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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逃走的罪人
    “胎儿已失去生命体征”

    “产妇大出血”

    “家属先出去等候。”

    头顶是明晃晃的灯光,四周弥漫着消毒水混杂血腥的气味。

    “我就说不要顺产”一个声音从自己这发出,这句话,是在对旁边被护士正拖拽出去的男人说的。

    那个人应该是这具虚弱身体的丈夫。

    好痛,痛到麻木。

    怪不得说生孩子是十级疼痛。

    脑袋往旁边耷拉下去,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又看见了被医生抛弃在一旁的,已经死去的胎儿,紫黑的小身体还带着血和白色的羊水,让人不忍直视。脸颊两旁的泪水,疼痛的全身,愤怒,悲伤,无奈席卷着自己。

    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痛觉在一瞬间里全部消失。刚松一口气,本以为已经结束,场景一换,四四方方的屋子里,他缩在角落里,剧烈的疼痛感从心脏处传来,还有临近死亡,窒息一般的恐惧。

    眼睛里明明还残留刚刚手术室里的眩晕光圈,但整个人已经被这个新的环境所包围,手臂上已经有几处砍伤,地上滴滴答答的鲜血,一直从敞开的大门蔓延到自己脚下。

    低头就看见一把水果刀正插在胸口处,整个人颤抖到忘记了尖叫,面前蹲着一个兴奋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快递的衣服“我杀死你了噢。”

    我靠,真的有够变态的。

    不行了

    “功德给你功德!”卜宇澄见场景又变换起来,眼见面前的锤子马上就要落到自己脑袋上,趁疼痛感消失,没有再次降临,赶紧喊起来。

    邹漫蹲下身,笑着看面前惊慌失措的卜宇澄“你也不至于趴在地上吧?才几分钟而已。”

    “我去”卜宇澄顺着口气,四处张望熟悉的环境,终于放松了一点,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刚刚差点以为要被捶死了“刚刚那都是什么?”

    “都是我每天都在经历的东西呀,瞧把你给吓得。”邹漫摇摇头,意料之中,他不出意外的跟之前的每个人一样,不过,这也很正常,这才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你每天都在经历这些苦痛吗”卜宇澄整个人都还在颤抖,眼睛红红的全是恐惧,脑海里都是刚刚马上就要挥落下来,在眼前渐渐放大的锤头,这砸在脑袋上,得有多疼,多绝望啊“这得有多疼”

    邹漫愣住,很疼,很疼,那个疼,她自己也缓了很久很久,她本来只是想玩玩卜宇澄,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那就功德,给我你的功德。”邹漫整理好情绪“现在,我可要收取走代价了。”她伸出手,从卜宇澄的头顶拉出一条金色的细线,缓缓连接到她的指缝间。

    “好,好。”卜宇澄哪还顾得上这些,呆呆的坐在地上,任她摆布。

    邹漫收回手,她不能取太多,因为这样是会被发现的,一旦被发现,接受的惩罚,可比这些痛还严重。

    “所以,你就是那个,永恒的存在?”卜宇澄终于缓过来,扶着沙发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真厉害啊,你是有多大的执念,才会一天又一天承受这些。”

    “算是吧,我是这种存在。”邹漫不想讲太多,因为耳边传来外面走廊上的动静。

    门外,楼梯口的电梯打开,外卖小哥领着一个蛋糕急匆匆的往这边过来,还时不时的低头确认手里的单子。

    “咚咚咚”

    脚步声缓缓靠近,大门微开,李一闻看着面前的蛋糕,一下子没有缓过来。

    “你好,外卖。”

    “谢谢。”

    “这小子,怎么还偷偷定了蛋糕。”卜宇澄捶捶自己的腿,一直在深呼吸,终于从刚刚的害怕里冷静下来“说了不要这些东西没关系的……不是最近需要钱吗……”

    “那边还在抖腿的,你没多少时间了。”邹漫站在一边提醒他。

    卜宇澄看一眼门旁边的窗户,窗户外是走廊,恋恋不舍的往天空的方向停留几秒,突然感慨道“以前去上班,总觉得这片天不太好看。”

