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且说那天祚帝耶律延禧在达鲁古城吃了败仗,损兵折将,心中愤懑难平。见女真大军乘胜追击,经过数月的鏖战,已经紧逼黄龙府,耶律延禧决定亲率七十万大军,携兀颜光、阿里奇、琼妖纳延。
耶律答里孛、林妙妙、曲利出清、洞仙文荣、只儿拂郎、乌利可安等大将,自上京北上,正面刚女真主力;另密令驸马太真胥庆为先锋,国舅邓小琪、林牙萧嘉穗为军师,携耶律五兄弟、萧引凰、萧引凤、咬儿惟康、宝密圣。
天山勇等大将,率骑兵五万、步兵四十万,迂回至斡林泊,前后两路一同夹击完颜阿骨打军。两路军马总人数达一百一十五万人,可谓盛况空前。
天庆五年七月——也就是政和五年八月某日,辽金两军在护步达岗展开对峙。
天祚帝见自己七十万大军,而对方军队不足十万人,遂洋洋得意起来,对一众将领道:“今日一战,我大辽军队必定势如破竹,将女真反贼踏为平地。哪个与朕出战?”
耶律答里孛请命道:“父皇,儿臣愿出阵迎敌!”
耶律延禧道:“好,虎父无犬女,天寿公主,限你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斩掉敌将的首级,为我军拔得头筹!”
答里孛大喝一声“掣”,手提七星宝剑,身骑银骝白马,驰骋至战场中央,剑指敌军喝道:“哪个前来送死!”只见女真军队的上空突然阴云密布,三只黑鸦一般的诡异身影从女真军队中倏地瞬移至战场中央,三面围住答里孛。答里孛见状,心头一惊,叫骂道:“你们以三敌一,好不要脸!”
只见那为首的徐徐抬起头,操着好似男女重叠的声音,幽幽道:“我们贺氏三兄弟打一个是三个人,打一千个也是三个人,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速速领死吧!”
原来,这贺氏三兄弟是女真族成名的萨满巫觋,老大名唤“黑天鸢”贺重宝,老二名唤贺云,老三名唤贺拆,因自有修炼巫术,长相和身形均异于常人,皮肤黑紫,双瞳赤红,凭着一对木架构筑的黑羽翅膀,可以凌空翱翔。
答里孛先发制人,挥剑向贺重宝砍去,贺重宝嗖地一闪,答里孛只砍到了贺重宝的残影。三兄弟顺次移位,绕着答里孛逆时针旋转,口中念念有词。答里孛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间捉襟见肘,耶律延禧见答里孛处境被动,忙道:“哪个去与我救天寿公主?”
林妙妙拍马挺枪,大喝一声:“我来助阵!”贺重宝见林妙妙前来助阵,阴险一笑,道声“疾!”
三兄弟同时从手指射出紫光,正中答里孛的两个太阳穴及玉枕穴,答里孛发出痛苦的哀嚎声。待紫光消散,三兄弟已回归本阵,林妙妙来到答里孛身边,正欲查探伤情,但见答里孛猛地一抬头,眼中闪出紫色的邪魅之光,一剑刺向林妙妙的心脏。
只听得“嗤”的一声,整柄宝剑贯穿了林妙妙的胸膛——一切对林妙妙而言,来得太过突然,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在两军对阵之际要了自己的命。延寿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他皱着眉头,惊诧地望着面无表情的答里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双手却死死攥住贯入身体的答里孛的宝剑。
兀颜光见状,大喝一声:“延寿吾儿!”当即策马出阵,搭救林妙妙。“青霞断”只儿拂郎、“冻云截”曲利出清、“似宫深”洞仙文荣、“披冰玉”
乌利可安分别从东、北、南、西四方向掩杀过去——前文提到,这四位乃是兀颜光一手栽培的死士,在辽军杀手锏太乙混天象阵中,分别担任东阵九气星君、北辰五气星君、南离三气星君、西兑七气星君。
而耶律答里孛在太乙混天象阵中担任极其重要的太阴星君,幸而辽军尚未成阵,否则阵眼倒戈,后果可想而知。完颜阿骨打见战机既至,大喝一声,道:“北方的莽将,你们建功立业的时间到了!听我号令,全军突击!”
