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政也在淮安城果真找到了云雾茶楼,他去时薛昀正在指挥两个长工扫洒,看起来尚未正式营业,但已有几个客人在歇脚喝茶。
见到郭政也迈进茶楼门槛,薛昀满脸惊喜。
“还以为小贵人不会来了。”
郭政也撩袍而坐,薛昀连忙拿来茶水,“店小茶糙,这是店里最上等的白茶,您别嫌弃。”
郭政也虽然不是很懂茶道,但送到嘴边一闻香气,也知道这白茶虽比不上魏府,却也是普通茶楼少有的品质,心下也不禁疑惑。
“薛兄不必客气,叫我鸣山便好。”郭政也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薛昀同坐。
青年十分容易脸红,因他这番温和谦让,竟有些手足无措,差点打翻了茶壶,在那长凳上都有些坐不稳般,前后腾挪着。
“鸣,鸣山小贵人。”薛昀如蚊鸣般不好意思的叫了声。
“哈哈哈,我不是什么小贵人,家里在五台山辖境做些仙门的营生,不是什么贵人。”郭政也刻意给薛昀透了个假身份。
薛昀依然迟钝的点了点头,挠挠头道,“那鸣山先生,您是想要将书卖给我了吗?”
“咳,不急不急。你这茶楼也刚开起来,我今日先来捧个场。”郭政也说着起身开始四处环顾茶楼规模。
薛昀局促的慌张起身,老实巴交的跟在郭政也身后,“应该的应该的。我是个粗人,也就是这些年在外面做工,见了些小世面,您世面见的多,还指望您能给我提些意见。”
郭政也认真打量起茶楼布局。同大多数普通茶楼没什么两样,大堂设了七八张散座,四周以珠帘或纱帐隔出几间私密厢座,正前方是一八角戏台,台上布置有隔断屏风,一套说书先生的几案座椅。
薛昀引他看过厢座布局,又带他上过二楼的雅座,其间挂画、盆景、摆件无一不用心,这个薛昀确实心细如发。下了楼来,堂中又近来几个客人,薛昀将郭政也领至戏台的屏风旁,“小贵人,您先喝喝茶随意转转,我得先去招呼生意,马上就来。”
“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四处看看。”
说罢,薛昀急匆匆去招呼几位客人的生意,郭政也向屏风后好奇的扫了一眼,却发现别有洞天。
屏风后的墙壁上做了个花型月亮门,却又以木栅格作挡,使前厅与后院相通。门外仅能看见一丛茂密的竹林。郭政也凑上前看,不经意扶上木格栅,却发现是一个活动的“门板”,只轻一推,便转开来。
郭政也出得月亮门,竟是以隐于竹丛后的石子小路,不过几步,便绕到了一方后院。院中布置了八九张落地的大石头,又各自围着三四个小石头,便是露天的茶案了,而此时这些露天的茶桌已是坐满了人。
人们见他自竹林后绕出来纷纷抬头看向他。瞧这些人皆身着粗布麻衣,皮糙肤黑,各自端着大碗的茶水,或聊天或干脆在地上铺张草席睡得正酣。
有位壮实的汉子棕黑的脸上溢出灿烂的笑,露出一口白牙,“是薛掌柜的朋友吧!方才路过前厅的时候瞧见您了!”
郭政也一向善谈,见有人问候,连忙笑道,“是,他去忙着招呼生意,我随意走走看看,没想到这后院还别有洞天。不知这里是······”
他以为自己是走到了别家的茶摊去了。
众人脸上都显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红晕来,就连那壮汉都有些憨笑道,“说来有些让人脸红。现在城里喝茶歇脚太贵了,咱们这些做工、种田的凡人,哪里进的了前厅那种高雅的地方。薛掌柜是个大善人!给咱们置办了个后院,我们平日里就来这里喝口茶水,还能蹭点书文小曲听听!”
郭政也干脆和他们蹲坐在石头上,壮汉拿起一个新碗给他倒上一碗茶,“我们这茶水比不了前厅的,但是比家里能喝到的强太多了!”
郭政也拿起碗来灌了一大口,意外的发现茶的品质虽不比茶楼里花钱买来的,但也绝不是“满天星”那种只图个味浓解渴的。“这茶,薛掌柜要你们多少钱啊?”
