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小山村的生活平凡,又是一年初春,早春的积雪还未消融,村里的小路上零散几个行人。
千忱此时隔着院子看向远处的林山,自父亲走后已有三年,他回忆了一会,便又低头扫着雪,雪堆上几个雪绒鼠被惊动四散而逃。
扫完雪,他前去厨房填火,不久水烧开了。
铛铛铛
开了门,一个少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千忱脱下毛皮手套,擦手笑道:“姐姐,孩子给我抱一会。”
千心见此笑着答应,揉了揉弟弟的脸,又拂去头上溅起的雪粒。
“这些是你姐夫送的一些猛兽,后面还有一些蔬菜,老村长叫人帮忙送过来了。”千心笑道,身后几个年轻人手里的兽皮,裹着不少东西。
千忱笑着招呼几人进屋。
他们低声笑着:“千家真是好福气,五公子多好的人啊,没有他真不知这个冬天该怎么过嘞。”
“我可是羡慕啊,话说千忱也不小了长得俊朗不如你把你娃许给他呗。”
“哈哈好……”
他们嘻笑着,唯独林婶与几人格格不入,看向千忱的眼神中略带躲闪。
千忱见此倒也不怪,几年的时间让他明白了很多,毕竟一开始他就没太多计较,和林大交谈了几句便罢。
王婶听着林大的话,笑着连连点头,不久待众人离去,只剩下千忱和千心。
“姐夫怎么没来啊?”千忱故作疑问。
千心笑道:“他在林山修炼,半个月才回来几天嘞,你可看不到他。”
……两人述说着三年来的经历,最后分别时,千心很不舒服说了一句:“小忱我似乎忘了什么,记不起来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
“姐姐你说什么啊?”
千心叹了口气:“可能是我照顾孩子太累了,走了。”
他送走了姐姐,匆匆吃完了中午饭,收拾了一下背上曾经父亲的弓箭和猎刀向着林山走去,到了他这个年龄村里不少人进入林山打猎了。
阳光有些昏暗,仿佛笼罩着一层阴影。
日落西山,千忱已经猎杀了两只雪兔。
“该回去了,天色已经不早了。”他靠在树旁,这里不是林山深处,基本没有什么危险。
千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离去,脑袋一热想到五公子在山林里修炼,旋即停止了脚步。
“五公子是真神人,我去看看,说不定还会教我一两招呢!”千忱咧嘴一笑,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这里还有一些猎户在,跟随他们的足迹能避免很多麻烦,晚上狩猎不归的也有一些,千忱循着树上的标记往山林中走去。
一两道红色的火光在风中晃动,不归猎户点起篝火,一股奇特的草香气传来,这是点燃的驱虫草,是艾草制成的很好闻。
夜晚的山林很安静,只听见蛐蛐的虫鸣,还有不时泥土翻动的声音,土地和草丛不时闪过一道身影。
似乎有所察觉,篝火旁的几人坐了起来。
王洋摇了摇头,示意同伴,几人利索地起身抄起旁边的猎刀。
“出来!”王洋大叫一声,熟悉的人影从树后走出。
千忱笑道:“是我,王哥许久不见了。”
王洋面色不善地说着:“你来干什么?”
千忱对此并不意外,三年前死的王春就是此人兄长,村民拜访千家时他没有来,母亲在不久也抑郁而终,心中难免对林家产生隔阂。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走吧。”王洋叹了口气说着,毕竟是族人他好言相劝道。
“大河你送他回去吧。”王洋扭头不再看他。
“不用,我想来看看,五公子在这边吗?”千忱摇了摇手。
“大河!”王洋示意身旁憨厚的青年。
大河痴傻着点头,傻笑道:“嘿嘿,走我带你回去。”
一道黑影从林间闪过,王洋一时楞了神,再看去一头巨大的黑影迎着月光,口中的獠牙闪烁着银光!
“大河回来!”王洋脑袋嗡了一下,下意识大喊道。
千忱刚要开口,就感到脸一热,下意识摸了下脸,“这是……血?哪来的?”
抬起头,壮汉半边身子已经没了,内脏缓缓流了出来,一头怪物不停着咀嚼着肉块,寒气直冲几人头顶。
“这是!……雪竹野猪!”
