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
乞丐老人撕心痛道,左手不住地伸向右臂,但那里哪还有什么东西,剩下的只有喷泉般的血柱。
众小弟乞丐大惊失色,纷纷围至老人身边,想帮忙却是无从下手。
老人脸色顿时苍白,无力道,“带人走!”
约摸五六个个乞丐立马持剑谨慎地挡在沈林二人前,身后乞丐亦是分工明确,两个人扛起黑衣人便是逃走,又有两个人搀扶着老人速速离去,还有人还不忘捡走那断臂与蛇杖,倒是配合默契。
沈时昔本想继续追,但奈何林彦晟好像状态不太对,向下看去,其大腿上的两道伤口已是发黑,流出的血液也不再鲜红,好似流脓一般。同时林彦晟已是五官扭曲,身体想起也是不能。
林彦晟虚弱道,“那权杖有毒。”
沈时昔起身提剑,想逼那老头拿出解药,但后者在众小弟的掩护下已是不见了身影。留下断后的小厮拦在沈时昔身前一脸决绝,已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沈时昔叹道,“你们倒还真是忠心,却不知你们的死会不会让那老头流下一滴眼泪。”
小弟们不为所动,好似没听见一般,但却未动,与之对峙。
良久,见沈时昔没有追击的打算,小厮们也是缓缓后撤步。
林彦晟此时的神情已是愈发狰狞,嘴唇青紫,伤口溃烂,若是拖下去只怕会出人命。但他却眼神坚定地看着沈时昔,轻声道,“不用管我,你且去追上他。”
沈时昔摇了摇头道,“抛弃朋友可不是大侠风范。”
沈时昔起身环顾四周,发现有不少人在旁默默观看,便对其朗声道,“你们这可有医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沈时昔有些着急,提高了音量,“可有人懂解毒?”
人群中有些细语,却仍是无人走出。
沈时昔又道,“若有能医治他,我沈府沈时昔必有重谢。”
此话一出,人群中有人终是跃跃欲试,但都好像有所顾忌,像是害怕什么的不敢向前。
无奈,沈时昔只得放弃在此地医治的想法,却不知林彦晟能否支撑到外面救疗。
却不想刚俯身,一位灰袍遮面的矮个子上前了几步,用着苍老的声音道,“沈大公子,我或许有办法。”
沈时昔大喜,道,“前辈当真可行?”
灰袍矮个子道,“你带他随我来。”
沈时昔扶起林彦晟,在灰袍人的带领下穿过人群,走过大小摊贩,进入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将林彦晟放至茅草堆上,此时他已是神志不清,紧闭双眼,嘴里不断喃喃,表情甚是痛苦。
灰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镶金的紫木小盒,打开小盒,里面躺着三根长短不同的金针。一根细长,针顶有一微小绿色玛瑙;一根短粗,但针尖更细,针身上好像刻有异国文字;一根平平无奇,与普通长针别无区别,但细看之下针身好似有锋锐利齿。
灰袍人取出那支细长金针,看着地上的伤者,却犹豫良久,迟迟不肯下手。
沈时昔焦急道,“前辈为何还不出手?”
灰袍人抬头看着沈时昔,如同下定决心似的道,“如果我能救活他,沈大公子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沈时昔不假思索道,“只要不伤天害理,我便答应你。”
灰袍人道,“好。我相信沈大公子的信用。”
灰袍人撕开林彦晟伤口处的衣物,找准了穴位,以那细长金针扎了下去。
但沈时昔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寻常。针灸疗毒,倒是罕见,同时虽看不见这老者面容,却怎感知其好似在紧张?现在细看他那针灸的右手,虽然微小,但却也能发觉是在颤抖。
这灰袍老人真能疗毒?但眼下他已全神贯注,也不好突然打断询问,若是干扰到他,怕是会出人命,总有人说这病急乱投医是错事,但目前除了这老人并无他法,只得静静等待,期盼这老人真能救治林彦晟。
灰袍人的操作很慢,手指不断在林彦晟伤口附近上下摸索,这是对人体穴位不太熟悉?沈时昔看着老人的手指,却是好奇,“这人声音这般苍老,但为何手指如同小姑娘般细腻?”
