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们站起来对他回礼,黑压压如一片乌云突盖。礼毕了,他们便抽刀拔剑,只那一瞬间,杀气尽显。一人提着横刀率先走出茶楼,紧接着,身后数十名大汉骤随而出,吓得当街妇孺慌忙让路。
开元十九载,青阳三月十八日
子初?阳气混沌?困敦
长安城,长安县,靖安坊
靖安坊的街道像一条波平如静的河流,蜿蜒在婆娑的树影里,只有那些因微风沙沙作响的树叶,似在回忆着白天的热闹和繁忙。
明镜般的月亮悬挂在天空,把银色的光辉谱写到大地上。偶然一声犬吠,冲破深夜的寂静,接着又陷入无边的静谧。
“你这里居然还藏着这等好果酒。”
周文清踏进内室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徐叙毫不在意地抬起头,看见周文清手里提着一个鎏金的小酒壶,淡淡的梨子一样的酒香飘来,闻着就有些醉人。
周文清把酒壶放在了床边的小案上,自己先盘腿坐了上去,转头看了一眼徐叙:“你不来喝点?”
“大祸临头,你居然还喝的下酒?”徐叙的脸上有了几分焦急,他一指窗外,说道:“那些杀手们全是万子真从长安外找来的。现在正为了一百两银子,满长安的找你,要割了你的脑袋呢!”
周文清略一挑眉,把三只银制的小酒杯放在案上,给自己倒了杯酒。这个时候,墨锦把一条烤好的鹿腿端上来。
“你没听见我说话?”
徐叙连忙凑到周文清身旁:“你得赶紧躲起来。”
“我这不是已经躲了么?”周文清也不用刀子,只是手撕着鹿腿吃。
“你躲了个屁!你躲,你躲到我家来啊!?”徐叙有些气愤,他指了指一旁的墨锦,说道:“还有,这位怎么也跟着来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文清今天格外的温和,一边嚼着鹿腿一边给徐叙和自己倒上酒。
墨锦看的酒壶转到自己这里,便摇了摇头。周文清放下酒壶,扯下一块鹿肉递给她,示意她坐在一旁的垫子上:“在这个屋子里的人,都将被那些杀手们盯上。有德,你会不懂这个?墨锦一个刚入行两个月的都明白。”
徐叙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周文清把一只酒杯递向徐叙:“谁都跑不了。”
徐叙瞧了眼他,有些迟疑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墨锦。”周文清转过头看向墨锦。
“嗯?”
“谢谢你。”周文清举起酒杯向她一敬,然后将酒一干而净。
“给我也倒一点吧。”
墨锦抱着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有些扭捏。
“姚鹫鹫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周文清放下酒杯。
徐叙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你做事,我放心。”周文清点点头,喝下整整一杯果酒。
屋子里很快陷入了沉默。
墨锦和徐叙不熟,和周文清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借了周文清一把剑,她显然也被并入了追杀的名单中。
而徐叙是对周文清无话可说,因为他自己陷入了危机之中,他再说这事只会让对方陷入愧疚中,可说别的说什么呢?对面的墨锦与自己仅仅只是见过数面而已,自然没话说。
至于周文清,他则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已然连累了徐叙、姚鹫鹫、墨锦三个人,这里最尴尬的就是他。
“对了,这个给你。”墨锦率先打破了沉默,递给周文清一砺石。
周文清接过砺石,有些奇怪的看向墨锦。后者没有看他,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磨磨刀吧,你的刀已经不锋利了——快锈了。”
周文清神情突然一变,对着墨锦双手一拱,沉声道:“多谢。”
墨锦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周文清将砺石放下,然后刷的抽出刀来。将刀立在石上,用果酒一浇,缓缓磨起来。粗纹为砺,细纹为砥,磨军刀用的。
墨锦这是在提醒自己,他这把刀,不能再慈悲了。
徐叙静静的喝着酒,屋内一时间只充斥有节奏的磨刀声。
不知什么时候,对面墨锦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她没了惯常的那种神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只是沉默地望着银杯里面澄清的酒液,像是在看里面自己的倒影。
而徐叙倒是没有了之前那么严肃,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屋子里的气氛像是忽地融洽了。周文清开始撕扯起鹿腿,徐叙就轮流斟着酒。
直到墨锦按住了他们的手腕。
“外面来人了。”
周文清与墨锦异口同声的说道。
两人连忙抽出刀剑,凑到道窗边的同时让徐叙躲起来。可等他们回头一看,却发现徐叙早已不见踪影。
“他去哪儿了?”墨锦问道。
“地窖。”周文清一边简短的回答,一边将烛火吹灭。
墨锦皱皱眉,显然没想到徐叙还有这一手,但她没说什么,而是问周文清:“现在该怎么办?”