本就横下一条心打算以一敌十、战死沙场的金国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见到辽军时胸中燃起的屠戮之火,听到完颜阿骨打的如山军令,如离弦之箭,似猛龙过江,一股脑扎进了辽军队伍——一场以侥幸心理对抗破釜沉舟的护步达岗之战,就这样正式打响。
兀颜光见数十个金兵朝着自己杀来,知道这是敌军阻挠他搭救林妙妙,遂对四星君道:“延寿就交给你们了,我来对付这些女真狗!”只儿拂郎道:“颜统军放心,不救出小将军,我等提头来见!”
遂对曲利出清、洞仙文荣、乌利可安道:“洞仙、乌利,你们二人去救天寿公主,我与曲利去救小将军!”
四人遂兵分两路,分别搭救耶律答里孛与林妙妙。洞仙文荣策马杀至答里孛身前,欲伸手将答里孛扯至自己的马背上来,不料一记天雷打下,正中洞仙文荣的右臂。
洞仙文荣吃痛,缩回右臂,昂首一瞧,见是萨满贺重宝在空中偷袭,遂念着驭火诀,踏着马背一跃而起,但见其手杖顶端的血色宝石喷射出一道火舌,直击贺重宝。
贺重宝躲闪不及,左翼被火舌打中,不得已盘旋着落地,与洞仙文荣在地上斗法。乌利可安则被贺云、贺拆纠缠,双拳难敌四手,逐渐落于下风。
另一头,搭救林妙妙的只儿拂郎和曲利出清则被女真大将完颜银术可、完颜迪古乃半路拦截,只儿拂郎与曲利出清硬拼不过,只得采用一些吊轨的战术,方能不致落败。
大战的结果,金军以近一比十的比例大败辽军,四星君虽皆幸存,但伤势严重,以乌利可安尤甚;耶律答里孛及林妙妙均被金军掳走,并未成功救回;兀颜光拼死护主,身上刀伤数十处,以贺拆御气剑所伤之处最为严重;耶律延禧丢盔弃甲。
大有三国曹孟德割须弃袍时的狼狈之态。虽说自战斗伊始,金军便用计使辽军主将耶律答里孛临阵倒戈,并着贺氏三兄弟等萨满巫觋作法助阵,然辽军自恃兵多将广,相对金军而言,缺少战略战术层面的御敌及撤退机制。
或许是耶律延禧从没想过自己会打输,且七十万大军大有尾大不掉之势,虽骁勇善战者众,方术异能者存,却终究不能逆转局势,导致星落云散的败北。
不知过了多久,到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林妙妙徐徐睁开双眼,见自己身在一座幽暗、不知是何处的行宫之中,正欲起身,只觉得胸口剑伤处疼痛难忍,复喘息着躺下,用有限的视角环视周遭的环境,不知自己是被擒还是被救,又不敢高声求救,只得按兵不动。
少焉,延寿听见开门的声音,便侧目望去,但见邓小琪并着耶律答里孛和耶律得重进得屋内,邓小琪只一攥拳,那门便自动关上。延寿佯装未醒,只听得邓小琪问耶律得重道:“小将军还有多久才能醒来?”
耶律得重道:“国舅稍安勿躁,大夫说小将军今日必能醒来。”
邓小琪沉默半刻,道:“若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无论是同河北晋王谈判,还是同西夏崇宗谈判,亦或是最臭的一招,同完颜阿骨打谈判,我们都少了一个巨大的筹码。”耶律得重道:“请国舅放心,兀颜光这颗棋子,一定会牢牢攥在我们的手里。”
邓小琪太息一声,道:“若是这次夺权成功,你我便能名留青史,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若是败了,你我便是穷寇,遗臭万年,永远被扣上叛臣的帽子,子孙后代会受尽白眼。得重,莫说是为了大辽,便是为了我们的后人,我们也一定要打赢这场硬仗。”
林妙妙的心房,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颤了数颤,不只是因为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的邓小琪和耶律得重,而是作为天祚帝的爱女。
耶律答里孛竟然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国舅和军中大将密谋篡权夺位。林妙妙暗自思量道:“国舅之所以掳我而不杀我,是想要以我的性命要挟父亲,要父亲加入邓小琪的叛军……亦或是逼父亲自杀,将我父子二人的首级献给女真狗,以此作为国舅的进身之礼,亦或是达成停战的协定。”
无论是哪种情况,林妙妙都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因为任何一种情况所付出的代价都是极其惨重的,兀颜光作为辽军最中坚的力量,是唯一能指挥太乙混天象阵的将军,若是背叛或被杀,辽国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林妙妙心下一横。
本想咬舌自尽,以免拖父亲下水,然而若是就这么死了,没有人回去给天祚帝报信,后果也是不堪设想。两相权衡之下,林妙妙索性将计就计,扯开嗓子放声道:“这是哪里——放我出去——!”