“这怎么可能!这片区域已经被五公子扫荡过了,短时间不会有凶兽啊。”
王洋内心激荡,见千忱怒目盯着眼前的巨兽,顺着视线看去,巨兽右眼赫然有着一处空洞。
“三年前的畜生!”
“啊!”王洋提刀冲了上去,最近两个地点的猎户听声赶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厮杀持续了一夜,第二天鲜血染满了林地,千忱冒死逃脱,强忍着内心的剧痛往山林深处跑去。
“五公子,五公子!”
千忱右脚被刀刃打断,好在是刀身。汗水打湿了衣服,他一脸苍白地向前走着,试图寻找人群来帮忙。
千忱一夜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未遇到猛兽,直到天亮,青花岩上一个模糊的身影让他紧绷的意识一松,前面正是五邪。
千忱大哭:“五公子,大家和那头畜生杀起来了,你快去啊!能救他们的只有你了!”
五公子并不言语,只是仰头伸起懒腰。
“哈哈哈,来了,来了!就要成型了,不枉我三年苦等啊!”
“思绪虫已经炼制好了,你们都可以去死了。”五邪扶着千忱笑道。
“五公子你在说什么?”千忱瞪大了双眼。
“来吧,还差一丝情绪!”五邪手心凝聚一团魂力没入千忱的脑海中。
“有趣的一家人,不知道你看到引以为傲的父亲是为了开辟魂海杀害妻子有什么感觉呢,真是妙哉啊,修魔就修魔哪来这么多杂念!”五邪表情由癫狂变得扭曲。
一瞬间,千忱仿佛脱离了身体,灵魂飘荡到林山下,飘回三年前。
千山倒在深坑中,一口鲜血吐出,模糊中他好像看到了千忱,刚要说些什么,身体就被刺穿,剩下最后一口气记忆不断闪烁。
记忆闪烁,临死时,时间开始倒流,无尽的懊悔产生,若不是十年前踏入林山坠入山崖,意外得到一本白色玉石书卷,自己就会像一个平常的人平淡一生吧。
可是那本书俘获了他的灵魂,游历世间千百年,那一刹那他游历世界千百年,权力!力量!他见证了太多,他见识到了外面有个新的世界,强者为尊,武者开辟魂海养魂御兽,开天辟地!
奈何回归之后他却无法开辟魂海,先天缺陷,数千人中就有十个人,太正常不过了。
他为了开辟魂海思虑再三决定炼制‘生血养魂’丹,这是目前为止最好达到条件的,有了它自己就能开辟魂海他的那些梦想就能实现了。
而炼丹的条件却是妻子全身的鲜血,之后他便娶了妻子林氏,正是林大的姐姐。千百年的游历时光敌不过妻子数年相伴,在他功成将就的刹那,倏忽见妻子的点点滴滴回荡在脑海,随之他的梦也画上了句号。
后来林氏生下一男一女,不久也应为后遗症病逝了,而那本书也在最后从他身边消失,妻子的离去这也成为了千山这一生无法抹去的伤痛。
千山无力抬起了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千山心中欣慰一笑,心中已然恢复平静,记忆在此时彻底消散。
千忱此时明白,五公子所有做的一切不过是收集人们悲伤、愤怒、快乐、后悔四种人间情,以此为养料炼制‘思绪虫’,如今就差自己再助力一把,面前光团里的东西就可以成型了。
五邪看着手中光团虫子逐渐成型,脸上的笑容大盛,嘴上自语道:“青天道统等我回来之后,杀光你们。”
千忱体内白光一闪而逝,此时又见到一副画面,一个中年人坠落山崖发现一本白书,那本白书带着他的灵魂游历世界一千年,最终再次走出林山,青年人有了两个孩子……
回忆中断,千忱面前白光一闪,灵魂破体而出,随之自己的身体重重倒了下去,那本白色玉书再次出现,裹着他的灵魂四处游荡,而无邪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前的光团,并无察觉到面前闪耀的白色玉书……
白色玉书还在飘荡,已过百年,千忱的灵魂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审视了百年。
“百年啊!一百年!太长太长了……我能和父亲一样回去吗?我能改变什么啊……我追求的又是什么!父亲当年你最后留给我的记忆也是预料到的吧,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白色玉书还在飘荡,已过千年,仙界青天道统。
“千年啊!一千年,太长了……什么时候我将会死去……我追求的是什么……”
白色玉书还在飘荡,已过万年,混沌深处。
“万年啊!万年……哈哈哈!我知道我追求的东西是什么了!”千忱似乎心有所感,灵魂开始回溯!
