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妃英理躺在自己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几小时前小兰的那句话。
“我不想有一个不完整的家!”
起初,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印象中一直乖巧懂事,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说过重话的女儿,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有想到对方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直接回了房间,只留给她一个落寞的背影。
她本以为小兰站起来是想要说一番软话阻止她继续责备毛利小五郎,并为自己的行为进行检讨,毕竟这些年来每一次发生类似的情况小兰都是那么做的。
然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让妃英理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逆来顺受的小姑娘了,她有了自己的人生观和处事方式,也有了敢于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勇气。
这本该是她这个母亲应该感到高兴的事,但面对女儿第一次直抒胸臆便抛出了如此巨大的一个难题,她又实在有些高兴不起来,甚至第一时间还有些气恼于对方的叛逆。
不过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后,此刻妃英理不断回忆起小兰假装失忆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以及过往十年来女儿的成长,慢慢尝试理解女儿的想法。
忽然间,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小兰被送到医院那天晚上,克丽丝·温亚德刚见到自己时的那个场景,以及第二天对方出现在诊室门口的那一幕。
不知为何,明明她才是小兰的母亲,但自己却下意识忍不住将自己和对方放在一起比较。
为什么她会觉得在当时的情况下,对方似乎比自己考虑得更加周到,更像是一位爱护女儿的母亲?
而且之前听园子说,在来到帝丹高中任职的这段时间里,克丽丝不仅带着小兰去美国旅行、指导她参加学院祭的表演,就连平时也会经常和她们一起用餐、谈心。
真要算下来,人家这几个月陪伴在小兰身边的时间,甚至比自己这十年来加起来的还要长!
想到这里,妃英理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一股自己的女儿忽然有一天抛弃自己,成为别人女儿的危机感。
而正是这股危机感,迫使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十年前所做的决定,以及这十年来一直犹豫不决的选择。
虽然她知道自己心中对丈夫的爱从来都没有消失过,两人当初闹分居时的矛盾也不是不能解除,但过强的自尊心让她始终不愿主动提出复合。
即便有几次对方在女儿的多方努力下鼓起勇气试着挑起这个话题,最终也会因为她自身的犹豫不决和不服输的性格驱使下一拍两散。
她知道小兰一直都在为了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重新拼接起来而努力,而这样一个理所应当地愿望,恰恰却被自己亲手一次又一次摧毁。
这一次女儿不惜假装失忆也要让自己重新回归这个家庭,难道自己还要再一次做出深深刺痛她的决定吗?
几分钟后,妃英理从床上爬了起来,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向房间外走去。
与此同时,身处隔壁房间的毛利小五郎此刻同样不曾入睡。
比起和小兰接触时间有限的妃英理,他这个父亲实际上一直都把女儿的成长看在眼里。
因此事后回想起来,他其实是能够理解小兰为什么会做出假装失忆的决定,又为什么会在今晚说出那句话。
可越是理解,他就越无法原谅自己在十年前那一天做出的冲动决定。
他本以为自己在提出分居时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当小兰紧紧抓住自己的裤腿哭喊着不肯离开时,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将女儿留在自己身边,对他而言无疑是个半途而废的失败决定,而他这十年来也因为这个失败的决定度过了相对失败的十年人生,直到某个讨厌的小鬼以一种神奇的方式闯入了他和女儿的生活。
毛利小五郎确实十分后悔,但并不是后悔把女儿带在身边,而是后悔自己当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采取了简单粗暴的行动,而不是更妥善的方法。
比起隐瞒,也许开诚布公才是家人之间更应该做的吧?
正思索间,房门突然被推开,吓得毛利小五郎顿时一个激灵从床上直起身来,直到房间的灯被点亮,他才看清了出现在门口的身影。
只见穿着睡衣妃英理轻手轻脚地将身后的房门关上,这才慢慢转过身来,一脸怨气地看着似乎还有些懵圈的毛利小五郎。
“英理,这么晚了你这是……”
面对丈夫的疑问,妃英理本想用一贯的强硬语气回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把手按压在自己的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随后用力抿了抿嘴唇,目光真挚地看向对方,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小五郎,我们复合吧。”
面对眼前这个和平时那种女强人形象完全不同的妻子,毛利小五郎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对方口中说出的,吓得直接一个侧翻滚下了床,像是见了鬼般问道:“英、英理?你刚刚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听到这句话,妃英理差点没被丈夫的反应气笑,但她知道这的确怪不了对方,毕竟就连她自己也觉得主动提出这个话题的自己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先开了口,那硬着头皮也要跟对方当面做个了断,于是她再次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我是说,我要回到这个家来住,就问你愿不愿意?”
彻底听清妻子要表达的意愿后,毛利小五郎激动地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如今的他其实也已经想明白了,不管自己要做的事是什么,有多少艰难险阻,都不能以牺牲家庭为代价。
“愿意、当然愿意,其实这种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只见毛利小五郎温柔地握住妃英理的手,面露惭愧道,“英理,其实当初我……”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出口,妃英理就伸出手指手按在了他的嘴巴上,重新用她那女王般的强硬口吻道:“停,今晚我不想听你解释。”
说完,她径直走到床边躺下,随手卷起毯子盖到自己身上,懒洋洋道:“我困了,有什么话明天起来再说吧。”
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毛利小五郎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后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哦,那你先睡吧,我去上个厕所。”
离开房间后,毛利小五郎并没有前往卫生间,而是下楼来到二楼事务所的固定电话前静静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坚定地拿起了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