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初的片段。
犹如鸿蒙初辟的一道光,在黑暗的波涛里起起伏伏,微小得难以,难以,难以想象。
但这是唯一的光。
然后一点,又一点。
然而这是渺小的光,即便聚拢起来也依然渺小得可怜。但终究显现出了一点意义,拼凑的记忆,勾勒出一个名曰萧云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姓甚名谁,只是一瞬间灌入的记忆似要撑开他的脑子,而痛苦漫过了一切感知。
该死!
等等,我这是死了吗?
惶恐之中,只觉得这一片空间震荡起来,发出洪钟般悠长的声音。
咚——
永恒,
混沌,
万神,
轮回,
始源,
我期待着你。
在宛若圣音的吟唱中,世界分崩离析至一片苍白……
“啊——!”
萧云大叫着惊醒,接着大口地喘气,头上直冒冷汗。身体像在秋冬的清晨跑了几十圈,又冷又虚。
回过神来,此事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主屏幕。他对这玩意有种莫名的恐惧,而退后了许多。
而视线放开,不知为何室内昏暗,所有的设备都在阴影里保持沉默。
舷窗透进一道惨白的冷光,像铅笔画上擦开的一线,光与影,前与后,泾渭分明。
这让萧云有种强烈的不适感,扭头看向窗外,天空很晴朗。往下一点似乎有白云和乌云。
我在源星?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梦?
好吧,我不太想提这个本就带着些许魔力的字眼。
“星?”
“叮!”
没有回应,只是提示音。萧云拿出手机,滑开屏幕。
戴上耳机。
——星。
萧云小心翼翼地靠近主控制台,确保屏幕不会掉落后,才取下耳机,插入接口。
“神经已连接。”
熟悉的声音回归,让萧云安心了不少。
“星,我们现在在哪?”
“雾连山脉。”
好熟悉的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我的神智还未完全恢复。
“为什么所有系统都停止运转?为什么我的手机没有信号?都到这高度来了不该有人通知指引我们降落吗?”
“因为下面没有人,没有设备。只有土地和生灵。”
“我们怎么到这种偏远地方来了?”
“因为神召唤了你,你穿越了。”
萧云一时间未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也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对待。
“所以呢?”
“你需要使用降落伞逃生。”
“逃生舱不能用吗?”
“飞船正在平稳滑行,但预计降落至一片无人区域。为保障生存,此刻跳伞是最佳选择。”
接着星列出了推荐装备清单。
“嗯?都是电力设备,但不带发电设备?也不带足够多的能源?”
萧云满腹狐疑,但仍起身去准备,却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掉落。
那东西与我在世上见过或听闻的任何东西都毫无相似之处,其诡异的曲线和表面不符合我能想象的任何用途,也不存在我能理解的任何几何线条。
萧云自然问道:“这是什么?”
“发电设备。”
萧云凭他的学识不太敢肯定它的使用方式。这是最新潮的时尚吗?我可真是赶不上了。
很快,萧云收拾好了行李,来到尾舱。他仍一头雾水,但总归还算镇定自若。
然而,舱门打开之后,底下的光景迎着呼啸的气流,夹在其中的萧云感到呼吸困难。
他一手捂着嘴,又按下自动合门的开关,转身从容地回到主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入双手。开始怀疑人生。
“源星……有那样的景致吗?”
底下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和大片的森林,林中飘荡着浓白的雾气,山和树都像被煮进了汤里,煮得只剩光秃的木干,连成一片苍茫。疾行数里,皆如此,缺乏生气。
源星怎么会有这样的景致?这么怪异的景致?
“我知道了!那是虚拟实景!而我手机的信号被你屏蔽!你拿我寻开心!”
“不,亲爱的,我们不在源星”,它的语气依然温柔,但萧云却听得不寒而栗。
“这里是浮尘,我们穿越了。”
“不不不,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但,我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来着?在,在,啊!头好痛!”
萧云立即捂住嘴。这算是他的一个习惯。反过来,这样做也能让他保持冷静。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星提醒道:“你该下去了。”
“能先给我详细的说明吗?”
“还没到回答的时候。总之,神明召唤了你,需要你为之完成一个任务。”
嗯,神明,所有不可思议现象的源头,所有不可预料因素的主宰,凡是幻想的故事就总该有祂老人家。
“从能力,心性,经验,年龄等多方面考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嗯,我的上司在指派任务时也常这么对我说。
萧云接着不断提问,依然是半点也不信,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参与对话,试图找出破绽。
但随着星的娓娓道来,那详细的设定如不断累加的巨石,压得萧云的心一点点下沉。
“真的?”
“真的。”
萧云缓缓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在大厅内来回走动。他迫使自己相信,然后在此基础上思考带来的变化。
他脸上逐渐浮现惊喜的神情,他仿佛听到上天在吹响自由的号角!
“这么说,我可以和过去彻底告别,可以不用再思考那么多心机算计,可以不用忍受繁重的任务,可以不用遭遇那么多的束缚,可以……”
欣喜戛然而止,萧云下意识伸手摸出那块胸牌,紧紧地篡在手中,手指被月牙的尖角扎得生疼。
随后,他转身快步走至操作台前,腾出一只手重重往上一拍,激动地喊道:
“不行!我要回去!”
“我不想泼你冷水,可你确实毫无办法。”
萧云神情颓然,半晌后问道:“那,我真的不能回去了吗?”
