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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皇妃苏醒(下)
    一天之内,义王别府的应皇妃死而复苏的消息就传遍了朝歌。死而复苏也就罢了,还记忆失常,还醒来后又昏死了一回又醒来。好像死生之间与她而言不过就是睡着醒来一样。简直是天下奇闻。大夫接连不断的上门,除了给皇妃诊治,也把皇妃跟府里的最新动向带出来。一时之间各种传言此消彼长,传遍了大街小巷。上达圣聪下至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圣上刚下朝。趁着折子还没呈上来,便叫几位皇子过来听训。五皇子应沣住的离春暖阁最近,第一个就来了。五皇子只有九岁,只见他手提着袍服前襟,小短腿抬得高高的跨过门槛进来,动作笨拙却有模有样。圣上清淡的有些寡薄的脸上不觉现出了一丝笑意。待五皇子行过礼后,问道:“可带着功课来?这两日师傅教了些什么?”

    “回父皇,前日师傅教的功课孩儿还没有背会,这两日师傅便没有教新课。”五皇子说着,把手里的本子双手递给圣上。

    “哦?哪里不会啊?可有问过你几位皇兄?”圣上翻看着书册,嘴里问道。

    “没有。”五皇子低下头,小声道。

    “为何不问?”圣上抬头瞥了五皇子一眼,眼神里似有责备之色。

    五皇子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可知道,几位皇兄是你除了父皇和母妃之外最亲近的人。古语有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跟瑞儿最小,遇事当多向诸位皇兄请教,岂可小小年纪就生嫌隙之心。”

    圣上所说的瑞儿,指的是皇子应瑞。应瑞跟五皇子应沣乃同年同月所生,只比五皇子小一天。按排行,应该叫六皇子。可不知为何,却也跟宫外的应皇子一样,只以名字相称,叫瑞皇子。

    “孩儿知道了。”五皇子噘着嘴不情愿的应了一声。

    又有人推门进来。圣上以为又有哪位皇子来了,一抬头,却看见是太监总管荣喜。荣喜急匆匆的进来,看见五皇子在,忙施礼拜过,这才疾步走到圣上身边,屈膝附在圣上身边耳语几句。

    “啊?!竟有此事?”圣上一脸讶然,回头看着荣喜。

    荣喜点点头,“东府的人刚刚来报。”

    圣上缓缓的收回视线,眉头紧锁,看着御案上的玉玺半晌没有说话。此时的圣上已是年近七旬的人了。虽是保养得宜,但眼角鬓间已满是岁月的痕迹。僵硬的腰身,不时作痛的身体,无不在提醒他,老了,去日无多。每念及此,都令他心急如焚。眼下朝廷内外升平,倒不足虑。只是太子久病,遍寻各路名医诊治,都不见起色。他正为此日夜忧心。此时却听得应皇妃死而复生,心里便有些不喜。

    五皇子虽年幼,也没听清荣喜说了什么,可一听东府就知道必定又是应祯皇兄出了什么事了。看圣上那样也无心再关心他的功课,便上前告退。

    五皇子出去以后,荣喜才将前后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圣上听完问荣喜:“此中可有什么古怪?”

    “这个现下还不知。”荣喜道。“据说应皇子也请了太医院的太医前去诊脉,到时一问便知。”

    “义王呢?”圣上又问,“可有什么反应?”

    “义王目前还未去过东府。”荣喜道。

    “嗯……”圣上沉吟着,正要说话,却听外面有人吵嚷,不由眉头一皱。荣喜忙出去一看,却原来是太医院的太医洪泰祥要见圣上,门口的侍卫见他未得传召,便不许他进,一时吵闹起来。

    “洪太医!你怎么也不懂规矩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在此胡闹?”荣喜沉声喝道。

    “荣公公!不好了!”洪泰祥一见荣喜,跌跌撞撞的向他扑过来。已是立秋的天气,可他却满头大汗。嘴里道,“太,太……”

    洪泰祥是太子的御医,太子的一应医药都是他在统管。一见他这样子,荣喜本能的就联想到了太子,知道必是太子有什么事情,便顺势搀住他,“泰祥兄不必多礼,圣上正等着你呢。”说罢连拉带搀的把他拉进了春暖阁。

    “不好了呀圣上!”洪泰祥一进春暖阁就扑倒在地,涕泗横流,“太子怕是时不久矣了!啊啊啊啊……!”

    “啊?”圣上惊的一下站了起来,问道,“何出此言?”

