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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都疯了
    是夜,和义王别府隔着几条街的义王府里。义王正在内室里听一个黑衣人的禀报。冷硬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连黑色的髭须也仿佛是钢针铁刺一般,根根分明。

    “你确定那真是皇妃?”听完黑衣人的讲述之后,他看着对方问道。

    “确定。”黑衣人微一低头答道。他面对着义王站着,穿着一件长可及地的黑色长袍,头上戴着黑色的风帽,整个人连头带脚都被黑色包裹着。只有跟他面对面的义王能看清他的脸面。“不只是属下,皇妃屋里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鹰隼呢?”义王急问。

    “他也知道了,就是他让属下速来禀报义王的。”黑衣人低声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特别,像是个女声,但却铿锵有力,有点不男不女。

    义王骇然无语,在地上来回转着圈。白日里应皇子前来告知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可眼下自己的眼线也如此说,说明此事竟是真的。可怎么会有如此奇事呢?一个人竟能死而复生,还记忆失常,状若呆傻?

    “皇妃真的看起来有些呆傻?”义王停住脚问。

    “是啊。义王。皇妃一双眼睛痴痴呆呆的,像是什么都不认得了,看到紫玉近前竟惊叫出来,像是害怕似的。”

    “那皇子呢?皇妃醒来之时他在哪里?”

    “皇子那天一早就去了宫里了。回来才听说皇妃醒来了,随即就来到内院,看起来也很是吃惊。随后又叫了大夫,可还没等大夫来,皇妃便又昏过去了。后来老夫人传过话来,说晚间脉息不稳,让大夫明日一早再来。因此尚不知皇妃为何会如此。以上所说都只是奴婢的观察。”黑衣人想是知道义王会问及,提前就想好了。回答的简明扼要。

    “皇子看起来可有何异样?”义王又问。

    “这个……属下倒没有看出来。皇子一向阴郁,喜怒不形于色。便是真有什么,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的。便是去了内院,常常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是在想些什么。”黑衣人道。

    义王点点头。皇子从小就心事极重这他是知道的。突然话锋一转,眼神犀利的盯着黑衣人,问道:“对了,皇子跟大麻花那几个人每日在一起都说些什么?有人听到吗?”

    “没有。”黑衣人一凛,虽然心里没鬼,可还是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忙躬身说道:“他们在偏院,府里的人没事从不到那边去。属下曾经假装取东西,从偏院门口路过,往里面瞧了一眼。可那个小家伙小麻花总坐在门口,像是在晒太阳。便也没敢多做逗留。”

    “晒太阳!”义王忍不住冷笑。“我看是望风才对吧?指不定背后在搞什么鬼呢!”

    说完,瞥了一眼黑衣人又道:“我不是说皇子。当初圣上把皇子交给我来抚养,责任重大啊!这也是圣上对我的信任。我得对得起圣上亲封的这个“义”字!不能让皇子出任何的差池,否则有何脸面去面见圣上!”

    “义王对圣上真是一片忠心!”黑衣人躬身颂道,转而又换了一种不屑的语气说道。“不过,就凭他们几个?义王可知他们每日都做些什么?”

    “什么?”义王问。

    “酗酒作乐!”黑衣人道。“日日都喝得烂醉。酒臭味一出二门就能闻到。”

    “嗯。”义王点点头,似是对此十分满意。“酒肉之徒也比乱出主意要强。皇子还年轻,最怕受人蛊惑,做出一些有违伦理纲常的事来。尤其我跟皇子这种情形,他要有什么犯上作乱之举,圣上很可能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教唆。唉!我是左右为难哪!”

    “可皇妃都已醒了怎地又会昏倒呢?”义王心不在焉的说道。又在地上来回的踱起步来。

    “属下当时不在屋里,只听到里面吵成一团,具体怎样昏迷谁又说了什么却是一句也没有听到。”黑衣人小心的答道。

    见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义王说道:“那你就先回去吧。出来时间长了,会惹人起疑心的。记住,要好好看住皇子,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这不只是对皇子负责,也是对圣上尽忠。只有每个皇子都能尽忠职守,恪守本分,才能保得我大英朝天下太平啊!”

    “是!”黑衣人躬身道。

    “去吧。”义王挥挥手。

    黑衣人出了义王府,方慢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打了个定醒,才又匆匆离去。

    义王仍在屋里来回转着圈。百闻不如一见,他迫切的想亲眼见见这位死而复生的皇妃,想看清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鬼。可是他此时还不能去。这东府出事,圣上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他,他不能再去招惹是非。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死而复生?举止失常?难道世间真有如此离奇之事?

    他不禁想起下午见到太医洪泰祥时,也是一副失魂落魄,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所谓的样子,难道这一日之间,这人们都疯了不成?还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若是你日后听闻我洪某的死讯,定要给我做个见证啊!义王!我是被……灭口了啊!”