“我从房顶爬出去,你在屋子里,你我里应外合。”周文清语气低沉,可眼神中竟隐隐透着些兴奋。
真是怪人。墨锦这样想。
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周文清已经悄悄翻出窗外,并且踩着两处木架攀上屋顶。
周文清在屋脊下藏好身形,探出头去观察了约莫两个弹指的时间,似乎庭院里并没什么动静,心里略有失望。
难不成自己听错了?
不对,不可能他和墨锦一起听错的。再看看。
他这次的目光不在庭院内,而是朝着远处延伸。而这恰好有了发现——对街的一处旗幌下,有数个黑影藏匿。
他和墨锦都高估这些人了。他们听到的声响十分细微,便按照他们的水平推测人已经到了庭院,而实则不然,对方是笨手笨脚地在外面搞出了动静。
周文清将手指塞进口中,发出一阵悠长的哨声,然后又是两声短促的哨声。着哨声的含义是——没有威胁,进攻。
正门被很快打开,墨锦提着长剑走到庭院,发现周文清已经攀到了墙头,正默默看着远处。
“怎么回事?”墨锦愣了下。
周文清嘴唇一颤:“情况很不妙。”
墨锦微微皱眉,一匆忙爬上墙头。她这才看见,远处的旗幌下,数个尸体横卧。他们都是心口中刀,这样出血不多,血腥味不易被外人觉察。
刚才那细微的声响,是有人在进行一场屠杀。
“谁帮的我们?”墨锦问道。
周文清眯起凤眼,手指叩击着刀柄:“恐怕不是有人帮——你快回去,我和这个人过上几招。”
说完,他便翻下墙头,悄悄走过去查看那几具尸体。
就在他刚刚走到尸体跟前的时候,忽然旁边的书肆里传来一声响亮的男子惨叫声,同时出现一阵书架倒塌的声音。
“他妈的!”周文清大骂一声,冲到书肆之中,发现后窗打开。他探出头去,看到远处屋顶上一个黑影在腾跃疾驰,那矫健的身手完全与之前的袭击他的黑影一致。
周文清眉头一皱,匆忙走了出来,却发现对面的街口却出现了一队武侯。
“怎么回事?”为首的胖武侯怒喝道。
周文清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个才是黑影杀人的真正的目的。那一声惨叫,并不是真正的惨叫,而是黑影故意发出来的,为的是让那些武侯听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推倒了一大片书架。
这个家伙机变之快,行事之大胆,让人咂舌。这个黑影,心思之深沉,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只是短短的一次交锋,设下了多少圈套。
这下子,连周文清这种老江湖都被套在里面了。
周文清本来想要去通知墨锦的,现在被这些武侯们看见,周文清根本没办法去示警。
逃!
周文清在靖安坊没有熟悉的大官,要不然刚才的武侯也不会大声叫喝。这个时候,只有逃是最优的选择。
“干什么的!?”远处的武侯们越走越近。
周文清暗骂一声,收刀回鞘,猛然朝着另一面的街口冲去。武侯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开很远。
“追!”带头的武侯这才做出反应,他正要抬步,却发现身后武侯们在原地面面相觑,都把目光投向自己。
“怎么了?”胖武侯疑惑的问道。
一个武侯怯怯道:“那可是周阎王啊……”他这句话是忌惮周阎王的凶悍,更是想要为了这队武侯的性命着想。
“离那么远你看清了?”胖武侯有心收兵回铺。
“他那张脸,我绝对看不错。”
胖武侯一咬牙,一瞪眼:“那也得追!”