“薛掌柜不收我们的钱,前厅剩下来的点心茶果也常送来后院,我们分文不花,和前厅的贵人们享一样的福!”
“嗬!竟然这么大气!”郭政也不禁赞叹。
“听你口音就不是我们本地人,淮安城里,薛掌柜出了名的老实憨厚。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十分知恩图报的!”
郭政也默默喝着自己茶碗里的茶汤,听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聊起薛昀年少成长的往事。
原来薛昀自幼跟兄嫂长大,兄长在他五岁时行商失踪,嫂嫂独自觅些零工养家糊口,薛昀便在淮安城的四邻八舍间流转吃住。好在乡亲都是热心肠,薛昀就这样长大到十三四岁便代替嫂嫂承担起养家的担子。薛昀做工勤恳,吃了许多苦头,终于攒下本钱,用哥哥留下的这间二层小楼,开起了一件茶楼。
众人虽也是做苦力的凡人,但说起薛昀言辞间皆是怜悯同情。
“这孩子啊,可是做过寻常人都不愿意做的苦力。”
“是啊,我记得他也就十四岁的年纪,瘦弱矮小还比不过我家那个十岁的小娃,那时候他帮魏家在淮安城各户收粮,因是得罪人的活计,银钱给的多些,他一个小娃挨家挨户去扛粮,遇到交不起粮的,挨顿臭骂是轻的,常常是一天下来被揍的鼻青脸肿。”
“你说的这事儿都算不得什么。”一个汉子使了个眼神,要周遭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知道他开茶楼的这一大笔钱是怎么挣来的吗?”
众人疑惑,“不是打零工攒的?”
“嗨!打零工能攒的起这么大的营生么!”
郭政也闻言也支起了耳朵。
“也就去年冬天,差不多这个时候,临近年关。他嫂嫂生了个要命的病,他为了给他嫂嫂治病,接了个仙门的活计,挣了个不要命的钱。”
“什么活计?”
“听说,当时仙门要抓个什么了不起的大妖怪,缺个诱饵,他主动请缨去做饵。没想到福大命大,竟然活着回来了。”
“啧啧啧,看他平日里傻憨憨的,果真是傻人有傻福!”
郭政也听了许久,这才心里有了盘算,对薛昀这人算是有了几分了解。他与院子里的几位又喝了几碗茶,便直接自小院去到街上转了一圈,问了问周围的街坊四邻,皆对薛昀赞不绝口,无非就是老实厚道、知恩图报的好人。
郭政也转回茶楼门口时,从怀里掏出那本《伥鬼记》,心底盘算一番,拿出话本翻了翻,翻至中间撕作两半。恰好将修士丧失本心,开始引诱村民为虎妖所食这部分揣回怀里,只余前半本修士为村民责难的部分。
薛昀见他徘徊至门口,连忙出来迎。
“小贵人!您方才出去转了一圈,可还喜欢我们淮安城。”
“嗯,很喜欢,比江宁城淳朴安静,是个过闲适日子的好地方。”
“我们城里的都是种田、做零工的乡民,商户也少,人们心思都简单。”薛昀憨憨地笑着。
郭政也直接明了的将手中的半本书递给了薛昀,“《伥鬼记》我只能给你前半本,若是讲的好,我再给你下半本,如何?”
薛昀受宠若惊的将半本书双手接过,喜笑颜开,“半本也好!半本也好!待开书之日,我一定传信给贵人!”
郭政也从临安城赶回来时,魏府却难得一见的有些热闹。此时院子里一群家仆侍女正追着上蹿下跳的魏亭。
平日里魏亭都是在刘苍素院子里,几乎与魏夫人寸步不离,此时却在花厅前无法无天,家仆既不敢对小少爷用粗,又害怕他遭了磕磕绊绊,十几双眼都长在他身上。
郭政也看着倒在脚边的花盆,还有满院子的泥巴,上前一把拎住了魏亭的脖领,“小猴儿,你姐姐呢?”