    洪泰祥当时正在街上雇车,一看见义王从铺子里出来,就像看见救星似的,上来死死拉住义王的衣袖说道。

    “这还没到中午呢,洪兄这就醉了?”义王取笑他道。

    “你不信也罢。只需记住我今日所说,有朝一日给洪某做个见证。我洪泰祥一没有谋逆作乱二没有贪赃枉法。只是一时糊涂,泄露了实情。可罪不该死啊。义王!”

    他觉出不对,待要细问,洪泰祥已跌跌撞撞的走开了。

    对了,洪泰祥临走时还说了一句:“这天下怕是要大乱哪!你我各自保重吧!”

    说这话时,洪泰祥摇头摆手,状如疯傻。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听说皇妃呆傻之后,第一时间就联想起他来。

    只是一时糊涂,说出了实情?

    义王慢慢咀嚼着洪泰祥的话。他一个看病的大夫,即便是太医,也接触不到什么机密要事,有什么实情好泄露的?除非是太子……义王倏地停住了脚。定定思谋了半晌,随即就叫道:“来人啊!”

    候在门口的一个精壮汉子悄无声息的进来。

    “你速去太医洪泰祥府里,看可有何异样。明日再去太医院看洪太医今日是否在宫中当值,几时离开。”

    来人领命去了。义王只觉心中激荡,一时难以自持,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尽管此时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他还是伫立在窗前,任深秋的寒风直吹到脸上。

    ……

    《红楼梦》里说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者,余着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扰乱天下。……可此时,义王别府里那位刚刚醒过来的女子仍处于半昏迷状态,哪里知道自己是仁是恶,是应运而生还是应劫而来。如果头脑清醒的话,她可能更愿意将自己比作传奇里那倾城倾国的美人儿。不管是倾城倾国,还是倾城覆国,总之是有那个资本。可她此时就连自己失忆也不知道。只是浑浑噩噩的躺着,像个白痴,或者婴儿。有人给她喂食,她便张开嘴,遇到不喜欢的味道,或者不想吃了,便‘噗’的一口吐出去。她时常转动着脑袋,像是在打量着周围,可一双眼睛却散而无神,没有一点内容。

    这便是义王别府应皇子的皇妃姚冰儿。

    姚冰儿是名贯朝野的大学士姚文远的独生女。自小娇生惯养长大。又被当今圣上钦点赐与又是皇子又是富甲天下的义王的独子的应皇子为妃。曾令多少人钦羡不已。只是这姚冰儿福薄,享不了这天大的福分,才过门儿一月便一命呜呼。

    应皇妃的离奇暴毙。也曾在这朝歌引起不小的轰动。尤其这门亲事还是圣上亲自赐婚,圣上便怀疑是有人别有用心从旁加害,下令刑部彻查此事。可义王别府的东西两府之中,并无下人畏罪潜逃。厨房以及内院能接触到皇妃日常饮食的一众下人也俱都审过,并无嫌疑。尤其皇妃屋里伺候着的都是些陪嫁丫头,是跟着皇妃嫁到这府里来的,没理由半路才来谋害。刑部的人又将两府之中所有人员这一个月来的出入府记录都查了一遍,同样没有丝毫线索。无奈之下,只得申请让仵作前来开膛验尸。这时圣上又派来了太医胡铭盛。胡太医医术精妙,是太医院的头一把交椅,被尊为国医。深得圣上器重。请他前来,自是想让来做进一步的详查。

    要说皇妃命不该绝,功劳就全在这胡太医身上。是胡太医再三检查后,说皇妃身上既无伤痕,又无中毒现象,完全是自然死亡。又问过皇妃身边的丫头,说皇妃当时正大发雷霆,突然跌倒身亡。便说皇妃很可能是急怒之下,气血上逆,致使脑部淤血而亡。

    “不得善终已属大不幸,就留他个全尸吧。”胡太医长叹一声如是说道。

    就因为这句话,皇妃才得以在死去三日之后,又神奇的活了过来。虽然是死去又活来,可经过这些时的精心调理,那眼神竟渐渐的看着有了神采,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饱满和红润。也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只是说的话丫头们常常听着别扭。而丫头们说的话,她也听着别扭,有点听不懂似的。得丫头们连说带比划,来回说好几遍,她才懵懵懂懂的点点头。也不知道真懂了没有。

    “皇妃,该喝药了。”

    曾被她叫做脑袋的丫头俯身过来,轻柔的说道。她也是皇妃的陪嫁丫头。只不同的是,她是年幼时就被买来的,从小就在姚府中长大。因为年长两岁,一半充当皇妃的玩伴,一半是皇妃的贴身丫头,伺候照料皇妃。感情自是比别的丫头深厚。皇妃醒来后,全是她衣不解带的守在身边,皇妃一有什么动静,她便马上出现在面前。

    皇妃苦着脸往后躲了躲。她现在已经有了些许意识,觉得这些天饭没吃几顿可口的,这苦药汤子倒是管饱。便做出抗拒的表情。

    “不喝药皇妃怎么会好呢?来,皇妃张嘴,奴婢在这里面调了好多的蜂蜜,一点都不苦。”

