阻止你对他怎么样。”卜宇澄确定李一闻的确是睡的更安稳以后,才后退后一步跟邹漫保持距离。
“你知道就好。”邹漫看着突然有了警惕心的卜宇澄,觉得有点搞笑,但也不想理会。
这算苦命鸳鸯吗?好像形容的有点奇怪。不过心里为什么,有一种很遗憾的感觉。邹漫转头,不看他们。该说吗?
什么是遗憾?
是告诉卜宇澄,本来你去了威海,在路过一个巷子里的时候,会发现那个地方很眼熟。然后顺着记忆真的找到了那个家,并且发现家人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找自己,而为了找自己,他们也去过很多地方,也没有搬家,期盼着哪天,你就回来了。她们很开明,也很善良。从那以后,你就真的可以回家了,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然后告诉他,你叫谭海威是因为,你的家在威海。
可如今一千多公里的阴阳距离,终究是再无可能的答案。
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家,其实就藏在被你抛弃的名字里。
是知道遗憾,还是不知道更遗憾。
知道了,遗憾的是卜宇澄,不知道,遗憾的是邹漫。
但遗憾,不管怎么样,都一直会是遗憾。还是让她自己遗憾着吧,反正遗憾,已经够多了。
“歪。”邹漫的手表提醒她时间已经不多了“考虑好了吗?”
“什么?”
“让你体验体验什么是成为永恒代价的痛苦,你再来决定,是给我你的功德,还是成为永恒。”邹漫笑着说,她都已经想好了让他体验哪几种,当然是她觉得最痛苦的。
“好”卜宇澄揉揉手臂,她笑的真的很吓人。
“行啊。”邹漫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什么”卜宇澄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突然一阵剧痛从身体上蔓延开来,这个痛,比他死的时候还痛,周围的样子也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恐惧的蔓延让他失去了理智。
但他就好像被控制了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