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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水致其深蛟龙生
    “是不是一派胡言,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闻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袁承志,沉声道,“袁兄,不要和他硬拼。你只需要和他缠斗,不断地消耗他的内力,逼他不断地运功。等到他体内的圣火将他自己燃烧殆尽的时候,他自然就会败亡。”

    随后,袁承志改变了战术,不再和玉真子硬拼,而是凭借着金蛇秘籍的灵动出奇,不断地游走闪避,寻找机会偷袭。

    玉真子虽然武功大进,但占据心理优势的袁承志似乎发挥出了真正实力,举手投足间金瓯无缺,一时间竟然被死死牵制住了。

    江闻站在一旁,静看着场中的战斗,目光紧盯玉真子,眼见他皮肤的红色越来越深,呼吸越发急促,忽地玉真子挣扎往前一步,再次运功扑向袁承志,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三分。

    然而当金蛇剑与长剑再次相撞,这一次,袁承志预料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上传来,随即以金蛇剑斜斜一格,奇门兵器以一个微妙角度再三转向,竟将玉真子的长剑死死锁拿住,随后一抽一拉一引,长剑登时便脱手而飞。

    “你到底……做了什么……”

    圣火功的侵染速度,远超常人所能想象,往日里要积渐修习才能达到的烈焰炽盛、引渡焚身的终点,此刻甚至不需要玉真子刻意揣摹,就如联绵潮水排荡而起,浩浩汤汤无可阻挡。

    玉真子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而袁承志眼角的余光瞥处,却发现了让他惊骇的一幕——

    只见玉真子道袍的袖子,在刚才的碰撞中被划破露出手臂,原本的皮肤宛如消失不见,灰烬纹路也再三演化,竟然爬满了细密可怖、如同树皮的裂纹!

    “看他的手……”

    人群中开始有人失声惊呼,因为此刻的玉真子似乎逐渐窒息,胡乱撕扯着自己的衣袍,几番挣扎之后,上身已经彻底暴露出来,处处都布满了这种诡异纹路。

    随着痛苦挣扎,玉真子的木状裂纹颜色也在变,从淡紫变成深褐,再变成一种诡异的、泛着死灰的白色,并且出现了异常凹凸。

    那不是受伤疤痕平滑的亮,是干枯的、像受潮后发霉的树皮一样的哑光,即便远观,也能察觉到一种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质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根须从皮肤下面钻出来,顶起了薄薄的表皮。

    嗜血观众们围观着,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皮肤被剧烈拉扯的疼痛,其间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髓的痒,源自纹路之下无数条细小的绦虫蠕动,啃噬着血肉的痒痛。

    “啊……这是什么东西!”

    玉真子忍不住去抓,但当他拼命抓破了皮肤,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一种淡黄色的、粘稠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腐烂的酸涩味道——而那些被抓破的木状纹路,忽然就变得比之前更粗、更深,上面还会多出几道细小的分叉。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些木状裂纹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地活动着,仿佛无数埋藏在皮肤之下的口鼻,玉真子发疯了一样地用手去按,去抓,去撕,但当他把自己的胸背、肚皮抓得鲜血淋漓后,那些木状裂纹并未消失,似乎只是短暂地闭合了一下,随即又张开了,而且张得更大了。

    在玉真子漫天痛呼中,裂开的伤口里又长出了更多新的纹路,每一道都带着同样的、会呼吸的鳃裂,它们像一群贪婪的小嘴巴,争先恐后地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

    挣扎间有滴液体飞出,溅落在了一名江湖人士的脸上,他起初还傻愣愣地拿手去擦,但随后面皮就像被硫酸腐蚀一般,猛然贲起了剧烈的肌肉痉挛与血管扩张,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剧烈的疼痛在脸上蔓延,这名江湖中人试图用手去压制,却感觉到了手掌下那种极其诡异而恶心的蠕动,瞬间将他陷入了崩溃绝望的状态,盲目奔逃了两步之后,竟然跌跌撞撞地一脚踩空,从通天岩的险峰上跌落了下去,只剩下长久而绝望的哀嚎声盘旋于山腹……

    围观的武林中人纷纷退走,生怕被这种不净之物沾染到了身体皮肤,但也有几人闻到这股臭味之后,猛地抽了抽鼻子喃喃自语道。

    “这味道……怎么有几分像是梓木?”

    江闻提高警惕游走着,防止玉真子趁机伤人,但此刻场面过于诡异,他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木状纹腮裂,只觉得玉真子已经化为了披着人皮的妖异,有什么更加恐怖的事物随时可能蜕皮而出。

    他隐约猜到了一些真相。

    圣火功的弊端是修习到顶点就会出现经脉俱焚的死劫,这是这门功法问世便无法克服的积弊,一旦身体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尽数被燎原烈火所点燃,五脏六腑就会瞬间在至阳内力的摧残下衰竭。

    而此时玉真子身上的木纹状腮裂,看似一种无序恐怖,却暗随着身体经络穴道蔓延,腮裂的中心往往就是穴道的所在,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释放圣火功内力所带来的威胁,平衡着内外压力,与其说是被诡异武学所影响,不如说正在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迅速适应并克服着这门功法的缺陷!