    “臣这几日日日都去给太子诊脉,见太子脉若游丝,时断时续,已知不妙。今日又去,却见太子脉象亢急,神志也清醒了许多。只怕是回光返照啊!”

    圣上扑通一下跌坐在椅子上,仿佛被炸雷击中,摇摇欲坠。待要细问,怎奈心神俱裂,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圣上执掌天下,后宫却空乏。只有寥寥几位嫔妃,但却都很争气,所生都是皇子。其中太子应堃为皇长子,又是正宫昭皇后所出,加之出生时颇多异象。故圣上打破祖制,破例在他一出生就封为太子。据内务府史官记载,昭皇后孕后,宫里女医推算的产期本在次年的正月十五后。除夕那天,白天昭皇后还好好的带领着后宫嫔妃祭祖敬神。只是在晚间陪圣上守岁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困倦,圣上就让她在御榻之上睡了。将近五更天的时候,熟睡的昭皇后忽然惊叫一声醒来,随即就腹痛难忍,不多时,太子就出生了。彼时正值宫墙内外欢声雷动,烟花满天,家家户户都在接神。圣上当时就大喜道:“真乃天将神儿啊!”事后问起昭皇后,昭皇后说,她睡梦之中忽见一条金龙扑入怀中,一惊便醒了。而宫中夜观天象的法师,也说其时天上有一道紫气直入宫中,究其方位,正是圣上和昭皇后所在的正和殿。

    如此种种天降祥瑞,都主太子日后必是位仁德圣君。太子也不负众望,不仅中正平和,人品贵重,且德才皆备,深受臣民之爱戴。谁料贵人多磨难,年方三十便一病不起。圣上这些年殚精竭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平稳继位铺路,太子若是有个好歹,这一时之间,让他把这万里锦绣江山托付于谁?

    二皇子应珏?还是三皇子应弘,四皇子应治?或者五皇子应沣?知子莫若父。圣上慧眼识人,对这几个儿子的习性早已了如指掌。二皇子倒是年龄相当,可生性刻毒,轻狂自大。好听小人之言。若是把皇位传给他,只怕非但江山不保,皇子们也性命堪忧。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把二皇子列在考虑范围之内。其余三皇子鲁莽,四皇子奸邪,五皇子跟瑞皇子尚且年幼……

    圣上只觉得一阵无力,放在几案上的手啪嗒一下跌落在腿上。

    “大胆洪泰祥!竟敢在圣上面前如此胡言乱语,你可知罪!”荣喜上去就要拖洪泰祥出去。却听圣上缓缓说道:“去太子府。”

    圣上仿佛霎那间老了十岁,站起身来,腰身都有些佝偻。

    太子府就在春暖阁西侧不远。这时圣上有意而为之,方便他一有闲暇就可传太子前来受教。他处理政事也会传太子前来旁听,问他的意见。如此耳濡目染之下,太子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了,便是现在继位,也一定能驾轻就熟。

    圣上止住了荣喜的通传,疾走两步进了殿内。

    只见太子双目紧闭,头歪斜着睡在枕上,往日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上去没有一点动静,鼻孔也不见一丝翕动。

    “堃儿!”圣上不觉失声叫道。

    “圣上!”几个婢女正闲的打盹,听出圣上的声音,慌得眼睛也没来得及睁开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堃儿这是怎么了?”圣上顾不得别的,只是问道。

    “太子刚服过药,说有些累,就睡着了。”婢女们忙道。

    “睡着了?”圣上不敢相信,俯身细看着太子,这才听见细微的呼吸声。他略略松了一口气,回身问道,“人都到哪去了?怎么就你们这几个?门外连一个候着的也没有?”

    “许是正在药房煎药。”为首的一个婢女战战兢兢的答道。“太医吩咐此回开的药药性较前几回的都重,需要少量多次服用,月儿姐姐怕一次煎出来走了药性,便喝一次煎一次。”

    “嗯,她倒是想的周到。”圣上点头道。又问,“这回吃的是哪位太医开的药方?”

    “是汪太医送来的,说是从民间寻到的偏方,专治太子这病症。”婢女答道。

    “宣汪太医。”圣上道。

    “宣汪太医到太子府!”荣喜忙出门宣道。

    太子听见声音微睁开眼睛,一看见是圣上,撑起身子就要起来。

    “堃儿别动,快快躺好。”圣上忙按住了他。

    “儿……儿臣参见父皇。”太子喘息着说道。

    “堃儿不必多礼。”圣上亲自扶太子躺好,“躺着说话便可。”

    “父皇。”太子刚一开口,就泪流双行,颤声说道,“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非但不能帮父皇分忧,还要父皇为儿臣担心。儿臣真是没用。”

    “堃儿不可这么说!”

