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就职的“约翰老爹”是雅茅斯市南区最受欢迎的酒馆,它坐落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西北角,面朝东南所以日照充沛,距离渔港码头更是只有一条街道的距离,所以不少人都会选择在下工之后来这里喝上一大杯实惠又浓烈的姜汁啤酒。要是今天赚到了钱,来上一杯用果渣酿的格拉巴酒也不错。驱一驱海边的潮意,再聊一聊白天的见闻。
这里的常客大多是水手或渔民,他们工作时间不稳定,醉成什么样子更不稳定,这就导致了打烊时间也跟着不稳定,再加上一天之内的每个时间段都有客人前来,所以老板干脆多雇了几个夜班,没在门上挂锁。
顶着清晨海风跑了一路的李维推开酒吧的木门,一股浓重的宿醉味儿从酒吧里窜出,差点把他呛出去。那是呕吐物的腥臭混着点酒味,看来里面躺了一晚上的醉鬼应该是少不了。
酒吧进门左手的吧台上就是一台完整的蒸汽机。这种机器在一个多世纪前问世,很快便凭借极强的动力输出能力影响了整个世界,将几乎所有行业的生产力都提升了一大截。
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对知识的崇拜以及对科学的忠诚,财大气粗的老板花了大价钱搞了一台原型机摆在门口。
不过更可能是为了让酒鬼们有所忌惮,别总是吐在大门前影响生意。
效果是很明显的,每当醉鬼们蹒跚着走到门口的时候,看着这台散发着反射自煤油灯的明黄色光芒,代表人类智慧结晶的冰冷机器,他们总是宁愿把呕吐物憋进两腮也不敢吐出一滴。毕竟亵渎知识可不是一个小罪名,这是不被社会各阶层所容忍的重罪。严重的被当做邪教徒处决也不是没有可能。
“来,帮下忙!”粗糙沙哑的声音从右前方阴暗的墙角传来。
李维扭头看向声音来源。清晨的阳光还没能照射到角落,煤油灯也早就熄灭,但隐约能看到一个瘦的离奇的人形轮廓。
“哦来了。”李维将大衣放进吧台里,然后眯着眼睛边适应光线边向那个人形走去。
直到走至他面前,李维才意识到这个同事有多么不健康。这人简直就是一具骷髅!两件看上去同样尺寸的衬衣在他身上大了最少三个码。
“来,帮我把,咳咳,把这些个猪头翻个身拖走,我把地板清理下。拖到靠街的窗户旁边就行,他们见到光一会儿就醒了。”面前的“骷髅”踢了踢脚下,李维这才发现地上横七竖八的睡着不少醉鬼。他们无一例外,都侧卧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两人一个拖人一个拖地,李维每翻一个醉鬼就暴露出一大片污秽,同时释放出一团臭气。所以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一言不发。
李维闻着扑鼻的恶臭,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这里住上哪怕一天。
直到收拾至最后一个醉鬼,骷髅同事才再次开口说话:“我叫乔尼,乔尼·沃伦,咳,你就是老约翰新找的那个酒保吧?叫。。。”名为乔尼的骷髅打量着正将最后一扇猪肉拖向窗边的的李维,“叫什么来着?”
“李。。。维。。。给我。。。再来。。。”这个声音来自李维手中的猪头,哦不对,是那个醉鬼的脑袋。
李维被这声音吓得不轻。怎么连随便一个醉鬼都知道自己的名字了?难道自己才是逃犯?
“嗯。。嗯对,叫我李维就好。这里有剩下的报纸吗,我擦下手。”把最后这个醉鬼拖拽到位,随口应付了下乔尼,李维只想赶紧看看自己的名字有没有出现在雅市晨报的特殊讯息板块。
乔尼指向吧台里面的一角。
“。。。再来。。。一杯。。。朗姆。。。”醉鬼气若游丝,终于说完了自己的愿望。然后就又挨了乔尼一脚,呼呼的睡死过去。
李维将这几天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任何一版上写着“注意看,这名逃犯叫李维。”之类的信息。他现在越来越困惑了。
“咳咳,我马上就下班了,跟你说下注意事项。”乔尼绕到吧台后面,挑了瓶没倒完的酒,拧开旋盖放在鼻子前,深吸一口气闻了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个软木塞将酒塞住放在一旁,继续说道,“这些酒是酒吧的财产,更是,咳!更是老约翰的个人财产,我建议你不要偷喝。”
“老约翰虽然很有钱,但他也是相当的抠门,嗯。。不应该说是抠门,他应该只是很在意东西的归属,平时还是很大方的。不过你只要被他发现偷喝,那,咳咳,咳咳咳,那你肯定被炒。”乔尼咳嗽着又闻了瓶酒,不过这次放回了酒柜。
“除了我,你还有八个同事,咳,咱们十人三班倒,每天最多八个小时,一周上五天还有不少时间休息,比干其他工作可舒服太多了。每天六点到下午两点的早班和通宵的夜班两个人就够了,下午到晚上十点要三个人,周六的夜班多一个。咳咳,所以每个人每周的排班都是固定的。”