本欲离开房间的邓小琪听到林妙妙的叫声,心下一喜,忙转过身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小将军,你终于醒了!”
林妙妙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在这里?”
邓小琪笑道:“莫急,莫慌,这是一个十分安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是舅舅用黑道法术辟开的地下空间。”
又对耶律得重道:“你先去忙吧,我要单独和小将军谈谈。”耶律得重拱手告辞,屋子里只剩下邓小琪、耶律答里孛和林妙妙三人,气氛突然静谧得可怖。林妙妙佯装不知发生了何事,问邓小琪道:“舅舅是否已与圣上的军队汇合了?”
邓小琪听罢,先是小声笑了笑,接而仰天大笑,道:“舅舅倒是想和他们会合,前后夹攻女真的军队,只可惜,不知圣上是怎么带的兵,七十万大军,被区区十万人杀得片甲不留,我还怎么跟他会合?”林妙妙心头一惊,道:“七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邓小琪点了点头,道:“你和你父亲都是智勇超群的猛将,只可惜良禽未能择木而栖,你父子二人没有遇到明主,才会遭此大败,声名扫地,尤其是颜统军,为了掩护圣上,险些丢了性命。”
林妙妙沉默半刻,道:“舅舅,晚辈以为,纵然圣上打了败仗,有损大辽声誉,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不等林妙妙说完,邓小琪便道:“那七十万的士兵就该白白送死吗?吃了一场败仗不打紧,拆散几十万的家庭难道不打紧吗!”
说罢,邓小琪长吁一息,道:“眼下战事吃紧,依老夫看,绝对不是换掉一个曹明济、一个楚明玉所能解决的,大辽国该易主了!”
林妙妙道:“舅舅,万万不可做弑主窜逆的阴损之事!”
邓小琪道:“舅舅怎么会做赵匡胤老儿做下的那种不过脑子的事呢,舅舅永远是绿叶,当不得红花,只能给红花唱配角。你是颜统军唯一的儿子,我不瞒你,我要做的只是陈桥兵变,黄袍却不是加在我身,而是另有其人。此人你也认得,便是道宗之侄、皇叔耶律涅里。想当初,天祚帝登基,也是老夫一手策划的,只可惜耶律延禧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单凭幽西孛瑾那几个老家伙的一面之词,便软禁老夫十余载,不曾到霸州探望一次。而今吃了败仗,想起老夫,可老夫又不是他的棋子,怎会心甘情愿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老夫韬光养晦十余年,研习黑道秘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组建七十二魔兵,东灭女真,西倾西夏,南覆赵宋,纵是大罗金仙临凡,也决计奈不得我何!”
林妙妙沉吟片刻,道:“晚辈的命现在就攥在舅舅之手,不过如蚍蜉蝼蚁,舅舅只消轻轻一捏,我便粉身碎骨。孛儿不顾昔日感情,痛下杀手,虽然我不知就中原由,但已心如死灰。舅舅若是想杀我,只管杀便是,但若想借我性命逼迫家严就范,助舅舅篡权夺位,却是万万不能。”
邓小琪道:“不急,不急。你若是立刻答应我,我反而还会觉得你别有用心。我给你三日考虑的时间,三日之后,你若还不从,就别怪舅舅心黑手狠了。”
说罢,邓小琪倏地消失不见,徒留手持利刃、双目呆滞、神色黯然的答里孛与延寿共处一室。延寿忍着痛,欲起身靠近答里孛,不想答里孛凌空一脚将其踹翻,拔出宝剑直指延寿颈项,冷冰冰道:“若再靠近,格杀勿论。”
延寿口中不住地念着“孛儿”,不觉泪目,瘫软在床,若有所思。