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次暗淡之前,萧云与苏风来到山顶。那里有一处山洞,洞内火光通天,迎面扑来滚滚热浪。
这里面有点东西。
萧云只好道:“我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当然那只是对我如此。所以,恐怕只能靠你自己解决了。你先下去吧。”
她站在洞口踌躇,显然缺乏行动的动力,很懒散地道:“那要不,别去了?”
萧云:…………
“好吧,我们一起,我会在旁边看着你,所以千万不要……”
“说起来,你在乎我吗?”
“嗯。”
“但千万更在乎自己——多疼惜自己。”
伤员被放置一旁,萧云为她献上“没有妖兽会路过,路过也嫌弃”的祈祷。
说起来,这里并非天然遗迹,别看脚下是简陋的石坡,你看哪条山道会螺旋向下?只是这样的设计,热浪从下面喷涌,让人好像身处火焰的飓风,呼吸间肺部火烧火燎。
好不容易熬过这下地狱的通道,接着便面见炼狱的本尊。
一片火海从头顶倾倒!炽明的火光烧灼你的眼睛,一下子就流出泪来,随即痛苦地闭上眼睛,俯身痛哭,就算是在阎王面前也没见人如此悔过。
萧云连忙戴上护镜,但此地炽热的空气扭曲了光线,他仍有一种被火海包住的错觉。温度高得不正常,身体似乎真的在化作灰烬。
几乎是刚下来就成了半个死人。
萧云不得不后退,一摸身上,没有半点汗,立马打开『折明』取水浇了自己一身,这才活了过来。
他苦笑自己这么不堪,心里对这里已经没有半点想法。然而这处遗迹又不得不打。
是她的,终究是她的。
萧云便道:“里面有一只……火灵,你去解决它,以平常心对待就好。别做出格的事情。”
苏风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语气和平常不太一样。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想不明白,脑袋里的声音好烦。
然而她是不会发问的,于是保持沉默。
萧云意识到自己在用发命令似的语气,立即调整呼吸,细声细语地说道:
“好啦,那个烦你的源头就在里面,解决它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但我应付不来,就只能交给你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的事啊……那就没办法了。
她不再抱有任何疑虑,换言之放弃了思考。
感觉动脑子会比较累呢。总之打过去就完事了,对吧?
她双手握剑。
在萧云的视角中,她周身的空间出现奇异的波动,刹那间的扭曲连缀出一片不断变化的事物,以那剑为牵引,伸展向无尽的虚空,视线中好像叠加着来自另一个纬度的海洋,而这个世界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哭泣声。
不,是她在唱。
一边唱,一边跳着宛若求雨祭礼的剑舞。那空气中的扭曲变得更加疯狂,隐约无数的线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刮起一股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风。
三千年的风,三千年的雨,
你是谁的泪?
待一切回归伊始,
如你又坠碧落。
碧落,太初。
剑尖在火海上轻轻一点,宛若一滴雨水坠落湖面。然而紧接着整个火海快速震荡,在扭曲的波纹中支离破碎,消弭殆净!
它突兀地立起来,轮廓简约了个人。那是火灵,灵的一种,倒不如说是火史莱姆,诞生在火元素充沛之地。很难缠。
只见它的手臂迅速膨胀,化成一个巨大的岩浆球,然后朝苏风精准投球。
萧云真怕那东西砸了自己,而苏风挥剑而上,快若惊鸿翩跹。
碧落,天坠。
在这炎热之地,她周边竟凭空生出阵阵白雾,雾腾致雨,雨结成潮,一条宽阔的大河从天而降,将火球劈成碎块,余劲冲向火灵。
它却忽然化成一摊,融入火海,余波仅吹散大半。下面似乎是空洞,她又一个翻身退了回来。
火灵却瞅准这个空隙,带起一片火浪将她包裹。
气氛却在一瞬间骤变。若说之前她给人的感觉是一片古井不波的沧海,那么现在,则忽地化作飘忽、模糊、不定的幽火。
幻灭世间一切之有,
飘浮世间一切之无,
化成影,在幽冥里。
幽冥,化影。
她的剑上泛起幽幽的紫光,模糊了所有轮廓,甚至是存在。她只剩一个单薄、透明的影子,任由火浪从中穿过,而始终在那边缘徘徊,如同迷途的鬼魂。
那只是一片影子,缓缓地消散。
火灵警惕地左顾右盼,最后竖起全方位的防御。
但是,它太慢了。
幽冥,苍鸣。
只听得耳鸣般一阵嘈杂的声音,火灵应声分作两半。而她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甚至还有点无辜,仿佛在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解决了吗?
萧云小心翼翼地向她迈出一步,不曾想却惊动了什么。
只见无数的火炎化作长蛇向他直扑!毫无疑问,挨到就会变成熟肉!