    邹漫转过头看向外面,阳光很灿烂,白云悠悠然然的飘荡着,很蓝,很耀眼,很普通,跟以往的每一个晴天都一样。

    今天的天很特别吗?没有吧。

    “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卜宇澄低头笑笑,转身慢慢走向李一闻。

    李一闻坐在桌子前,蛋糕放在面前还没有拆开。

    “生日快乐。”李一闻低着头说了这么一句。

    “你要快乐才是实在的。”卜宇澄挨着他坐下。

    李一闻起身拆开蛋糕,很小,大概只有四寸,在铺满巧克力碎的蛋糕中间,还摆放着一张生日快乐的小卡片。

    “你看,你不在,都没有人吹蜡烛了。”李一闻把两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点上火,就这么看着。

    “以后找一个,可以一起跟你吹蜡烛的人吧。”卜宇澄变的哽咽起来。

    “下辈子,不要再受这些苦了。”李一闻吹灭蜡烛,呆滞的坐在位置上。

    邹漫站在他们的对面,手腕里的手表忽然开始震动。

    “我时间到了吧。”卜宇澄苦涩的看着邹漫“就好像我在店里,看着那孩子偷东西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的警报声。没想到,那是我生命的倒计时。”

    原来他听见了。

    邹漫看着手表上越来越小的数字,59…58…57

    卜宇澄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可以麻烦,你照顾照顾他吗?他肯定不会差的,但…能不能让他少吃一点苦。”

    邹漫就看着他没有讲话。

    “也是…”卜宇澄猜到邹漫不会答应他“谢谢你。”

    “上去以后,自有人指引你去见神,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邹漫看着已经开始消散的卜宇澄“李一闻,不需要我帮,他有人守护。”

    卜宇澄听邹漫这么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好…谢谢你。”

    “嗯。”

    “好好活着,李一闻。”卜宇澄带着泪,最后看了一眼他。

    第三百八十六位。

    她遇见的第三百八十六位亡魂。

    邹漫低下头,手表已经归零,这次的时间很短暂,短暂到甚至从死亡到现在,都没有一天的时间。如她所愿,刚刚好,毕竟,明天就到日子了。她必须把这一天的时间空出来。

    房间里只剩下呆呆的李一闻,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希望他可以按着命数里那样发展吧。

    结束了。

    “本来…马上就能相认了…你让我该怎么办…”

    邹漫停住本来想走出去的脚步,他在说什么?在对上李一闻眼睛的那刻,突然一连串的记忆犹如洪水般涌入她的大脑,强大的能量让毫无准备的她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耳边不断的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对话。

    又来,邹漫翻个白眼,能不能有一次记忆输入的时候,让她有点准备,或者温柔点也行啊

    “院长,求求你了,我就看一眼卜宇澄的档案。”一脸青涩的李一闻拦住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宝育福利院,是卜宇澄长大的地方。

    “之前警方都没能找到线索,让你看一眼又能怎么样呢?而且这不符合规定。”女人无奈的叹口气。

    “院长,现在不一样了我就看一眼,我不希望卜宇澄一直带着这个遗憾。”李一闻不甘心。

    女人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小闻啊,你就别为难我了你一个刚刚步入大学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而且,他因为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资料到现在我还放在办公室里,但这真的不合规定。”

    “好吧,谢谢院长。”

    半夜李一闻翻墙进了院长办公室,桌子上赫然放的是卜宇澄的纸质档案。

    “谢谢院长了。”

    李一闻笑了笑。

    “咚咚咚。”

    “请问…这里是谭海威的家吗?”李一闻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叉叉和各种各样的圈圈。

    “你是?…你知道谭海威!他在哪!他在哪…”

    “不枉我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李一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

    “小宇,我前几天去了威海,那真的好好看…过段时间,我们去那过你的生日吧。”

    “好啊,我这几天把班跟别人调一下,多上一点,然后请假,在生日的后一天去吧。”

    “行,那你要加班的话,生日零点不就要在店里度过了吗?”