“对,要追。追得上追不上,这是个能力问题;追不追,这是个态度问题。”一个年轻武侯附和道。
于是一群人轰轰追过去。不过跑得不是很积极,和疾走的速度也差不了多少。
而这一切,而是被一道黑影尽收眼底。
“怎么回事?”徐叙焦急着问着墨锦。
墨锦将长剑扔到案上,回答道:“跑了。有一队武侯在追他,你这里不安全了,你我都要尽快离开。”
“这他妈的!”徐叙似乎也火了,他一抖袍角:“万子真这个老东西,欺人太甚,他儿子是自杀,怨周文清干什么!?他用悬赏,我也用!”
徐叙立刻走到案前,从笔筒里拿起一支小狼毫,在纸上写了起来。
墨锦叹了口气,伸手摁摁眉心。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么糟,也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想杀周文清,甚至都开始了窝里斗。
区区一百两银子。有这么高的诱惑力?
墨锦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对周文清的悬赏绝对要比一百两这个数高上许多——那些杀手是万子真从长安外找来的,千里迢迢,给的好处更不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万子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出的价一定会越来越高。可是她和徐叙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这就有些奇怪了。
墨锦瞧了一眼徐叙,见后者还在案牍上忙碌着:“你干什么呢?”
“哼哼,万子真出一百两要周文清的脑袋,那我便出二百两要他的脑袋。他妈的,老子也不过了!”徐叙举起一张文书,得意的笑了起来。
墨锦有些厌恶的转过头去。这个男人比周文清更不靠谱,他干的这事,多少有些孩子气。
要不是因为借了周文清剑,她也不会被卷进这场事之中,更不会……
墨锦又看了眼徐叙,发现后者还在陶醉于自己所书的墨宝,翻了个白眼。
更不会和这个傻子待在一起。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黑沉沉的天空,仿佛有无尽的墨涂抹在天际上,就连星辰的微光都没有。
深夜悠长,只有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柔和似絮,轻若浮云,有深有浅,若有若无。它静静洒落下来,照耀着整个长安,也照耀着那个正在匆忙逃命的周文清。
晦气,实在太晦气了。
周文清在心里骂着,纵身翻过一道矮墙。他为了躲避武侯的追捕绕着靖安坊的街道乱窜,却没想到撞上了另一伙要杀他的人。
“咚”。周文清稳稳地落到地上,然后立刻抽出横刀,矮下身形躲到阴影处。
一个胖子叫喊着爬上墙头,周文清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把刀子掷去。第一个爬墙的人,被他一刀刺穿脖颈,滚落下来。
与此同时,周文清立刻跑到巷子中的一处拐角后隐匿起来。
那些杀手们一个个从墙上翻下来,却没有看到周文清,为首的人立刻做出反应,将队伍化整为零,如水银般流如各各小巷之中。
这正是周文清想要的。
他背靠墙边,侧身对准巷子口口,将一块从地上捡的土块朝反方向丢去。
不出所料,巷子里的人听到声音,便立刻过来查看。周文清隐在拐角不动,等他过去,这才猛然重重用刀柄撞在他的后脑勺,然后胳膊狠狠勒了上去。
那家伙的脖子猝然被夹,拼命挣扎,右腿一下子踢翻了旁边的一个花架子——那应该是附近居民不要的东西,就随手丢在这儿了。
一个细纹瓦盆落在地上,哗啦一声摔成无数碎片,登时打破了寂静。
真是倒霉!周文清在心里暗道。
周文清反手一扭,拗断对方脖子。可是他想悄悄将杀手们逐个击破的图谋,也就此破产。
来不及懊悔了,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那自己就会陷入围杀之局。这样想着,他开始环顾四周,最终决定踩着那个花架子翻上一家住户的屋檐。
一阵橐橐的脚步声响起,杀手们立即提着兵器赶来。他们刚才蛛网式的狭窄曲巷里来回搜寻,却都一无所获。
“妈的!继续找,他跑不远。”在看到同伴的尸体后,领头的人气愤又来冷静地对杀手们下达命令。
领头人阴沉着脸,环顾四周,又喝令手下把四周的出入口都死死看住,他不信这个家伙能长出翅膀飞出去。
于是杀手们便再次散开搜索,他们每一队至少都有两人,因为对方无论是战斗力还是那些阴损的招数,都是惊为天人的。
周文清眯起凤眼,打算立刻这个是非之地。就当他转身朝屋脊上爬去的时候,却不小心踏碎一块瓦片,发出咔哒地一声。
领头的杀手立刻朝屋上看去。
“该死!”周文清拔刀出鞘,飞身来砍领头的杀手。
这个杀手反应一流,第一时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毫不犹豫地疾退三步,抽刀的同时,扯起喉咙大喊:“周文清在这里!”