观察之际,喘息之间,金针已是扎入数个穴位,半晌,突有大量黑血从伤口处全全流出,林彦晟也随之大叫一声,老人与沈时昔皆是一惊。
灰袍人心中一怔,寻思莫不是扎错了穴位?脸上豆大的汗水不停留下。
沈时昔也是焦躁不安,这老人究竟有没有这治毒的本事?本想发作,但再看林彦晟的表情,竟是舒缓了许多。
灰袍老人擦了擦脸上的汗,将金针放回盒中,送了一口气道,“他的毒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但这蛇蝰之毒还是需要一些药物才能根治,他们八重镜里必然有人可治,现在只需将其送回便好。”
沈时昔点了点头,抱拳道,“多谢姑娘相救。”
灰袍人大惊,道,“什么姑娘?”
沈时昔笑道,“姑娘莫要再装,我已然看出你是在女扮男装。”
灰袍人沉默良久,伸手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张不和谐的,衰老的,男人的脸。
沈时昔道,“姑娘这样的易容术恐怕还是不到家。”
灰袍人终是卸下了脸上妆容,甩发之间,一张楚楚可怜的姣好容颜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沈时昔面前。
沈时昔道,“双瞳剪水,好一对清澈无暇的碧眼,姑娘有这般容颜却做个老头,倒是暴殄天物了。正式介绍,在下沈时昔,不知姑娘芳名。”
姑娘道,“我叫叶杏子。”
沈时昔道,“感谢叶姑娘在此存亡之际出手相助。”
叶杏子苦笑道,“你一定看出了,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底。”
沈时昔点了点头,道,“但到底是成功了。不知姑娘在此地做什么。”
沈时昔此时是对这姑娘产生了兴趣。一个二八年纪的小姑娘,独自假扮老人混迹在这鱼龙混杂不见天日的黑市,看来身上颇有秘密。而沈时昔正对这样的奇事格外感兴趣。
叶杏子思索片刻,缓缓道,“沈公子刚才说答应我一个要求,是否算数?”
沈时昔斩钉截铁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叶杏子闪烁的目光迎上沈时昔,道,“既然如此,我要你保护我七天。”
沈时昔一愣,本以为这姑娘会想要些金银财宝的,却不想竟是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请求,倒是让自己有些难堪。
沈时昔道,“你为何要寻我保护?”
叶杏子道,“谁人不知沈大公子的威名?”
沈时昔低头道,“可我不仅救不了自己的长辈,也无法保全自己的兄弟。”
叶杏子眼神中突然有些落寞,道,“难道公子的话就要不算数?”
沈时昔连忙解释道,“怎么会呢,但我如今一方面有要事处理,恐怕无法在你身边,同时,若要保护姑娘,那我总需要知道姑娘为何想要我的保护。”
叶杏子噘嘴道,“你有什么事,带着我便可,我不会给你添麻烦,而且我还能治病!至于为什么要保护我,恕难奉告。”
“这”沈时昔有些犹豫,若带着这姑娘,将来遇上那假的携芳百步,恐怕难以顾及,反而害了她。
思考之际,林彦晟突然咳嗽,此人竟已是恢复了神智。
叶杏子忽道,“还不去给他治疗?”
沈时昔看了眼喘气的林彦晟,又回头迎上少女真诚的目光,叹气道,“那你便随我走吧。”
已至子时,但沈府仍是灯火通明。
沈时推开大门,一眼便看见众人悲痛地围于大厅,氛围甚是压抑。
沈时昔心中一紧,一面快步走向人群,一面低声道,“爹,娘,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男子缓缓转身看向少年,沉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沈夫人在顾倩儿的搀扶下冲向沈时昔,母亲一把抱住他,焦急问道,“儿呀,你有没有出事?”
沈时昔温柔看着母亲,柔声道,“娘,我没有一点事。”
顾倩儿轻声道,“时昔哥哥。”但喊出名字却又不知说何。
沈时昔也是看向顾倩儿,道,“倩儿,不用担心我。”
沈重山怒道,“你没事,你赵伯伯呢?你看看你,尽惹一身麻烦!”
趴在赵晋先尸体上大声哭泣的沈时依缓缓抬头,泪眼质问道,“沈时昔,你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赵伯伯!你不是武功很强吗?怎么连亲人都保护不了!”