“放心吧,那位神明并非无情的存在,一切结束后,祂会满足你的诉求。好了,飞船下降到既定高度了,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萧云吐了口气,又先去换了件更加休闲的外套,一手插着兜,一手拿着行李,走到尾舱,沉默着。然而这一回的心态是不同的。
晃然便是一切,过去真就如梦般惊碎。没人来提醒,无需问过意见,来不及也没必要做任何准备。
去你的。
“命运在捉弄人这方面还真是变幻无常、得心应手啊。那边的人会怎样?如果时间还在流逝的话,可能都觉得我死了吧?希望萧月不要太伤心啊。”
他不由得轻笑了几声。
“我愿意相信穿越的事,但我希望,不要在故事的最后,才来告诉我,这眼前的一切实际上是维系我正常情感的虚拟实景,而我真正的脑子正泡在营养液里插着一堆器械榨取数据……”
“不会的。”
星的声音冷静而客观。
“只是说如果这样的话,还请让我梦一个美好。乱世英雄?不错的设定。别忘了给我一打子萝莉……”
话音里,传来剧烈的轰鸣,伴随着,刺眼的白光迅速淹没黑暗,新世界的帷幕缓缓拉开。
我来了。
气压骤减,他身上衣服顿时狂舞。迎着这窒息的感觉,萧云反猛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肺里点着了火,便拉下纵杆——弹射出舱!
冰冷的气流在他脸上胡乱地拍,其脸色顿时苍白。几分钟过后,降落伞骤然弹出,身子一顿,然后渐趋平稳,缓缓靠近地面。
而那庞大的飞船,则与他渐行渐远,坠去那看不见的远方。
萧云沉重地吐了口浊气,望向天空。满天惨淡的云,一如他的惆怅。
下方也都是浓雾,透过一点隐约也是枯枝败叶,满眼荒芜。风吹过,尽是冷。
静静地听着,风嘶哑而凄厉地呼啸过耳边,带来尖锐的鸟鸣,从很远的地方而来,逐渐清晰,逐渐清晰……
嗯?这不太对劲吧?
萧云腰部发力,让自己转了个圈。
然后,就见前方飞来一只大鸟!其身披雪白的羽毛,翼展足足有十米宽,巨大的爪子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尖锐的喙就像放大的锥子,直冲萧云。
我去!
萧云迅速解开身上的锁扣,可大鸟却快得超乎寻常,一瞬间就冲到他面前,却立即停下,接着一道白色影子被甩了出来,直撞到他身上。
什么鬼?!
刚解开锁扣的萧云有些无辜地被撞了下去。
而大鸟则怪叫着转身飞走。
若有人懂鸟语,那他会说:耶!解放咯!
而萧云抱着那道“白影”,径直坠入下方的森林,一路接连撞断好几根树枝,最后重重地摔到地上。
好在,那时本来就离地面不高,而地上更是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像是张巨大的垫子,给了萧云以缓冲。
他没有大碍,只是后背疼得发慌,疼得浑身都动弹不得,只得看向他刚才抱着的那道“白影”。
他看到了什么?
风微微吹开,如雪般至纯至净的一片,露出一张稚嫩的脸。
初见的一眼,恍然觉得,天使降临人间!
眼中除她外的一切都黯淡了,还有什么是必要的呢?让那些杂碎统统支离破碎吧!世间有这一件神迹就足够了!
你眼中有凝结的雪花,你眼中有绽放的烟火,遇见你才知晓,原来这世间真有灿烂而不消逝的美!
你雪白的头发如初雪般纯净,随意散落,而缀以鲜花和草环,充满自然气息。你是这森林里的精灵吧?
那圆圆的可爱脸庞,真想捧在手里。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恨我的语言是如此的贫乏!张口来满嘴的俗言烂语,描绘不出她万分之一的可爱,只会像原始的猴子一样发出怪叫。
哦!
但他不能。理智要求他表现出斯文和风度。于是只好闭紧了嘴,但睁大了眼,露出一副看痴了的傻相。
而她呢?
倦怠的眼迷迷糊糊地晃了晃,好像有种飘渺的灵气飘转而上,但随即伴随一个大大的哈欠颓然直下,散发出颓废的气息。
她看起来才睡醒,显得十分呆萌。她挣扎着站起身,身长不过一米多,还是个孩子。她伸长了手想伸懒腰,袖子却颓然地滑落堆成一团,于是便放弃了。她身上似乎就一件厚实的袍子,带兜帽,然而明显过于宽大,耷拢成片片褶皱,却恰对她颓废的气质。
一片碧青的花纹在棉白的衣底上隐约,如江南青雨秋波,碧池烟柳。再往下,衣边下垂至脚踝,而见一双灰白的布靴,配棉白纱袜,看来同样大了一号。
她似乎清醒了点。她看见了萧云。她要做什么呢?
泛着青光的利剑直挺挺地插在萧云耳边。
死亡!从未如此逼近!萧云内心愕然而惊恐,不知所错。
然而,她却连看都没看萧云一眼,用剑支撑起身子,脚踏着萧云踩了过去。
这个世界的民风这么淳朴的吗?
时间仅过去几秒,但每秒都很漫长。
呃,从鼻子被压扁的程度看,她很轻。
呃,从步伐的跨度上来看,她不常走动。
呃,从裙底……好吧,被踩住了眼睛看不能……咳咳!不能看!
呃,从背影看,她长发及腰。
啊她走了!别呀!
再踩我几脚也可以呀!
几片枯黄的树叶坠在萧云脸上,碎了一地。
他仰面朝天,神情惆怅。
仅余耳边渐远的脚步声。
忽然,声音停了。
萧云仰头看去,倒过来的世界里,女孩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碰瓷?
扶,还是不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