与此同时,钢刀早到,杀手将长刀一格,登时砍得火花四溅。周文清反应很快,他向前一跃,直接用手肘猛地去顶杀手的小腹。电光石火之间,两人过了数招。
杀手攻势刚猛,一把长刀始终不离周文清头顶,后者竟然被暂时压制住。而杀手似乎并不着急,他一边大一边狂吼,很快便将周围的杀手们吸引过来。
周文清咬尽牙关,朝着那个杀手狠劈一刀,然后连忙朝着巷口跑去,后面的杀手们紧追不舍。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周文清咬咬牙,思索着摆脱这些杀手的办法。
突然他眼前一亮,然后急速转进拐角处一户无人的破败小院。立刻有两名追的最紧的两名杀手赶进去,而就在他们进入院子的那一刹那,大门“砰”的一声骤然关上了……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门外的杀手们都为之一惊,听出这是来自自己伙伴,都不禁焦急地握紧了兵器。领头的杀手一脸怒色地赶到民居门口,简单询问了一下状况,然后命令手下把整个民居团团包围,这才带着几个最精悍的手下,踢开大门,冲入小院。
一进门,先看到只没水的储水大缸,一名杀手趴在缸沿上,满面鲜血,生死不知。杀手们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将手中的兵器握的更紧,小心翼翼地朝里走去。
很快,他们在台阶上发现了另外一名杀手,浑身鲜血淋漓。最触目惊心的是,这个杀手的脑袋已经飞到屋里,鲜血撒了满地。
所有人都被这副惨状吓到了,对方下手实在太狠了。
领头的杀手亲自带人搜寻,他一脚踹开正屋。结果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榻底床后,梁顶柜中,仔细搜了一圈,全无收获。他们又找到左右厢房和后院,也没任何痕迹。
“他妈的,他还能插着翅膀飞了不成?”
领头的杀手并不甘心,他一晃长刀,吩咐道:“都给我再仔细的搜上一遍!”
杀手们喊了声“是”,然后又仔细搜了一边,结果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墙头上,一道身影悄然翻过……
开元十九载,青阳三月十八日
辰?万物舒伸?执徐
长安城,万年县,平康坊
虽未到正午,可三曲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不少文人墨客都在楼上饮酒赋诗。佳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人们欢笑声不断,酒杯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楼内,舞者们翩翩起舞,乐师们奏出激昂的旋律。
楼上的姑娘们一见有人来,便稀稀落落地吆喝两声,等看出来人不是来了玩乐的,就收过脸去,面向其他客人。
一处画楼的雅室内,周文清正默默品着清茶。
“哎呦,我说周阎王,你就别在我这里磨蹭了。万子真那个死老头子在哪儿我真不知道,也许他都不在长安了。您就微移步履,去别处问问吧。”
周文清的对面,坐着一名青衫女子,正一脸愁苦的望着他。
周文清轻轻放下茶杯,咂咂嘴道:“你不知道,你们那些姑娘们也不知道?荷儿,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不要骗我。”
对面叫荷儿的年轻女子尴尬的笑笑,然后轻声回道:“那我去问问?”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你要是想跑的话,我劝你尽快打消这个想法。”周文清说着,左手悄然搭在了刀柄之上,眼中凶光尽露。
荷儿咽了口唾沫,安静地坐回原地,再不说话。
周文清咧嘴一笑,不动声色的盯着她。
这个叫荷儿的是南曲中的二号人物,虽然年轻,但是却和他们这些杀手们常有来往。凭借着平康坊这个巨大的信息汇集地,做起了情报生意。一年银子不少赚,更难得的是,几乎没与人起过争执。
荷儿的油滑,由此可见一斑。
又等了一会儿,周文清伸出手指敲敲木案,盯着荷儿道:“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如果今天不告诉我万子真藏在哪儿,那……”
周文清环顾四周,嘴角露出一抹狞笑:“我能把你辛苦经营的南曲一焚而净。”
他说这话都不加掩饰,脱口便是赤裸裸的威胁。
对面的荷儿心头火起,可又不好发作。对方要杀她,只消动动手指而已,而且……他说把南曲一把火烧了,也真的做的出来。
周文清见她还在犹豫,便说道:“放心。你只要说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那周阎王能出多少银子?”