郭政也虽自己不学无术,但吓唬孩子是一把好手,这些日子魏亭被他驯的服服帖帖,被郭政也揪住脖领,瞬间从小猴变成小鸡仔,瞪着圆溜溜的大眼,作乖巧伶俐状。
“姐姐不在家。鹤先生回来了,姐姐跑了。”
“你这说的牛头不对马嘴的,什么跟什么啊。”郭政也咕哝道。
一旁的家仆上前拉起魏亭的手,将他从小鸡仔状解救下来,同郭政也道,“鹤先生是大小姐的师父,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今晨鹤先生回府后,大小姐便离家出走了。夫人出去找人,现在府上只有我们看着小少爷。”
魏亭又开始不老实,嘴里嘻嘻哈哈道,“鹤先生臭脾气,姐姐肯定是被骂跑了!”
郭政也觉得“鹤先生”这个名号十分耳熟,正在搜刮记忆时,魏亭这皮猴儿挣脱了家仆的手,又去疯跑,还招呼着侍女家仆去抓他,可还没跑出回廊,便被一个高不了他多少的身影挡住,直直撞跌在地。
魏亭正酝酿着要开始大哭大闹一场,眼泪刚要流出来,声音还没出,看见眼前的人顿时闭了声。
“鹤先生。”
若说魏亭在郭政也面前尚还是个活泼的小鸡仔,此时的魏亭在鹤先生面前就是温和乖巧的小兔。
郭政也看见眼前不过小童模样的鹤先生,失去大半的记忆瞬间灌入脑中,不禁又惊又喜的大呼,“鹤先生!”
可此时胥鹤没心思同郭政也叙旧,急急掠过装小白兔的魏亭,走到郭政也面前,“魏涣失踪了,你可知道她常去之处?”
“魏涣失踪了?发生什么事了!”郭政也这才抓住重点,急忙问道。
胥鹤看了眼四下,示意郭政也出来,二人站在府外。
“魏家主自五台山集会后便失踪了,我这月余在外追踪你的灵根,发现了魏家主的踪迹。”
“那就好那就好!”郭政也本提起的心放了放。
“并不好。魏家主和你的灵根,去了一个我们都很难继续追踪的地方。”
郭政也蹙起眉头,“什么地方?”
胥鹤长久不语,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我今晨回来后,告知魏夫人这个消息,魏夫人下令收回在外追寻魏家主的修士门客,这事不小心被魏涣听见了。”
“什么意思?这么大的活人,你们说不找就不找了?我的灵根不过是个物件,没什么要紧,可魏家主是一条人命啊!”
“灵根是天府老头儿劫走的,可魏家主不一样,他是自愿跟着天府老头儿走的。”胥鹤沉声道。
郭政也愣住了,“你是说,那坏老头儿······魏家主和他是一伙儿的?”说罢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赶紧四下看了眼。
胥鹤皱眉瞥了他一眼,“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你管好嘴。”
郭政也知道魏家主的事不是他能了解的,连忙问魏涣的下落,“那阿涣是什么时候走的,你们可知她最可能去哪里吗?”
“今晨我在花厅与魏夫人叙话时,魏涣偶然听到了,我们也是刚才发现她留了书信要孤身去找魏家主。她不比你,她是凡人之躯,入夜后流浪在外十分危险。我们若是知道她会去哪里,现在便不会如此着急了。”
郭政也看了眼悬于西边已如焰火灼天的夕阳,心一沉,沉思片刻,突然想起来一个地方,“我去找她!”话音未落,转身跑去驾马寻人。
郭政也记得魏涣说过,她幼时父亲常带她去城外一个山坡上看日落。魏家有一个自古传下的规矩,继承家业者需抛却仙缘。她的父亲向往仙途,便锲而不舍的寻仙访道,希望能得高人指点,打破魏家血脉无缘修行的诅咒。
魏家主曾看着日落,对魏涣道:“你看,我们凡人的一生如同夕阳,在黑夜的边缘燃烧,烧的再厉害,也终究要被满天星辉的夜色吞没。”
魏涣曾对郭政也说,她不理解父亲的话,她也从来没机会亲眼在那个山坡上看过日落的全过程。凡人日落西山后流浪在外是极其危险的,他们总是还未等到日落结束,便匆匆被修士门客护送着回府。
果然,郭政也找到魏涣时,她正抱着膝坐在山坡上看着落日发呆,郭政也悄声上前坐在了她身旁,扭头看她眼圈鼻尖还红着,显然是大哭了一场。
见他毫不掩饰的看自己,魏涣不耐烦的挥开郭政也,脸色有些挂不住,假模假样的凶道,“看什么啊!哭一场碍你眼了吗。”
“看你没良心的样子!本少主从淮安回来,听说你离家出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跑出来找你了,你就这个态度吗!”