但是,光是看到这一幕便是大脑反应的极限,身体亦没有足够的机能进行躲避。
他再一次见识到自己的无能。
那一瞬,苏风却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挥剑斩落所有。看向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还是很在乎你的。
但在之后,那恰恰会是让萧云最痛苦的地方。
火灵再次从火海中幻形,似乎整片火海都是它的一部分。
而刚刚,只是一个试探——它已经找到破局的入口。
无数的火球从火海中喷涌,先是瞄准洞口,炮弹的残余黏糊糊地附着在山壁上,仍在燃烧——它封死了洞口!
接着,所有的火力通通瞄准萧云!
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但枪弹对之无用。
而苏风则双剑齐舞,凌厉的剑风竟将一切都扫落。但同时,她不得不紧守在萧云身边,而抽不出任何反击的机会。
消耗,已经不小。两人都意识到这一点。萧云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风闭上眼睛。
好累,
好烦,
不想再继续了。
让一切都结束吧。
她伸出一只手,空间泛起第三种波动,但那源头却是她手中。
冰冷!一种要裁决万物、凋零众生的冰冷从她那雪花似的眼瞳中散发。
萧云开始觉得浑身发冷。
那个怪异世界的倒影再次降临,但一切都压在她那娇小的身躯,身影逐渐失去轮廓和模样,而只剩由千万种红、黄、蓝、白描绘的符文!
唯那双眼眸依旧明亮,明亮得宛若发光。在那天使目光的注释下,在宛若火把的手上,生起一点纯白的无根之火。
它的诞生宛若初雪降临,悄无声息,又许是它像初雪那般,消弭了所有。
她周身飘起了雪花!在这极炎之地飘起了雪花!晶莹剔透的雪花围绕着右手指尖旋转,飞舞,嬉戏,最终在火种上凝结,长出一片冰晶,如枝丫上长出新叶,羽根上散发绒毛,晶莹剔透,宛若艺术,在幽蓝色的火焰中映出湛蓝的寒光。
刹那间整个火海全被染成蓝白之色,跃动的火花低沉着,竟似在颤抖!像是在向她手中这散发寒冰气息的圣火匍匐。
萧云才回过神来,眼中浮现痛苦、恐惧的神色,大喊道:“不!”
她顿了顿,随即用空灵的嗓音,发出如同审判的声音:
“冰羽雪炎,初雪降临。”
冰羽轻轻飘落,如雪花,如羽毛,轻轻飘落。
它所接触的地方盛开冰花,冰花结出冰霜,冰霜蔓延,侵蚀,破碎,化作灰烬,然后蔓延,侵蚀,破碎,如同火焰燃烧。
冰花在灰烬中绽放,在冰霜中蔓延,结出飘落的冰羽,漫天飞舞,将这里变成冰雪的净土,令世界变成寒冬的时节,让一切都覆上绝望的苍白!
结果自然是胜利了,但萧云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苏风手中的火焰并未就此散去,而是同样地在她身上蔓延,哪怕那些神迹通通散去,也阴魂不散地爬满她全身。
它们开始变化。像蜡一般凝固成絮状之物,跃动的火苗凝固后像魔鬼的爪子一样狰狞,却如鱼鳞般爬满她全身,甚至消弭了身为人的轮廓,可爱的女孩转眼间堕化为可怖的怪物!让人多看一眼就要疯狂的怪物!
萧云吓得几乎要后退了。
但我不会的。
萧云捂着嘴,努力地让理智来掌控自己的行动。
他走向苏风,靠近到冰霜不再蔓延的地方。
她还抱有意识,只是极端痛苦,仿佛被人生吞活剥。她看着萧云,忽然想通了之前他所说的种种。
“你知道……诅咒的事……”
萧云点点头。听着这颤抖的声音,他心都要碎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她是不会问的,更何况现在累极了。
“你应该知道会怎样啊。”
“原来……是指这个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习惯了……”
“习惯睡一觉就好了。”
“‘解决它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是这么说的吧?”
思考比打架累,打架比躺着累。只要快点打完就不会累。至于疼痛什么的,睡一觉就过去了。我从小就这么过来的……
她睡了。
在游戏里,女主的实力一直是谜,没有设定,也不知有多少层隐藏机制。
但它们都是被动触发。而她总是想逃,逃到逃无可逃,然后消极地、自暴自弃式地自爆来试图毁了一切。所以最后的结局才是堕化吧?
我要改变这个结局。
尽管我们认识没多久。
没关系,我们很亲近。就像兄妹那样。她在乎我,就无须有更多的理由。
过了一会,苏风身上那些蜡一样的东西也开始逐渐脱落。不知是不是错觉,每脱落一分,她的皮肤比起之前,似乎更加白皙透亮了一些。
然而诅咒的第一层要到试炼通关才解除。
萧云跪倒在她身边,虔诚地低语。
“很抱歉我是如此无能,无法为你停供任何力量。”
“但至少我有过你这样的年纪。力量不行,还有智慧,愿能为你开导开导。”
让我来讲讲我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