周文清连拖带打的一番话,终于让荷儿动心了。反正是送上来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周文清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指头:“不多,二两银子。”
荷儿微微皱眉,这个价还是有些低了。不过迫于对方的威势,自己也只好做个顺水人情了。
“万子真在修政坊。”
荷儿没有给准确的位置,而是尽量含糊着说——万一周文清没有宰了万子真,对方查起来,自己也能自圆其说地不受粘连。
周文清听后并没有着急走,而是又抿了口茶,提醒道:“我没来过。”
“那是自然。”
这个暗示很明显,如果周文清没杀了万子真,那荷儿与周文清脱不了干系。可要是对方捂住风不露的话……
荷儿瞧着周文清微微一笑。
那谁都不会知道。
周文清提起横刀,转身朝外面走去。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具体的位置,他可以去问修政坊的那位“小豹子”。
就在周文清离开平康坊的时候,徐叙恰好刚刚踏入敦化坊的坊门。
这一处坊可比北边荒凉多了,附近几乎没有人烟,只有几排废弃已久的破旧房屋和土地庙。不时还有几条野狗匆匆跑过,可这是乞儿与刺客的天堂。
徐叙一边警惕地左右望着,一边信步朝着外街走去。走过约莫两个街口,才看到一处坊内小市,小贩们以卖汤饵、胡饼、菜羹等廉价吃食为主,周围还有些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
他匆匆穿过小市,走到一处废弃的茶楼前立定。
茶楼相当破旧,屋檐上的瓦片已经破烂不堪,风一吹就会簌簌作响。门扉已经腐朽,门框都开始松动,仿佛随时都会倒塌。就连窗棂都已经残破不堪,风吹过时仿佛是凌厉的刀锋,发出刺耳的声响。
徐叙又看看周围,确认四周无人之后,他眯眯眼,伸手推开大门。
内里烛火通明,茶楼早已被改成了酒楼,几个博士正在匆忙地上菜。方桌长案有着数十条,正厅之内,数十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正在吃酒。甚至还有几个人正在磨着兵刃。
而这发生的一切,却并没有传出多大的声音。
“呦,这不是徐叙吗?怎么来我们这个破地方了?周阎王呢?死了没有?”
见徐叙进来,立刻有人对他打着招呼。
徐叙微微眯起眼,没有理那人。他先缓步走到正厅中央,环视周围的杀手们。然后一扬手中文书,高声叫道:“杀万子真者,二百两白银!”
茶楼内立刻炸开了锅,杀手们很是惊讶徐叙出的高价。二百两白银,徐叙是不想过日子了吧?