魏涣没心情听他喧嚷,将头一偏埋在手臂里不再理他。突然臂窝里塞了一小包热乎乎的东西。
“给你从淮安带的茶馓,听说你爱吃。”
魏涣坐起身来,攥着小油纸包,“你不是生我的气了?怎还有心思惦记着给我买这个。”
“生气?生谁的气?本少主是那种小气的人吗!我最不爱生气了,也就你们这些小姑娘脾气多。”
“你是来找我的,还是专程惹我生气来的!”
“瞧你,又生气了吧!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你和我妹妹真是一模一样。”
魏涣心不在焉的搭话道,“你妹妹是什么样子?”
“我和妹妹是同胞,但性格个性天差地别。”
“那她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呢?”
“我妹妹是个大才女,仙法道学,琴棋书画,她就没有不精通的,论起治世经纶来也头头是道。更可怕的是,她长得犹若风荷,亭亭玉立,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道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风景。”
“她这么惊才绝艳,我怎么和她一模一样了,简直没法比。”
“别看她这么举世无双,我天天都挖苦她要短命。”
“你这话说的太过分了!”魏涣不满的狠狠拍了郭政也一巴掌。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嘛。她心思太深,总想要端着身为五台山后继者的身份,生怕自己做不到传道授业的本分,便是山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她都生怕自己不能尽一份心力。我和她同龄同胞,但总是没心没肺,我们两人好似是一颗心劈作两半,各占一端。”
“那五台山将来,会托付给你们二者之间的谁呢?”魏涣突生好奇。
“这种问题需要问吗?肯定是能者多劳,唯贤举之。生如我妹妹,人中俊杰,生如我,废物修士,五台山交给我不是等着败亡么?”郭政也悠哉的躺了下去,嘴上叼了根草,十足的纨绔不着调的样子。
魏涣看着他的模样调侃道,“你不过是暂时失了灵力,倒也不至于称为废物。”
“就算我永远的失去了灵力,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那又能怎样呢?”郭政也反问魏涣,“人生有万千大道可选,如若那条路注定不属于我,纵使它多么辉煌,终究不适合我,我便不会因得到它而更加快活,也不会因失去它而积郁。修士既然相信天命,就应当为应为,行应行,坐卧行止无愧乎心,就足够了。”
魏涣听他似认真又似调侃的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噗嗤笑出声来,“真希望你不是鸣山道人。”
“什么意思啊!你是说我不配做鸣山道人?”郭政也腾地起身,正色道。
“不是啊!我是想,若你不是鸣山道人,那这世上有此等境界的人就会更多一个,倘若这世上越来越多的人活得清醒,不再去挤一条道,那人世坦途不就多了。”魏涣又小声加了一句,“也是没料到,鸣山道人竟是你这样的纨绔。”
“哈哈哈哈,我们在做的不就是这样一件事吗?让更多尚不清醒的人清醒过来,让已然清醒却犹疑不决的人回归正道,告诉世人大道千万条,非择一道取。”
“可我父亲,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看是你们还没明白!魏家主很明白他想要什么,是你们一次次想拉他回到你们设想的正道上来,他在修他选择的道,这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呢?”
“可是我们魏家,是没有仙缘的。我爹无非是抛家舍业,去撞南墙而已。”
“魏家主已经年过半百,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也已经成年,应当为自己负责,而不是坐到日落,等着成为妖怪的盘中餐。”
郭政也说罢翻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草叶,伸手拉起魏涣,“回家吧!现在能撑起魏府的,只有夫人和你了。”
魏涣沉默,复而振作起来,打起精神拉上自己的小马,随着郭政也一同回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