青天道统、仙界大乱、秘藏仙境…无数记忆涌入千忱脑海中,“啊!”千忱抱着头极为痛苦,当他再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深邃。
五邪看着不断成型的思绪虫嘴角微扬,自林山中苏醒,夺舍以来耗费数年终于得到了这种异兽,控制人思绪扰乱记忆迷人心魄。
这些凡人的生命重要吗?
他一个魔修,一道残魂,林山中夺舍了一具尸体,屠戮了整个山村,一切仿佛是巧合,无数个巧合形成现在的局面。
千忱身体不再颤抖,在五邪惊愕的目光中缓缓起身!
“你!你不是千忱!”五邪看向了千忱眼神,目光交接心中如入冰窟,彻骨的寒冷涌现,深邃的眼神洞穿千古。
“一个小小的魔修而已,多亏了你啊五邪,让我见到了未来一万年!”千忱自顾自地笑着,然后伸出手握住面前人的脖子。
千忱话音落下的同时,思绪虫颤抖了一下,周围魂力骤减,械技无声发动。
“呃……他不是受伤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巨大的握力传来,自己可是一阶械武者,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凡人威胁!
“思绪虫!我还有它!嗯!?为什么我控制不了它了!”五邪眼神不断闪烁,他怕了。
五邪面前的光团内思绪虫凝聚成形,在他震惊的目光中飘向千忱。
“你做了什么!”五邪吃力道,窒息感涌上心头。
“你到底是谁?”五邪大喊道,他瞳孔骤缩,察觉到少年控制了思绪虫发动了械技!
“怎么可能!他没有开辟魂海,根本没有魂力!难道……炼制过程中的魂力反哺!啊!你该死!我要杀光你们!凡人!”他不敢相信面前人有如此高超控魂手段,尽管心中已有猜测,可是亲眼所见还是难以置信,他不甘心啊,耗费百年养魂与这个小山村,难道自己心血将付之东流吗?
“不!我不能死!我要重返仙界,杀光青天道统,那里还有她在等着我啊……”
“不行得脱离这副躯体了,必须找到一个新的躯体,对!那边有雪竹野猪杀掉的躯体!”五邪思绪如闪电般闪过,时间不过刹那。
“呵呵,别想着再度夺舍了,死吧!”千忱最后一句话在五邪脑海中响起,任他来不及反应。
五邪瞪大了双眼,他想不到对方如此果断,也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
自此一代千古魔修陨落于林山,同时一代猎户仙迷一万年,他们都有自己的信念,并不断追求着,只是最终的归途不同。
初春一抹新绿打破了寂静的山间,林间小路上,一个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前进着,山下没有如往常一样的炊烟。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可是嘴角的笑容还是清晰可见的。
一万年太久了,少年感受到身边的一切,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涌现,宛如昨日,万年的时光他游荡在时间长河内,见识到了太多。
“我回来了啊……”
千忱看向天边的微光,无数的巧合之下在他濒临死亡刹那白书从他体内迸出,携着他的灵魂游荡在世间一万年,直到他的意识消散出现在这里。
千忱回想着一万年的时光,心中一笑。
“思绪虫啊,九阶思绪圣芒兽的最初体,这只开辟了械技“思绪成真”。”
记忆中五邪炼制完思绪虫后杀尽了山村里的村民,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对于他来说这些不过是累赘和枷锁,无需在意。之后千忱再次见到他时已是在仙界了,经历了仙界大乱,一代魔帝力战青天道统,一人战三仙震惊仙界。
千忱感慨万分,五邪只是追求他的信念,我是否会与他一样呢?
从灵魂被携带的时刻,亲情友情爱情都与他不相干了,他无法控制白色玉书飞到何处,也不知道要去何方。他作为一个旁观者,孤独了一万年。一万年他看透了无数诡谲阴谋,权力、贪欲、色欲、生死……无一例外归属于人性,生命开始的那一刻就踏上一条生而未解,死而未果的人性之路,无数人为此舍弃了一切,无数的争端杀戮,那颗纯洁的心逐渐变得冰冷麻木,他的心中也有了一份与他父亲一样的信念,变强!这样他才能脱离那所谓规矩,脱离人性!这在条道路上他将踏上最初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