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杀！杀！
号角鼓摧，刀光剑影，沙场入梦。
梦境之中，他一剑在手，处处染血，步步炼狱。
昔日的袍泽一个个倒下，凶残的秦兵却仿佛潮水一般，杀不尽，斩不绝。
他寸步不退苦苦支撑着，直到力尽之时被淹没在那滚滚黑潮之中。
再也没有疲惫，再也感觉不到痛楚，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无尽的黑暗陪伴着他，就仿佛又回到了崩塌的不归山腹之中。
暗无天日，入眼茫茫，黑暗陪伴着他，也侵蚀着他，让他日渐疯狂。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了缕缕琴音，时有时无，他奋力追寻了许久，许久……
终于，他看到了一丝光亮……
“你醒了！”
耳边，一个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珂儿？”
黑暗退去，楚风朦胧的视线尚未清晰，隐隐只见到一个娇小的人影在眼前晃动，随即却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是楚风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沉，也是最安稳的一觉，当他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的凌晨。
楚风眼眸微微张开，不待视线清晰，周身各处疼痛酸楚却在此时袭来，他不禁皱起了眉宇，这伤，实在不轻。
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头，稍稍起身的楚风却忽然察觉手掌温热，似有什么牵绊着，他转首望去，正见着一张精致而憔悴的小脸。
床榻一处，珂儿眼眸微闭地枕着一条手臂，伏在楚风的床边沉沉睡着，而牵绊着他的，正是这女孩与他握着的小手。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双子绝崖一跃而下，当他以为自己将会一无所有之时，一觉醒来却发现，他所在乎的人，一直就在他的身边，从未离去。
一丝莫名的情绪在心间仿佛涟漪般荡漾开来，那是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他恍如隔世。
这段时间他带着珂儿逃亡，珂儿娇柔的小手他并不陌生，但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感动过，他甚至隐隐想起了顾叔那粗糙的手，虽然两者相去甚远。
或许只是因为两者，都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
楚风气息微沉，珂儿似有所感一般，忽然抹了抹睡眼抬起头来，正对着楚风从未如此温柔的一双眼眸。
“你醒了！”
珂儿面色先是一喜，声落之时已带哽咽，再有一瞬，她攀上床榻扑入楚风怀中呜呜哭泣起来。
双子绝崖处珂儿被楚风打晕，落水时楚风也是用自己身体护着她，让她免受落水的冲击，她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只是落水之后珂儿骤然惊醒，惊慌之中她抱着昏去的楚风在那冰冷的滔滔江水之中沉沉浮浮，其中惶恐可想而知。
诸多惶恐万般委屈，此时泛上心头瞬间化为泪水，模糊了珂儿的双眼，也湿了楚风的衣襟。
“傻丫头，哭什么呢？”
楚风揽着落泪如珠的珂儿，轻抚着她消瘦的后背，不觉自己也已是双眼微热。
劫后余生，恍如隔世，心绪翻滚触动之下又岂会如他面色那般平静？
“爹爹……爹爹和各位兄长都不在了……罗叔也走了，我……我还以为你也不要珂儿……你都睡了三天了……珂儿好怕……好怕你醒不过来了……”
珂儿伏在楚风怀中，双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久久不愿松开，哭声也越发大了起来。
楚风面色微黯，心中却满是疼惜，怀中这女孩昔日父兄宠溺，衣食无忧，不想一遭落难几乎就是一无所有，如今能依偎的，也只有他了。
不归山崩，十万袍泽葬身山腹，东楚国灭原本坚守的东西瞬间化作虚无，未遇珂儿之前，他楚风又何尝不是失魂落魄？
逃生路上，珂儿是他的累赘，但又何尝不是他唯一的慰藉。
任由珂儿在怀中哭了许久，楚风心中越发不忍，他柔声道：“好珂儿不哭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从今天开始，就让我做你的兄长吧！”
一个金枝玉叶，另一个一身杀伐，两人身份悬殊，但如今东楚已亡，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楚风早已把这聪慧的女孩当成自己的至亲了。
珂儿哭声稍弱，渐渐无声，许久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楚风怯怯唤了声道：“风哥哥……”
“乖珂儿。”
楚风轻柔地拭去珂儿脸上的泪水，望着她那双哭得微红却依旧不失明澈的双眸，只觉得心中忽然充实了许多。
“风哥哥！”
珂儿带着哭腔又唤了声，只是这次却没了之前的怯怯，反而是一脸梨花带雨的欢喜。
“嗯！”
楚风应了一声，再次轻柔地将珂儿抱入怀中，面上亦有欢喜之色。
两人温存了许久，楚风回神之后打量了周遭一眼，忽然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这是一间陈设简致的木质房间，床榻一侧立了屏风，也看不清外面如何，只是床头的木墙上挂着一柄黑鞘长剑，似乎这房间的主人也是个习武之人。
珂儿闻言在楚风怀中腾出身来，红着双眼望着他道：“桐舟啊！”
楚风面露茫色，疑道：“同舟？”
“桐舟，梧桐的桐，就是一艘很大的船，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姐姐救了我们。”
楚风倒没在意那姐姐有多漂亮，临榻的窗棂处隐隐传来了江水的滔滔之声，确认自己与珂儿确在一艘船上后，他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传来，是房门的开合声，不久之后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女孩在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珂儿欢喜地跳下床榻，迎着那小女孩道：“青羽青羽，你看，我风哥哥醒了！”
“药都用了大半了，再不醒，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这小女孩眉目如画极具灵动之气，正是那日化身青鸟去寻露水的青羽。
“三千年的朱果呢！便宜你了，快些喝了，我家姐姐要见你！”
此时她手中捧着一个药碗，小心翼翼地来到床榻边上，似有些不舍地嗅了嗅碗中的灵药，随即面色一狠将那药碗推到了楚风面前。
这女孩面色不善，楚风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她了，但在她身上却又感觉不到什么恶意。
受人救命之恩，此时也不好说什么，道了一声谢后，楚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所谓苦口良药，楚风本以为那墨红色的药汁味道必然不好，不想入口却是一腔甘甜，唇齿留香。
未有多时，楚风周身气息运转，阵阵适意也在全身弥漫，那莫名的疼痛酸楚也是缓解了不少。
“还请小姑娘引见，我好当面谢过你家姐姐救命之恩。”
恢复了些力气的楚风翻身下了床榻，端端正正地对着青羽行了一礼。
“哼，你当然要谢我家姐姐了，不过……”
青羽抱手不悦地哼了声，随即一手掩鼻面带厌恶地指着房中一处道：“我家姐姐爱干净，你还是先到浴阁好好洗洗吧，就你这一身的臭味，我在船楼外都被熏到了！”
楚风面色微微一怔，左右嗅了嗅自己也没闻到什么明显的臭味，珂儿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风回头望去，此时方才发现珂儿穿了一身与那青羽一模一样的衣裳，显然是早已沐浴更衣了。
但他这一身秦军将衣还是抢来的，此时哪有更换的衣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