“我之所以出二百两白银,不禁是万子真要杀周文清。还因为他引进了长安外的刺客,如果不尽快平息这乱子,恐怕官府会对我们进行清洗。”说到这里,徐叙特意加重了语气,“那可是我们谁都不想要看到的结果。”
茶楼里一下子安静了,杀手们都住了嘴,开始沉默起来。
长安城的杀手中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外人来长安做杀手管不着,可是如果有人要外面的杀手来长安杀人——那他们可不答应。
这相当于是抢人饭碗。于是杀手们中又有一句话流传:断人财路,不得好死。
徐叙的一番话说的很对,万子真这个老东西,不用长安城里的杀手们已经是坏了规矩,可他又叫来了长安外的杀手们来闹,这更是断了长安中刺客们的财路。
杀手们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已经听说昨日死了不少人,再闹下去,官府怕是真的会肃清长安城中对治安的潜在威胁。
到那时,就是办事的人想要留情,那上面也不会同意的。
要知道,长安城的城防职责,分散于金吾卫、京兆府、御史台、监门卫等官署,叠床架屋,矛盾重重。虽然平日里互相掣肘,可那些大官儿们对于杀手们,他们这些上司的意见非常统一。
尽数绞戮,以绝后患。
“妈的,我去杀这老东西,不要银子,只为给周阎王出口气!”一个虬髯大汉站了起来,拿起了面前木案上的阔身长刀。
大家都知道,周文清也是受不良帅胁迫才去拿人的。况且,万祛那小子是自杀,和周文清有什么关系?既然万子真这老东西不识抬举,那就让长安城里的杀手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徐叙抬手捏了捏鼻梁:“周阎王现在不知生死,万子真那老东西倒不着急除,我们先要把长安城中的外来杀手们铲除掉了。只要这些楞种们一消失,官府们自然知道是我们干的,他们会替我们隐瞒——而且,这也是卖官府情面的好机会。”
“徐叙说的对,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铲除了那些混账!”
“没错。有他们在,我们也吃不上饭,况且万子真坏了规矩。有德,把银子收起来,我们可不是为了你和周阎王。”
话虽是这么说,但徐叙明白,杀手们这样做因为饭碗被抢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便是给周文清和自己面子。
徐叙立即感到心头一暖:“那就拜托各位了!”
徐叙朝着周遭的杀手们行了个礼。
杀手们站起来对他回礼,黑压压如一片乌云突盖。礼毕了,他们便抽刀拔剑,只那一瞬间,杀气尽显。一人提着横刀率先走出茶楼,紧接着,身后数十名大汉骤随而出,吓得当街妇孺慌忙让路。
万子真躲在了修政坊内,这里较为偏僻,不会引入注意。
他靠着廊柱,遥望远处的景色。
在这里除了可以看见墙头的碧鳞瓦,还可以看到院中拔起的几栋高台亭阁,尽显气派。
之所以躲在这里,是因为他一点也不敢小觑这个对手。对方就像是一只盘踞在长安城中的蜘蛛,在蜘蛛网上稍有触碰,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为了杀周文清使了很多银子,可万子真认为这并不可惜,关键是那些杀手们能不能杀了周文清。
对方强悍的战力、冷静的头脑,以及那不知是谁却能让他杀了四品大员儿子而不受惩戒的后台。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周文清是个棘手且危险的人物。
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复仇,万子真必须要去杀了这个危险人物。
万子真从腰间拿出那一串彩石项链,在手里把玩。
这是他的儿子万祛在曲江旁采的圆滩石,按照突厥人的方法,亲手用白马鬃搓成的绳子串起,还掺了他的三根头发和一口呼吸。据说这样一来,无论两人分隔多远,灵魂之间都可以互通声气——这是他送阿爷的第一个礼物。
万子真的手指灵巧地滑过每一粒彩石,像白马寺的僧人一样搓动着念珠。石面光滑无比,已经不知被摩挲过多少回了,每次都能让他心中变得平静。
周文清……
万子真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无论耗多少银子,都要杀了他!
万子真见过周文清杀人。
那是一次当街械斗,他依稀记得周文清一刀就将人的脑袋砍落。那血红的怒眼、滔天的杀意,在万子真看来宛若凶兽一般,触者皆亡。
在万子真的记忆中,周文清砍倒第一个人时自己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直觉告诉他什么事不太对劲。
而等周文清将对方的几个人杀尽之后,万子真发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破胸膛,裤子热乎乎、湿漉漉的——居然尿裤了。
那一尊杀神的疯狂表演,彻底扯碎了万子真的胆量。
万子真在那个时候终于明白,为何长安城中无论是官府还是那些杀手、流氓们对这个人如此忌惮。
因为在他看来,周文清根本不能算是一个人,他更像是一头转为杀戮而生的野兽。
周文清不是疥癣之忧,这是心腹大患!!