    脑袋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哄孩子的:宝宝乖,这是糖药药一点都不苦。

    她还是乖乖的张开了嘴,由着脑袋把勺子里的药吹凉了,再小心的喂到她嘴里。

    她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听脑袋的。因为脑袋对她的悉心照顾,也因为脑袋是这一群丫头之中她惟一一个能认住长相的人。不由得就心生依赖。

    至于其他的丫头,她就只能靠衣服的颜色来辨认了,若是一换衣服就再分不清谁是谁,所以还是统称她们为小鸟。

    喝完药后,她通常会睡一会儿。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有种负罪感,这红日初升催人奋发的大清早就整铺大盖的睡大觉,怎么都觉得不该是她这样的人该做的事。可她是哪样的人?又该去做什么?却再想不起来。

    吃饭,喝药,睡觉,再吃饭,再喝药,再睡觉。这就是她每天所做的事情,这就是她的一天。睡不着的时候她就瞅着四柱大床顶上覆着的雪白的麻纱帐子发呆,竭力想想些什么,可是脑袋里没有一点库存资料,只得作罢。

    这一天她忽然发现,那些小鸟们竟像是怕她一样,一看见她眼风扫过来,一个个就慌忙垂下了眼睛。不敢和她视线接触。屋里常常是死一般的寂静。诺大的屋子,里里外外二十几个人,除了走动时衣裙的窸窣之声,再没有一点动静。

    “嗯!”她实在是闷的发慌,就重重咳了一声

    “皇妃,你想要什么?是不是想要方便啊?”脑袋的脑袋马上出现在她的面前,问道。

    “我,……好闷哪!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这屋里干死了!我要出去玩!我要吃西瓜!”

    她扯着嗓子大叫,觉得十分痛快。

    谁知屋里的丫头们看见她如此发作,却都是一脸惊喜。尤其是脑袋,竟眼圈一红,落下泪来。没人上来制止她,只由着她不受控制的大叫着,直把自己折腾的精疲力尽。她此时麻木不仁,自是看不出丫头们的神色变化,只是看见脑袋哭了,才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脑袋忙拭泪说道,“奴婢看见皇妃好了,心里高兴。”

    “我好了吗?”她疑惑的问,“那我怎么还不能下床呢?”

    “皇妃不急。只需好生调养,用不了多久,自会都好起来的。”

    脑袋这话倒也不全是安慰皇妃。她确是觉得皇妃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了,话说的清楚了,这又发起脾气来。要知道皇妃以前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发脾气,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就跟刚才一模一样。这不就是恢复的迹象吗?脑袋像看到希望一般,更加用心的服侍起皇妃来。

    午饭过后,皇妃又在打盹儿,听见脑袋过来轻声说道:“皇妃,老夫人打发人来看皇妃了。”

    “哦。”她眼睛也没睁,只应了一声。

    每天来例行问候的人除了那位黄子,再就是这位西府的老夫人了。当然,并不是她老人家本人亲自前来,是‘打发’人前来,表示慰问。每每这时小鸟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就算老夫人派的人也从来没实地来过,都是在两府之间的园子里给那里的婆子传话,婆子们再出来给外面的丫头转达,外面的丫头再传给屋里的丫头,如此一级一级的把老夫人的深切关怀传达过来。

    丫头们就是为这个生气。

    “好像这东府里的人都害了瘟病了,一过来就会被染上!还不如不来呢!怎么说皇妃也是病了一回,可如今别说是义王老夫人了,就连个婆子也不敢过来看看。”

    脑袋总是厉声呵斥,不让她们乱说。

    她倒是无所谓,没人来正好。刚醒来的时候她尚不知道老夫人是谁,就问脑袋。脑袋想了想才说:“就是……,皇子义父的母亲,皇子的义父也就是当今的义王。”

    脑袋看着她,想知道她听明白了没有。可她只是“哦。”了一声,就转开了视线。根本就没有在听。都说金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她的记忆现在比金鱼也强不了多少,话说过就忘,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那奴婢伺候皇妃坐起来吧?”见她不说话,脑袋上来就要扶她。“今天来的是奶妈。咱们让奶妈好好瞧瞧,皇妃确实是好了。”

    “啊?”她这才反应过来,还得她出面接见。便身子往下一出溜,捂着被子说道:“我,我头疼。”

    “又头痛了吗?碰到哪里了?”脑袋慌得又把脑袋凑了过来,想抬起她看她的后脑勺,又不敢乱动,只不知所措的扎撒着两只手。

    她的头倒是不怎么疼了。只是看脑袋她们紧张的什么似的,她稍微一动就赶紧上来问头痛不痛啊头痛不痛啊。她不由得就学会了拿这个做借口。遇到自己不喜欢做的事就说头疼。

    “皇妃别急,奴婢就去告诉奶妈,让她先回去吧。”脑袋心有余悸的说道。起身要向外走,又停了下来,看着皇妃犹豫着说道,“要不就让奶妈进来看一眼?奶妈惦念皇妃,今日好不容易过来,说她就想亲眼看看皇妃。”

    “嗯。”她还是摇头。什么老婆子奶妈子乱七八糟的,她谁都不想见。

    脑袋无奈,只得自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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