乔尼说着,又一瓶剩酒被他塞住放在一旁:“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呢,今天那小兔崽子溜得早,不是你帮忙我可要费大劲了。”
“酒的价钱在吧台上能找到,你只要记得,不要让他们赊账,别给,咳咳,给错酒,晚上饭点之后酒只能卖给堂食的客人。”乔尼又拿起半瓶,这次他好像很满意手里这半瓶酒,闻过后用力点了点头,又掏了个木塞塞住。
“还有就是交班的时候清理下吧台,夜班的话额外打扫下酒吧整体就没问题了。”
“不过呢,老约翰从来没查过账,所以。。咳咳!呼!所以你只要别当着老约翰的面喝,或者偷喝太多,就没什么问题。”
乔尼不知道从哪又摸出来一个穿着松紧带的布制口袋,将三瓶挑出来的剩酒装了进去,双手拽住,向两边用力一抻,又虚提了下感受重量便拎着袋子叮叮当当的往门外走去。
“呃。。等等乔尼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等到乔尼连喘带咳地说完,李维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困扰他一早上的问题。
乔尼转身,脸上看傻子的表情不加任何掩饰,用下巴指着他:“衣服上有绣字。”。然后就摇着头出了门。
隐约还能听到“。。。大早上就喝这么多。。。醉鬼都看得明白。。。不想来可以不来的。。。”从门外传来。
李维低头看着老约翰发的衬衫,目光所及一片空白,和自己的房间一样干净。逗我玩呢?
突然李维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揪住了衣领,向外拉去,莫名其妙的线条出现在眼前。他尽力扭着脖子,慢慢的,线条变成了倒着的“约翰逊”这几个正体字。他赶忙揪住另一边的领口,脖子向反方向扭曲,这边果然是“李维”两个字。
“李维·约翰逊”,他的名字在两边的领口处格外显眼,明明是靛蓝色的名字,却竟如同正午的太阳一样,晃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哪有人把名字绣在领口的?还一边绣一半!难怪自己在盥洗室照镜子的时候没发现名字,该死的镜像!不,知识怎么会是该死的,是该死的老约翰!
李维在吧台后麻木地清洗着杯子,他回想着那个叫罗伯特的对门老头在听到他谎报名字后的反应,并没有放弃在酒馆加班的决心。
他倒不是觉得罗伯特依然危险,现在知道了老人不是冲自己来的,那老人是杀手还是什么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保持距离就好。
而且,老年人都健忘,等过个几天再回去,说不定就能装作是头一次见面呢。
年轻人的忘性也不小,李维很快就将这事抛在脑后。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维清楚记得乔尼走时带走的酒,分别是一瓶莱恩精选格拉巴酒,一瓶凯瑟琳三世苦艾,最后的是一瓶维克多次年朗姆。
“选的前两瓶酒都不差啊,看来乔尼这家伙是会喝的。”李维在乔尼说出老约翰不会对账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毕竟这就是他做酒保的主要目的。
没错,李维应聘酒保主要就是为了能自由自在的喝上点酒。
他在酒柜上分别找到了崭新的三瓶酒,很快便针对先向哪瓶酒下手这个问题做出了选择。
“苦艾先排除,等下还要工作,万一出了什么洋相可就完蛋了。莱恩精选的话。。。酒是好酒,经过莱昂先生的改良,风味提升了不少,大早上的还能暖和一下身子,只不过喝过太多次了。那就决定是你了!”
于是李维一把将酒柜上的维克多朗姆取了下来。
科技带来的便利让制酒公司能够扩大规模批量生产,但也失去了真正能留香增味的木塞。在木桶里陈放的酒就应该用木塞!
诶,李维仔细看了一圈,吧台里面好像连个木塞都不提供,怪不得乔尼连软木塞都要自带。老约翰啊老约翰,你可真抠啊。
李维略带嫌弃地旋开瓶盖,嗯,意料外的醇厚香甜。他赶紧量了一盎司倒在杯里,仰头一口闷了下去。惊喜从舌尖传来,酒精感完全被橡木桶带来的风味与蔗糖赋予的香甜所压制,回甘更是别有韵味。李维又试着将这瓶维克多朗姆与奎宁水,柠檬汁等混合,每次风味都有所不同。一两年的朗姆就能做得这样特性鲜明又容易入口李维还是头一次见,看来维克多酒业这家新兴酿酒公司能在几十年间做大做强是有原因的。
李维有点不舍得将原装瓶盖装回这瓶酒上面了,而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在桌上缓缓滚动的木塞。看来乔尼走的时候还惦记着他这个新同事。
真是困了就送枕头啊,乔尼真的太懂了,这哥们能处!
李维又量出小半杯才用软木塞将喝了一半的酒堵住。一分钟后,他仰坐在吧台里,回味着刚才的风味,对比翻醉鬼时闻到的恶臭,不由得感叹:做酒保,就为了这一点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