    圣上也是眼眶一热,正要说什么,又回头对荣喜使了个眼色,荣喜会意,一挥手,让婢女们都退了出去,自己也出来守在门口。

    “堃儿,你好好将养好身体,便是为父皇分忧了。”圣上这才俯下身说道。

    “儿臣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太子苦苦一笑道。

    “你要打起精神来!”圣上见他这样悲观,不觉大声道,“你是朕的太子,是这大英朝未来的天子!如此软弱,何以堪当重任!你还是朕的儿子吗!”

    太子惭愧的垂下了视线。

    圣上见状,一阵心疼,忙又道:“堃儿,你放心,父皇一定会遍寻天下名医,为你医治。只要能治好你的病,便是要那月宫的桂树,父皇也一定会给你找来。”

    太子被圣上说这话时的那种坚定和决绝感染,死灰一样的眼睛里面耀出了些神采。

    “堃儿,你要知道你不是为了自己养病,而是为了这大英朝的社稷!为了父皇!你知不知道,你若要有什么,会给父皇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局面?父皇失去了你这个臂膀不说,这东宫无主,便是皇儿们没有夺嫡的野心,可他们身后各有势力,他们会施展出各种手段,拉帮结派,相互倾轧,致使朝廷四分五裂,从而给心怀不轨之徒留下可乘之机。不仅如此,皇儿们被他们教唆,终究也会激起逐位之心,他们为了铲除异己会大开杀戮,甚至不惜对自己的兄弟下手!你,难道想让父皇亲眼目睹自己的孩儿互相残杀吗?!”

    说到最后,圣上双目圆睁,紧盯着太子,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似的一突一突。他说的没错,他这圣上看似一国之君万乘之尊,可实际上连婚姻都不能自主。嫔妃大多是政治联姻,不是重臣之女就是王公之后,为的是稳固皇权。太子若在,大家势均力敌,尚可震慑的住。若没了太子,他这镇山虎又老迈如此,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父皇!”太子的声音有了些气力,“就算……为了父皇,儿臣也一定会……会早日养好身体,为朝廷效力,为……父皇分忧!……!”

    “对,你就算为了父皇,也一定要养好身体。”圣上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苍凉和无助,“别让父皇这把年纪了,还得经历朝局动荡和众叛亲离。”

    “父皇!儿臣一定会的!”太子伸出苍白的手握住圣上,“也请父皇多加保重。这大英朝不可一日没有父皇啊!”

    说的急了,太子再也忍不住了,喘咳成一团,单薄的身体抽搐着,半天缓不上气来。

    握着太子绵软的没有一丝力气的手,圣上只觉悲痛难忍,仰头死死闭上了眼睛。

    门口的荣喜焦急的回头看着屋里,正欲回来,见太子的喘息渐平,遂又停住脚,一动不动的看着外面。

    “如果可以……”太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儿臣愿意为父皇,为这大英朝,扛下所有的灾祸,有什么惩罚就降在我一个人身上。以保得……父皇和这江山社稷无恙。……”

    太子说着又没命的咳了起来。

    “堃儿!”圣上强忍悲痛道,“有你这片心意父皇便知足了!别说了,好好歇息。汪太医马上就会过来。”

    太子喘息着闭上了眼睛,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圣上伸手轻轻帮他拭去。汗珠冰凉。

    “汪太医到!”荣喜在门口头也不回的禀报道。

    “臣汪雪汶参见圣上和太子!”汪太医随即就在门口说道。

    圣上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进来。“

    “臣遵旨。”汪太医一步三摇进来,先给圣上行过礼,随即在床榻前双膝跪地,开始给太子诊脉。

    眼见得太子的气息越来越弱,圣上焦急的看着汪太医,汪太医却轻声一笑道:“圣上不必担忧,太子只是有些劳累,睡着了。”

    “啊?”圣上不相信,“他刚才还在和朕说话呢。”

    “圣上有所不知。太子本就羸弱,卫表不固,气血不足。特别容易疲乏嗜睡。再加上此次所开的药方多是养血安神之药,故会时常陷入昏睡。”汪太医捋了捋胡须,“不碍的。”

    “那,堃儿为什么额头上都是冷汗?”圣上又问。

    “禀圣上,太子此乃是虚汗。故凉而黏。也是因为身虚体弱,虚不敛汗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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