    “没事,仪式感没那么重。”

    “好…”

    ……

    原来…他们真的就差一点…

    原来…那天晚上,他本不应该出现在店里的,是因为调班…

    原来…卜宇澄会去威海而且路过那个巷子…是李一闻特意安排的生日惊喜…

    邹漫无助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原来,李一闻什么都知道…这么多年,一直瞒着卜宇澄在悄悄找他的家人…而且还找到了…

    所以说,他的家人,这辈子要经历两次丧子之痛…

    但还好,他,可以回家了。

    缓了许久,邹漫走出大门,靠在走廊上望着外面的天。

    这片天,她看了一年又一年,但居然还没有看厌,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开始感叹,这么美的天,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不知道李一闻的以后,会不会在一片叫卜宇澄的乌云下度过,不知道他会不会自责…原本他不会在那个夜晚失去自己的生命的。

    怪不得,在得知卜宇澄去世以后,他会有自责的情绪。

    “冯元昭,一直不说话干嘛?”邹漫转头看着刚刚就一直站在边上的男人“你每次都这样,很奇怪的哎,大哥。”

    邹漫也想当看不见,可他的存在,每次真的很难被忽视。

    一袭黑色的中山装,标准东方国字脸,老是阴沉着没有表情,鼻尖有一颗痣,那是他脸上唯一的“脏东西”。浓厚的眉毛上,是被梳成中分的头发,发量多的邹漫羡慕。说起来,他也是很奇怪的存在,每次看见他都是两手揣兜,然后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而且有些时候跟他呆久了,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是生活在他那个年代里的人。

    “怎么?平安送走了还这么忧愁?”冯元昭见已经被她发现,耸耸肩走过来。

    “东西呢?”邹漫伸出手。

    “你呀,也就会使唤一下我。”冯元昭把放在口袋里的茶叶蛋和鸭头递给她。

    “谁让你有钱?”邹漫把塑料袋挂在门上,卜宇澄,这就算你给我功德的谢礼了。

    “这都是亡魂走之前为了感谢送我的。”冯元昭靠在墙边看着她“原来不是你馋了啊,不过,我还以为这个人,你会把他留下来的。”

    “留下来?”邹漫可不愿意,又想起卜宇澄狼狈的样子,摇摇头“留下来不是代表我距离离开,就不远了吗?”

    “刘济明不是带了你几年才上去的吗?又不是找到那个人就必须立马离开的。”男人摸着手腕处的表。

    “他在遇到我之前,已经存在一百多年了。再说,你想离开了?”邹漫瞟一眼他“你不也还没有找到那个人吗?老顽固,你俩还是一块死的呢,你都不急,我急什么。也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什么念想几百年了,还在。”

    “小屁孩懂什么?”

    “老顽固你懂什么?我们可是有代沟的好不好。”邹漫懒得和他争执。

    “好好好,我是老顽固。”冯元昭欲言又止,思考了一会还是开口问“今晚要不要我来帮忙。”

    “你能来帮什么?”邹漫摇摇头“又不是第一次了。”

    “起码有一个人在身边,会安心一点吧。”冯元昭叹口气“这不是担心你吗?经历那些,睁开眼睛,发现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承担这一切。”

    “我又不是小孩,放心吧。”邹漫伸个懒腰往楼梯间走去。

    “真不需要我?”冯元昭追上去问。

    “真不需要,你去干你的事情,我走了。”邹漫不跟他废话,转头就走。

    “总是这么倔强干什么。”冯元昭叹口气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

    邹漫走在大街上,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冯元昭对她这么关心。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他和刘济明的关系,所以顺带对她好。可在刘济明走以后,这种好并没有消失。而且,在刘济明彻底消散之前,她看明白了,他对冯元昭上的最后一句话。

    是无声的“照顾好她”,这个她,指的是自己吗,还是

    可没有理由,她知道刘济明和冯元昭会选择留下来,是在等一个人。可现在刘济明已经走了,按他的说法是,已经等到了。但冯元昭还在,所以,他们俩等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刘济明是当时邹漫死亡时出现的那个带着手表的人,而这个冯元昭,是刘济明的朋友兼同学。两个人是因为失火,没能及时逃脱,被活活烧死在了教室里的。也真的是奇了怪,居然最后都被选中,留了下来。

    他们虽然会在她面前提起以前,但不会具体说,是问也不说的哪种。也无所谓了,谁还没点秘密。

    但邹漫总是觉得,他们在瞒着自己什么。

    每一个他们这样的人,在准备离开的时候,都要在亡者里挑一个绝对适合的灵魂,替代自己,为神卖力,也是为自己赎罪。

    而她,就是其中之一。

    算了,有人对自己好还疑神疑鬼的,是不是有病。

    邹漫揉揉肩膀,努力调整情绪,走向下一个地方。漫漫长夜,又要开始了。

    因为,接下来,要来的,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十二点五十七。”邹漫站在钟楼顶,看着巨大的钟表在缓缓转动。