    忽然间,悠远而恐怖的吼声响起,江闻正盯着玉真子脖颈处那些一张一合的木纹状鳃裂,目光却又被他额头上那块异常的隆起牢牢吸住,显然脑袋以上的部位,变化又有不同!

    那里看似运功过度导致的青筋暴起,也像是打斗留下的肿包,而江闻认出来了,那里是头顶四处神聪穴的所在,此刻却出现了一块从皮肤下顶出来的、光滑的肉丘,正随着玉真子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一颗埋在皮肉间的活卵。

    此时,只听见玉真子身上木纹状鳃裂同频开合,带着一股黏腻恶心的呼吸声,那肉丘的颜色比原本皮肤颜色稍浅,泛着一种病态的粉白,此刻因为紧绷得发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纵横交错的、如同树根般的瘤状血管。

    肉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病态增生,从神聪穴正中一点点向上、向两侧延伸,逐渐显露出一对竖直而稚嫩的轮廓,竟然像刚从母牛胎里钻出来的牛犊头顶那对软乎乎的肉角!

    “这是什么妖孽?!”

    武林中人目瞪口呆,从没亲眼目睹过如此诡异的场景,搜肠刮肚都无法给自己一个合适的解释,于是都将目光投向江闻,想要这位武夷派掌门给自己一个解释——

    既然这是偷学你们武夷派「琅嬛福地」的武功造成的,你作为掌门总该知道是什么来历吧?

    江闻盯着众人目光,轻轻咳嗽两声,指着玉真子解释道:“此乃「枯荣禅功」,出自大理段氏皇族。当初世尊释迦牟尼当年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双树一枯一荣,故而此功专修枯荣双相。”

    先天门有人问道:“江掌门,可这不像树木枯荣,更像牛犊子呀?你们武夷派可有什么牛魔神功?”

    江闻淡淡道:“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枯荣禅功乃是世间奇功,横竖修炼都行。因此有的人是左脸枯槁,右脸红润;有的是上半身腐朽,下半身鲜活。而你面前这个,就是脑袋以下开嘴,上身长角——你们仔细看,长出的那不是牛角,分明是树枝嘛。”

    以江闻现在定海神针般的地位,他就算说长出来的是电视天线,也会有人愿意相信,随后江闻提醒众人道::

    “你们可别以为他现在好欺负,他现在枯荣双劲缠身,枯劲可瞬间摧毁敌人的经脉与生机,荣劲可让敌人的伤口疯狂增生血肉畸变,要是靠太近搞得浑身肝胆,就别来求我了。”

    眼看吓退了跃跃欲试夺功寻宝的武林人士,江闻用眼神示意袁承志、冯道德等人慎勿上前,以免沾染上什么怪病,内心正在思索着事情的本质。

    所谓的「枯荣禅功」自然是骗人的,世间哪有功夫能把演化论踩在脚底下,让自己眨眼之间想长嘴就长嘴,想生角就生角,但有一点江闻没有胡诌,他确实认为与树有关。

    就像那些爬满他全身的木状纹,就像是地下的根须,而那些开合的鳃裂是呼吸的叶片,这对角,便是从他身体里向阳生长出来的、伸向天空的枝干。

    这般变化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他体内那股古老力量的具象化,是他正在被同化,或者不断升华演变的证明。

    江闻可以把鸡和篮球联系起来,自然可以把树木和牛联系起来——

    这一切还要从出土了牛首玉人的红山文明讲起,因为这个文明的演化进程存在着一种,鲜明区别于中国其他区域早期文明的重要特征。

    ………………

    后世发掘遗迹时发现,处在坛庙冢时期的红山文化,与同时期的其他文明相比,物质、文化和军事上并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尚未做好跨越的准备,但这里仍旧诞生了超越氏族组织之上的公共权力,能够以玉辨身份明等级,并举行趋于一致的信仰仪式,直接走上了集中神权之路。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当时红山文明的宗教人员,实际掌握了通神的资源和能力,以此弥补了物质文化、乃至军事上的不足!