“我”看着小妹如此伤心,沈时昔心中也是痛苦万分,赵晋先的死自己又何尝不感悔恨?赵晋先作为沈家门客,从小看着沈氏三兄妹长大,待人处事正直无私,与人相处亲近友善,与沈家情谊深重,早已将其当做家人。此次赵晋先因沈时昔而死,看着悲痛的家人们,他也是心如刀绞。他懊悔为什么这般大意,明明对方都是些小角色,但却在自己面前杀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沈时昔心中暗暗发誓,从此以后绝不大意,一定会好好护自己家人的周全,若敢来犯,必叫其灰飞烟灭。
沈时昔咬了咬牙,说道,“我会结束这样的事,我发誓!”
沈重山却还是气未消,朗声道,“你还要去做什么?你给我回房间,以后不许再出门!”
沈时昔想反驳些什么,但众人的悲伤与父亲的愤怒压抑了自己的想法,只得默默站立,双目不知所看。
弟弟沈时因也已到了沈时昔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嘴中叹气,不知该说什么。忽然瞥见时昔后面站着位小姑娘,便问道,“兄长,这位姑娘是?”
沈时昔这才想起自己带着叶杏子,便轻声介绍道,“她是我的朋友。”
顾倩儿,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杏子道,“我叫叶杏子,姐姐呢?”
顾倩儿道,“我叫顾倩儿。”
叶杏子轻眨睫毛,道,“还请姐姐节哀。”
沈时昔朝向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道,“还请林先生现将我的朋友带下休息。”
沈重山沉声道,“你现在给我过来给赵伯伯道歉。”
沈时昔点头,离开母亲跪于赵晋先尸体前,哐哐磕了三个响头,道,“赵伯伯,我对不起你,是我惹祸害了你。我发誓,若不为你报仇,我沈时昔枉为男人!”
沈重山怒道,“你还想出去做什么!”
沈时依已是哭红了眼,道,“沈时昔,你一定要为赵伯伯报仇!”
沈时昔起身,一脸决绝,坚定道,“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沈重山脸色阴沉,道,“来人,把大少爷带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出来!”
话毕,两位家丁围至沈时昔身边,为难道,“大少爷,还请您先下去休息吧。”
沈时昔叹了口气,眼下父亲暴怒,已然是对抗不得,只得自觉先行回房,待父亲气消了再做决定。
夜鸦啼叫,带来不详与祸患,沈府中的虫鸣吱吱作响,终是重归夜深人静。但床上的沈时昔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徘徊在他脑中的既有亲人死去的痛苦,报仇的决心,又有对于案件进展的不安,朋友受伤的抱歉。各种情绪交织成网,教他心中甚是杂乱。
思绪来回之间,窗外忽有动静传来,沈时昔心中一怔,心道“莫不是仇敌又来了?”伴着不安的情绪,沈时昔提剑便冲了出去。
环顾四周绿植,风吹草动,不像有人,但却逃不出沈时昔的眼睛,他盯着芭蕉叶中间的暗影,沉声道,“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是我。”一道黑影缓缓走出,正是红庭秋。
沈时昔道,“红庭秋?”
红庭秋道,“是我。”
沈时昔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红庭秋道,“找你帮忙。”
沈时昔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道,“方才还要夺我性命,现在却要找我帮助?”
红庭秋沉默片刻,道,“白月被人抓走了。”
沈时昔挑眉,“我知道。”
红庭秋道,“我知道她被谁带走了。”
“哦?”沈时昔道,“她与你有什么关系?”
红庭秋支支吾吾道,“我和她是朋友。”
沈时昔道,“那倒是有趣,白月姑娘竟然与一个杀手是朋友。”
红庭秋眼神坚毅地看着沈时昔,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时昔道,“为什么是我?是因为我可以迎娶白月?”
“不是。”
“那是什么?”
红庭秋不言,憋红了眼,挤出了几个字,“只因我只能向你求助了。”
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沈时昔顿时明白了,这个黑夜一般的年轻人并没有其他依靠,甚至只能向身为对手的自己求助。这倒是新奇无比。
沈时昔突然笑了,笑得十分纯粹。
红庭秋不解地看向少年。
沈时昔好汉道,“既然如此,我会帮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