    她实在是不知道去哪,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最后还是来了这,在这里,身后能看清时间,转身,能看见的,是整个城市。这个钟楼位于城市的正中央,而这里,平常除了维修人员,其他人是不能上来的,所以这是平常邹漫不知道去哪的时候,最佳的选择地。

    因为只有一个人会找来。

    “不是让你别来吗?”邹漫踢了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的冯元昭。

    “我能去哪。”冯元昭已经习以为常,揉揉被踹的那条腿,虽然也不疼,但就是下意识的,把自己当成一个还活着的人“我刚刚在医院看见你弟了。”

    “阿明怎么了?”邹漫紧张的看着他“难道你收到阿明的”

    冯元昭见她都快哭出来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说,他真的很优秀,我今天本来是去医院接一个亡魂的,他硬生生给我救活了。”

    “哦”邹漫松了口气“你下次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的。”

    “你自己这么着急。”冯元昭有点委屈。

    “五十八。”邹漫不理他,蹲下身,坐在角落里,抬头倒数着时间,融在黑暗里。

    “别害怕。”冯元昭坐在她身边“我在。”

    “害怕有什么用?你说为什么那些神,每一年忌日的零点,都要让我们再过一次死亡的那天。”邹漫摸摸脖子上的疤痕“还只保留那时候的记忆,以为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一次又一次的经历那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又死了一回。”

    冯元昭看着她脖子上的疤痕,虽然认识她这么久,但每次看见都会心里一震。

    “什么事情没有代价?”虽然这些话冯元昭每一年都会重复跟她说“这就是留下来的代价。”

    “你还真的是,每一年的答案都一样。我也还是那句话,等事情有个结局的时候,我就会离开了。杀我的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我怎么甘心离开。他可是,毁了我,毁了我们家的人。”邹漫说起那个人就咬牙切齿。

    “总有一天,会抓到他的。”冯元昭想安慰她,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五十九。”邹漫叹口气“这么多年了,也没有个结局,可能很难再有答案了吧。我现在只希望阿明,可以好好的活着。”

    “他肯定会的。”

    “嗯。”

    “咚咚咚”

    冯元昭转头温柔的看着手垂落在地上,已经没有意识的邹漫。

    “那我就陪你一直到那一天。”

    呼

    一阵阴风吹过,原本耳边的隐隐约约的吵闹忽然没了声。抬起头,发现时间好像也是,钟表停在零点整,不再转动。冯元昭警戒的站起来,发现身后的城市不知何时,变的一片死寂。灯光还亮着,但街道上的人和车,都被按下暂停键,一动不动。

    “还是晚来一步。”

    冯元昭盯着眼前突然出现在钟下的女人,把邹漫护在身后“你是什么人?”

    女人冷笑着看着他不说话向前靠近。

    莫名的心慌,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女人,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明明这副躯壳看着只是三十几岁的样子,一身漆黑,穿的跟块抹布一样,但这种危机感告诉自己,她很老,惹不得。

    “卜宇澄是她接待的灵魂吧。”女人背着手站在自己面前,指指被他护在背后的邹漫。

    “关你”

    冯元昭刚想反驳,就被掐着脖子摁到了墙上,他第一次真的有了窒息感。

    女人放开他,任由他摔在地上。

    “守护了三世的妹妹,结果都早早的死去,却只能看着,一定很痛苦吧。”女人笑着看了看旁边紧闭着眼睛的邹漫。

    “咳咳咳”

    冯元昭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她怎么会知道?除非她是上面的人。

    “第一世,教室起了大火,你救出妹妹冯雅旻,发现她的男友,你的兄弟刘济明还在里面,冲回去,结果两个人都命丧火场。因为不堪压力,没过多少年,冯雅旻郁郁而终。第二世,你们苦苦寻找,终于在她二十岁那年,找到了转世的她,转世的冯雅旻叫谈央央,可没想到,在十八年以后,她出车祸当场死亡。这一世,你的妹妹是叫邹漫吧,死在了二十五岁这一年,但这一世,她选择留下来。”女人很轻易的就说出了他一直藏着的秘密。

    “当然,我对你们这些东西可没有兴趣。”女人蹲下身看着他“我来是来告诉她,卜宇澄在接受清魂之前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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