万子真深呼了一口气,尽力控制住自己因为害怕而抖动的手。
“一定得杀死他!一定得杀死他!”万子真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干瘪,全无气场可言。
于是他改为在心中肯定那个想法:
一定得杀死他!!!
周文清纵马一路疾驰,直奔修政坊而去,中途墨锦也匆匆赶上来。
“杀手们人数不少,万子真身边的护卫可能更多——你要小心。”周文清声音低沉,一直没有看墨锦。
墨锦将帷帽压得低些,有些冷漠地回道:“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周文清微微一笑,无奈的摇摇头。
黄尘四起,两人很快到达了修政坊。
修政坊地处城郭东南角,离皇城、东西二市以及延寿、平康二坊等繁华之所很远;但这里毗邻曲江池与芙蓉苑,若是游宴赏景却是十分便当。
长安里的达官贵人虽然多不居此,但都设法在这里置办几套别院偏宅,以做宴请、赏景之用。
听说就连天子身边的高力士在这里都有别院。
万子真在这里落脚,确实是个好选择。这个时节,这一带宅邸住的人很多,但仍有不少宅邸都是空的,若是藏身其中,自然让人摸不清状况。
若是和北面靠近皇城的拥挤密集的坊内建筑比,修政坊内的宅邸布局要稀疏不少。一条街上最多不过七八户,每一户的占地却是十分广大,两侧的围墙都要有三十余步长。
周文清从墙角看去,却发现墙头上一水覆着碧鳞瓦,墙后一片翠绿,看来松竹藤萝等绿植是种的不少。
“接下来你想要怎么办?”墨锦勒住枣骝马,看了一眼周文清,脸上带着莫名的微笑。
“先去找那个'小豹子'。”
周文清先下了马,转顾四周,然后一指横巷边第三间大宅:“去那里。”
墨锦没有下马,而是一拨马头,驱马上前。周文清跟在后面,率先掷出一颗石子去敲门。
“谁啊?”
大门被立刻打开,钻出一个面容清秀、穿着青色缺胯袍的小孩。
“是我。”周文清立即应声道。
“周阎王?”孩童略有些惊喜,快步迎上来唱喏道:“小子白未晚,见过周阎王。”
这个叫白未晚的孩童常住修政坊,日夜在坊内乱转,坊里就是来了只耗子他都清楚。有不少官员常来找他询问上司最近是否来了修政坊,这其中白未晚能获的油水……自然不言而喻。
周文清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闲话少说,我出一两银子,告诉我一个人所住的地址。”
一听是做生意,白未晚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脸上露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慎重。
“周阎王想在这修政坊里找谁?”白未晚脸上笑着,浑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万子真。”
白未晚笑了笑,淡淡道:“这个一两银子可卖不了——我要一百两。”
他最近紧急要钱,家里老母生了病,需得名医才能根治。而寻得名医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钱。
在长安,银子就是王道。
周文清一眯凤眼,提醒道:“小豹子,你是忘了当年谁救的你们母子的了么?”
白未晚嘴角一抽,垂下头,默默地后退了几步。那年,他和老母初来长安,穷困潦倒,饥肠辘辘,却正赶上大雪,要不是周文清他们真的会冻死。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他白未晚这条名,什么时候都是周文清的。于是他内心没怎么挣扎,便决定还是还周文清的人情。
于是他笑了笑,对周文清说道:“那先拿银子。”
“出来的匆忙,不曾带银两。”周文清咧嘴笑了起来。
“恕不奉陪。”
白未晚扭头就走。
而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物件砸地的声音。
“区区一两银子,我出了。”
墨锦单手兜住马头,试图让躁动的枣骝马安静下来。周文清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我欠你个人情。”
“不必。”墨锦的回答干练又冷漠。
白未晚转过头,看到银子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他连忙捡起银子,擦擦上面粘上的黄土,然后揣进怀里。
“好了,银子也有了,这下你可以说了吧。”周文清有些无奈。
对面的白未晚咧嘴一笑,伸手指向他们身后。
“就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