    那时文字尚未出现或者成熟,因此这尊牛首神明的名讳不得而知,只能由后人通过古书上的音形胡乱猜测,但是偏偏在“西城王君”活动的先秦两汉之间,史书上确确实实记载了一则关于牛首神明的秘密。

    秦襄公七年(公元前771年),申国联合缯国、犬戎,进攻周朝都城镐京,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西周灭亡。当时,秦襄公曾率兵援救周朝,作战得力立有大功,秦国正式被周平王封为诸侯,并获赐岐山以西的土地,

    然而他在后续讨伐西戎的途中去世,其子秦文公作为第二代国君,继承父命矢志图强,其中发生了两件颇具谶纬色彩的大事,一是获天外陨石“陈宝”,二是伐去“南山大梓”。

    对后面这件事,《史记·秦本纪》记载十分简略,“文公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

    《史记·集解》引徐广进一步丰富曰:“今武都故道有怒特祠,图大牛,上生树本,有牛从木中出,后见于丰水之中。”

    曹丕在《列异传》则补充道:“秦文公伐梓树,梓树化为牛,文公遣骑击之,骑堕地被发,牛畏之,入水不出,没丰水中,秦乃立怒特祠。”

    曹丕的这则记载影响了后续的郦道元,郦道元将其更加详细地撰写于《水经注》中,说这则记载指向的“大梓牛神”,本是羌人心目中的神树,而藏身或者雕刻于大梓树的公牛,则是羌人崇拜的图腾动物,为了安抚失去大梓树而愤怒的牛神,秦人便在武都郡建“怒特祠”用来祭祀。

    但问题来了,秦人伐倒大梓树,把大梓树中的神牛赶入丰水中,其实质是对戎羌人在精神层面的征服,因为精神层面的征服对于文明程度较低的民族来说,往往比武力征服更重要,胜利者却为何要给被讨伐的羌族神明立祠呢?明明是秦国武士吓退了牛神,不更应该将武士立为门神吗?

    因此对这句“文公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后世还有一种迥异古人的解读思路。

    他们认为这个传说,虽然能够解释“丰”指丰水,“大特”指那头神异的大公牛,甚至还联动了后世的习俗(“胡置发头”,即模仿散发的装束或发式)和地方神祠(武都郡的“怒特祠”),却无法解释这件事情的因果规律性,必须基于历史考证,从地理、民族名称等角度,进行更符合史实的解读——

    「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

    秦文公之所以会与羌人作战,是继承了父亲未竟的事业,继续对西戎的收复作战。因此早在秦文公十六年,秦国就出兵打败了西戎,使得秦国的疆域向东推进,实际控制区可达岐山的周原核心区,夺回了不少因周幽王时犬戎之乱,而陷落于此的周朝遗民,甚至还包括许多西周木简经卷、宫藏古物。

    因此日本汉学家泷川资言在《史记会注考证》中写道:“大梓、丰、大特,盖戎名。”

    按照这种解读,“伐南山大梓,丰大特”描述的就不是砍树或获取祭品,而是秦文公在南山地区进行的一次针对名为“大梓”、“丰”、“大特”等戎族部落的军事征伐行动,针对的是秦国在夺回西岐周原故地后防止羌人反扑进攻。

    江闻怀疑两种记载都有合理之处,而线索就出在记载中所谓“髦头”上。

    所谓髦头,即不加任何修饰的发型,连汉代羽林军都有一支部队这样被发前驱,据《玄中记》和《列异传》之说,也是源于秦代披发武士战胜“大梓牛神”的神话。

    仔细想来,秦文公伐羌人,在南山梓树下跑出一头牛,此牛颇有神异,撞倒一名武士之后,却被披头散发的秦国武士吓退,而披头散发,恰恰是巫觋进入疯癫状态沟通神明的常用姿态——

    这岂非代表着“南山大梓”的神异从这头牛转移到了秦国武士身上,挽回了原本对秦国不利的战局,赢得了决定性胜利,这才能匹配得上那获“陈宝”后“得雄雉者王天下”的谶语。

    而对于祭祀者秦文公来说,“南山大梓”也好,“大梓牛神”也罢,外在的事物只是载体,而背后隐藏的超自然现象才是核心,因此秦文公虽然获胜,却依旧愿意立祠祭祀,还将牛的形象而不是梓树作为核心,将其称为“怒特”。

    怒是愤怒,特则是大牛,秦文公攻伐羌人无往而不利的背后,分明是借着伐“大梓”、“丰”、“大特”时夺回的某种秘宝,发现一种让士兵能进入巫觋沟通神灵时披头散发状态、如愤怒公牛般凶猛进攻的特殊事物!

    同样的“通灵”,同样的牛首,或许红山文化的牛首神人祭祀,不知如何流传到西边的丰岐周原地区,而秦文公的秘宝则通过某种方式,又流传到了陕西东南部的“西城王君”一族手中,只不过当时的“怒特”绝没有如今恐怖,其中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就在此时,玉真子忽然仰天长啸,似乎被某种怪异的力量所唤醒。

    “大家小心,圣火功虽伤了他的躯体,但恐怕还有第三形态!”

    随着玉真子癫狂的动作,他额头上的角突然剧烈地搏动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嗡嗡声,这声音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直接钻进了武林中人的脑海里,让他们头晕目眩,恶心欲吐。

    紧接着,玉真子身上所有的木状纹鳃裂也同时张到最大,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吸声,和角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发疯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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